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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卖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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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程,两人皆不再言语,彼此脖颈泛着桃色红晕,只顾着埋头走路。
到家时,已临近傍晚,孟尧怕鱼放坏,晚上一直冰在井里。第二日,他将鱼取出,剔骨切块,又在汤里加了豆腐、白萝卜、野苋菜一起炖煮。
鱼头从中间剖开,碗底铺了葱丝,上头撒点剁椒,送进锅内一并蒸熟。
肥嫩的鱼肉润白,入口即化。萝卜炖煮至透白,饱吸汤汁格外清甜。嫩滑的豆腐与爽口的苋菜交织,让人吃的欲罢不能。
鱼片汤鲜嫩,剁椒鱼头香辣,让齐石吃了个肚皮圆滚。
齐石撑得睡不着,索性也不躺了,手肘一撑,翻身下了床。
他目光在竹篾上一扫而过,抿抿唇,还是决定出去剁鸡草。
哥夫经常叮嘱,不可为做针线活整日目视一处。
起初他还和哥哥阳奉阴违,总想着多绣几方帕子,便能多赚些铜板。
结果,结果就是被狠狠逮住了。
被抓包后,哥夫也不骂人,只沉着脸,往日含笑的唇抻直,沉默的盯着哥哥。反倒叫两人不知所措,再也不敢弄虚作假了。
齐石内心急躁,好不容易有个赚钱法子,便总想着再多绣几件,再小心一些,偷摸着绣不被发现就好。
哥夫确实没发现,倒是哥哥,哥哥……发现了。
他本以为会挨一顿训斥,不曾想,哥哥只是拉着他的手,细声安慰自己。
孟尧活了十几年,过过寄人篱下的苦日子,哪能不明白齐石的想法?
他点了下齐石的额头,道:”石哥儿可将我当做亲人?“
也不等齐石回答,又自顾自的说:”在我心中,石哥儿就是幼弟。家里还有我和你哥夫在,赚钱的活计,又何需你们小辈担忧?还是说......石哥儿信不过哥哥?“
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齐石就忍不住胸口发烫。
他点头如捣蒜,又疯狂摇头。
猛地扎进孟尧怀中,脸颊贴着孟尧单薄的胸口,带着软闷的鼻音拖长了调子,最终只唤出句:“哥哥~”
齐石曾经无数次痛恨、埋怨命运,可是直到此刻,他却忽然就释怀了。
他想,命运还是眷顾他的。
他虽自幼失母,爹不疼奶不爱,可,在他最绝望、最无助时,遇见了哥哥。
哥哥就像一束光,于黑沉的,散发着刺鼻霉味的迷雾中,照亮了他无望的生路。
想到孟尧,齐石忍不住心底一暖。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在院中央抄起闸刀,疾步走至鸡圈旁,复又起身,提来早晨打好的草。
他手起刀落,“咔嚓”声不断。野草瞬时便被片碎,他拢起成簇,堆成座矮山。细碎的声音在这略显寂静的宅院内无限放大。
石哥儿?”伴随着小声的哈欠,孟尧杏眸半湿,拢了下快滑落的外衫,问:“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说话间,孟尧就将自个收拾利索了,几步走到齐石旁边,就要接替他的活儿。
齐石仰起脸,一双眼弯成月牙,憨笑着露出白花花的牙,声音又软又甜的喊:“哥哥。”
“我来吧,”孟尧握住闸柄,往旁边饶了下,示意他去边上,“去洗把手,看看可要换身衣裳?等下午,我们和你哥夫一起去镇上。”
齐石站直身子,惊喜道:“可是要将帕子带去铺子里卖?”
“是呀,”孟尧弯起唇角,点头道:“我们石哥儿可真聪明。”
“我想着,如今我们也攒了三十多方帕子了,不如先带去铺子,试试看反馈如何。若不行,也好找其他赚钱的法子。”
齐石听见果真是要卖自己绣的帕子,瞪大双眼,瞳孔颤动。
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旋即又似想起什么,虎牙无意识叼住软肉,留下泛白的齿印。
齐石眼神游移:“哥哥,我,我绣的帕子,怕是火候还不够……”
“又浑说,”孟尧佯装生气,“你可是我亲手教的,一针一线都细细盯着,便是不信自己,如今倒也信不过我了?”
