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社恐夫郎后》阮桃桃

12、第12章 往事

　　书桌旁传来窸窣响动，林云峥眼皮轻颤，在昏沉与清醒间挣扎。

　　他觉着，他的意识在一片幽暗诡谲的海水中，随着翻涌的海浪上下浮沉。再细听，寂静的室内好似夹杂了第二个人的沉重呼吸。

　　林云峥蓦的睁开眼，嗓音沙哑，疑惑开口:“尧哥儿？”
　　无声的空气中，只传出蜡烛芯子磞的一声爆破声。

　　林云峥猛的坐起身，手臂死死抓住床栏，“谁？”
　　嘶哑的低吼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般，仔细听，里面还带着一丝恐慌。

　　室内一片死寂。

　　林云峥呼吸急促起来，像是被人扼住喉咙一般，呼不进一丝空气。
　　剧烈的心跳就像不停敲动的鼓锤，冷汗霎时就爬满了他后背，仔细瞧就能看见，他鬓边的细汗已经打湿了头发。

　　他四处扫视一圈，强行拖着抖个不停的手臂，弓着腰往前爬，咬紧牙关一个蓄力，衣袖挥落了茶壶。
　　啪的一声，瓷片似碎玉滚珠般，飞溅的到处都是。

　　他随手捞起地上的一片碎片，尖锐的瓷片抵着手掌，让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得以短暂的清醒。

　　那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肉，一丝钝痛随着手掌上的神经传到脑中，像是凿破混沌的锥子。

　　疼痛让他溃散的理智得以重聚，他强撑着稳住声音，朝着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道:“我知道你在！盗窃者窃得财物，若不达一尺绢布则杖六十。
　　若入室，即使未窃得财物，最少徒刑二年！
　　兄台，我不知你是否是因为迫于生机才出于下策，但此刻你并未真正酿成过错，若是你此刻收手离去，我便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呵……”
　　一声不屑的嗤笑从角落传来，“不愧是金枝玉叶的林家大少爷，我都已经将你库房中的字画搬完了，你觉得我会怕这点威胁？”

　　随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一个略显瘦削矮小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

　　来人面部蒙着一快粗糙的黑布，将下半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意味。

　　“喏，看这个。”低矮男子将手中物件随意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又随之稳稳接入手中。

　　朴实无华的黑褐色木匣子在动作间发出今人牙酸的咯吱声，“是不是很眼熟？我可打问清楚了，这里面，可是放着你们最值钱的家当。”

　　林云峥借着微弱烛火，强撑着精神朝那小贼手中看去。一个褐色的木匣子跃然跳至眼前，他猛的一惊，这……好像是他和尧哥儿放置地契的匣子。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林云峥忍不住朝他望去。

　　瘦削的身形和强行打直的脊背总让他觉得有一丝违和感，随着他的走动，袖角的磨毛若隐若现，腰间的荷包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晃动着。

　　林云峥瞳孔一缩，脑中如遭雷击。

　　他喃喃道:“你是林宅的仆人！莫非……莫非……你是来福？”

　　来福迈步的动作猛的一顿，倒吸一口冷气，紧紧盯着林云峥，嗓音干涩道:“你！你怎么发现的？”

　　“你腰间佩戴的荷包是林家独有的云锦流纱制成的，况且你能轻车熟路的去库房，说明你对宅子格外熟悉，所以肯定是前些时日从主宅带过来的仆人。
　　这些人里只有你是落梅轩出来的，况且，前些时日听元宝说，你欠了赌坊的债被追债的追到林宅，已经被赵姨娘赶出来了。”

　　林云峥说了好长一段话，又因为惊惧交加，如今猛一回过神啦，就感觉到嗓子涩的厉害。

　　许是沾染上风寒了？林云峥脑中闪过一丝异样，转头又被他置之脑后了。

　　“啧啧，少爷，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赵姨娘会忌惮你了。要我是赵姨娘，我也忌惮，”来福目光在林云峥腿上扫视一圈，目露怜悯道:“可惜啊，你现在却是个残废了。”

　　林云峥神色淡淡，仿佛对来福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林云峥:“我知你如今日子过得艰难，你此刻若是放下手中的匣子自行离去，库房中丢失的字画我也可不作追究。
　　且你手中匣子中只是一些地契，这是在官府署了名的，你拿去也无任何作用。你若是因为这些无用的东西触犯刑法，岂不是得不偿失？”

　　“哈哈哈哈哈，”来福大笑一声，猛的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巾，面露讥讽道:“那我是不是还该感谢大少爷，您宅心仁厚不予追究？”

　　来福:“大少爷您如今瘫在床上，您又准备用什么条件来威胁我？
　　我既能来，您会觉得我没有准备？
　　我会怕您报官？
　　真是可笑，难道您真的是睡太久，把脑子睡坏了？
　　还是说您这是傻了太久了，没恢复完全？”