孟尧:“当初便说你于此事有天分,旁人三五日才能学会的,你一时辰便吃透了。
如今已学一月有余,怎就不能出师了?
更何况,稚子绣的帕子尚能卖上几文,我们石哥儿的好手艺,还怕卖不出去?
便是真卖不出去,那也是旁人的问题。”
怪他们!不识货!
孟尧话音渐低,不自然的咳了声,揉了揉鼻头,佯装无事。
话赶话的,差点就跟着说浑话了。
孟尧暗自思忖,倒也不是他狂妄,他手艺虽不说顶尖,却也是自幼跟着阿娘练的。
阿娘是逃荒路上被阿爹捡到的,那一手绣法,说出神入化也不为过。
自他开始跟阿娘学绣法,就常听平日里寡言的阿爹称赞阿娘。
阿爹经常拿着那摩挲的,已经有些色泽暗沉的香囊在他面前晃。
那香囊右下角坠了颗艳红的豆子,阿爹说,这叫红豆寄相思。
香囊正中央,一头威严的狮子脚踩瑞云,栩栩如生的模样似要跃出至眼前,喜得阿爹日日佩戴。
一日,阿爹去镇上赶集,香囊被布铺掌柜瞧见,掌柜拉扯着阿爹,甘愿出二两银钱买他这香囊。
阿爹自是不肯,两厢商量下,掌柜的跟着阿爹回了云屏村。
掌柜跟阿娘商讨着,定了每月最少出两个这种品质的香囊。
而阿娘,凭借着那一把好手艺,硬生生攒了十来两。加上阿爹打猎赚的银子,二人给家里盖了青砖瓦房。
那时候,村里谁不艳羡?
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易衰颓。
阿爹一遭遇了难,阿娘郁结于心,身子也每况日下。流水的银钱花着,也还是没把阿娘拉回来。
阿娘临终前,将自己的手札交予他,那些繁复的花样,每一处都透着阿娘的心血。
孟尧收回思绪,终释然一笑。
自己如今,也算是将阿娘的手艺传承下去了,还替阿娘找了个好徒孙。
孟尧寻思,石哥儿的确是个好苗子,自己这也算是,没有辜负阿娘的心血。
”没有,“齐石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仰头拽紧孟尧的衣角,睁大眼睛急道:“我相信哥哥的,最信哥哥了!“
齐石脸颊红彤彤的,有些赧然的埋头,深吸了一口去,才继续道:”我…我就是怕,怕我绣的不好,给哥哥,和自己丢脸。“
瞧齐石这模样,孟尧心头一软,知道齐石是没甚信心。
他软声道:“石哥儿,没关系,莫怕。哥哥不会觉得你丢脸,哥哥只会自豪,自豪我们石哥儿心灵手巧,聪慧异常。”
孟尧揉了揉齐石的脑袋,安慰道:“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阿娘第一次教我时,我握着绣花针的手一直抖,不像你,落针的手,十分的稳。
我生怕绣坏了,糟蹋了阿娘给我的布料,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愣是绣了一朵歪扭的,看不出形状的花骨朵来。”
孟尧眼中满是怀念,他盯着齐石的眼睛,肯定道:“石哥儿,你莫要小瞧了自己,你已经很棒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就连我,都会追不上你在此行的造诣。”
“好啦,小孩子想这么多作甚,”孟尧轻轻敲了下齐石的脑袋,“快去换衣裳。”
“好哦。”
齐石双手捂着脑袋傻笑,就跟吃了蜜一般,晕晕乎乎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
莲花巷内,一清俊男子眼中闪过慌乱,左右张望几下,趁四下无人,快步搀扶着一俏丽女子闪身躲进了巷中。
他压低嗓子,问:“丽娘?你怎的忽来寻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马丽娘柳眉一挑,双手护着肚子,嗔了眼男子:“怎的,无事便不能来寻卓朗了?”