　　林云峥看着状若癫狂的来福，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瓷片，倘若来福敢欺身向前，他定然……

　　不会手软的！

　　来福双眼紧紧盯着林云峥，目眦欲裂道：“你们林家欺人太甚！”
　　“赵姨娘欺我年幼，仗着我急需用钱给家中幼妹买药，哄骗我幼时将你装入水中。
　　因为你是林家的金疙瘩，落水风波审了许久，我小妹最终，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我带回去的风寒药！”

　　来福说到这里，几欲哽咽，他强压下心绪，继续指控：“我本欲离开，赵姨娘却捏着这个把柄，肆意指挥我做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还让人诱哄着我去赌博，将我手中积攒的月银全部骗光！见我无用了，就想一脚踢开我！真是，真是可笑！”

　　“哈哈哈哈哈，”来福目眦欲裂，紧紧盯着林云峥苍白的脸：“都说父债子偿，因为你，我小妹没等到风寒药离世！因为你，我染上赌博！”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在深渊里挣扎，而你却能高高在上？明明你都已经傻了，残了，凭什么你还能分得家产？”

　　“与虎谋皮，你就要想到会被反噬，”林云峥手指攥紧瓷片，面上却不显紧张神色。

　　他淡淡道：“虽然你小妹的遭遇确实很令人惋惜，可是来福，我自认在你跟着我时，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所说的种种，也不是你能，伤害我，致我落水的缘由。”

　　“没有对不起我？”来福情绪激动，手中的匣子掉在地上也不管不顾。

　　他指着自己，大声道:“大少爷，您是不是忘了？当时您疼惜元宝，依靠吉祥，而我呢？
　　你又什么时候看见过我？
　　那些仆人私底下贬低我，说我是靠在少爷你面前卑躬屈膝跪舔，才换得的贴身小厮的地位。这也便罢了，可是少爷，你平日里对谁都好，可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在听见他们羞辱我的时候，却装作听不见？
　　呵，您看见路边行讨的乞丐，都能怜悯的给予他一钱碎银，都能解开披风施于他，为什么到我这里，我仅仅是求您借我一钱银子给小妹买药，您却装聋作哑不予理会？”

　　林云峥心神俱震，喃喃道:“你何时？何时跟我借过银子？”

　　“大少爷您贵人多忘事！”来福嗤笑一声，眼中怒火更甚，他猛的向前一步，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他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如杜鹃泣血，“那日，正是少爷您的生辰！”

　　“月亮如玉盘高悬，您库房里堆满了数不尽的生辰礼，我跪在您房门外，一下又一下，敲了那么久的门，磕了那么多的头。
　　那夜风那么冷，我的指节好像被冻僵了一样，可是，从始至终，您都没有看我一眼……”

　　林云峥恍惚间记起他十一岁的生辰，那时小爹离世不久，爹爹不愿面对小爹的骤然离世，整日在小爹房中呆着，沉溺于悲伤中不停饮酒。

　　他看着爹爹放在手边的大肚酒坛，以为真的可以解愁，便趁着爹爹不注意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烈酒顺着喉腔一路滚入腹中，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左右摇摆几下，便失去了意识。

　　“我当时，并不在房中，”林云峥面色苍白，语气里带着丝悔意：“对不起，当时我太想念小爹了，和爹爹一起在小爹房中喝了酒，昏死过去了。”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那他，一定不会因为好奇，偷偷尝那口酒。

　　林云峥：“我很抱歉和，来福。因为我的疏忽，导致你小妹没钱吃药。可是，若是你第二日再向我说一遍，我肯定会让忍冬陪着你一起，去帮你小妹看诊的。”

　　来福闻言脊背绷直，瞳孔剧烈收缩。他喉结上下滚动，无意识的后退几步撞倒了身侧的灯架。

　　器物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来福，他嘴唇抖动，喉间仿佛哽着一股铁锈，冲的他张不开嘴。

　　他嘴唇喏动几下，呼吸愈发急促:“我不信！我不信！你肯定是骗我的！骗人，骗人……”

　　来福急促倒退，紧紧的抓住身侧的门槛以此借力，稳住自己踉跄的身形。
　　他无法接受，他一错再错，最后落到这般田地，最后，却仅仅是源于一个可笑的误会。

　　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的假的！

　　骗人的！这是骗人的！来福不停的对自己说。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我知道，你们林家没一个是好人！哈哈哈哈！你们都是骗我的！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对，我要把你傍身的家当全部拿走，我要让你也感受一无所有的滋味。”

　　来福喃喃自语，神情恍惚的捡起地上散落的地契，“对，毁了，都毁了。我要把他们全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