"莫非,卓郎是厌弃了奴家?"马丽娘眼波一转,用帕子掩面,佯装哀怨的抽噎,“便是不念着奴家,卓朗难道...难道也不念麒儿?”
“丽娘怎会如此想?”王卓揽住马丽娘,手掌抚上丽娘光滑的脸颊下,轻拭去她眼尾的泪珠。
王卓好生安抚了一番,才继续道:“我对丽娘之心,乃是日月可鉴,只寤寐思服都来不及,怎可能厌弃?”
复又从怀中摸出一吊铜钱,道:“此处人多眼杂,诸多不便,你先拿着这银钱使着,缺什么便买,莫要省,苦着你和麒儿。”
马丽娘看着那重重的一吊铜板,心思百转。
她能与王卓牵上线,当真是实属意外。
马丽娘自幼便长得乖巧,十五岁长成好颜色,还不待挑选好人家,爹娘就以十两聘银,将她嫁给了那芦苇村的王庄。
说是嫁,倒不如说是卖。
那王庄得了痨病,本就没几日活头。他阿么为了能替王家传宗接代,便花了十两银子将自己娶了回来。
谁知道,那王庄如此弱不禁风,她嫁过来还不足一月,便一命呜呼了。
王阿么觉得是她命数不好,克死了自己的儿子。且自己也未给王家孕育下子嗣,更是对她变本加厉,非打即骂。
但她也不是软柿子,就能乖乖任王阿么磋磨。两人虽整日里斗得鸡飞狗跳,却也未伤及性命。
直到正元节那日,马丽娘在溪边浣衣,王阿么突然状若癫狂的冲过来,推搡着要将她推下水,说儿子给他托梦,要自己给他儿子陪葬。
千钧一发之际,是王卓冲出来,拦住了发狂的王阿么。
清醒后,王阿么一怒之下,将马丽娘赶出家。
她无处栖身,冒着大雨,去镇上找了王卓,将自己的身子给了王卓。
她看得出王卓眼中对她的痴迷,亦知晓自己这样做对不住王卓的夫郎,可是,她自己都过不好,那里还有心思去替旁人考虑?
她们一个图钱,一个图色,却不想,意外有了身子。
马丽娘收回思绪,她知晓王卓好面子,又喜那柔弱贴心的解语花,便扮作他喜欢的模样,垂眸柔声道:“卓郎上工本就辛苦,赚的银钱合该给夫郎孩子使,我又怎能使卓郎的银钱。”
马丽娘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即木已成舟,那她也合该争一争,左右他的孩子,决不能似她如浮萍般漂泊无依靠,做无名无分的外室子。
虽她未埋怨,但王卓,又如何能听不懂马丽娘的弦外之音?
王卓点了下马丽娘的鼻尖,自顾自将银钱装进她腰间的荷包内。
王卓:“丽娘你且安心嚼用,在我心中,早就将你看作妻子了。至于我那夫郎,你又不是不知晓,我们早就是一对怨侣了。”
“那你何不休了他?”马丽娘手指微蜷,眼中的情绪明明灭灭,“既然没感情,又为何不和离?莫不是,莫不是舍不得?”
马丽娘哀怨的抬眸,眼中闪过一抹受伤。
王卓闻言一愣,心底漾起一抹异样情绪,不过转瞬即逝。
他握着马丽娘的手,亲昵道:“又浑说,待你生了儿子,我便立马抬你进门,让他做小,也好伺候你坐月子。”
马丽娘闻言心里一嗤,面上却不作表示。
她便知晓,这世间男子多如此,嘴上说着毫无感情,却也不放人,要抓着人奴役,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那安哥儿,左右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若是自己生的不是儿子,恐也只能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
自己,又何尝不是与安哥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