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 捡到个小孩 ...
-
孟尧快步上前,将小孩揽入怀,从背篓中拿出装水的葫芦,往小孩嘴边递。
方才离得远,孟尧觉得小孩酡红的脸颊有些怪异,如今将小孩抱在怀里,才惊觉,小孩恐是在发烧。
那小孩身子被黏腻的汗水打湿,又被山风一吹,冷热交替下,可不就会发热。
看着小孩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水,孟尧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发现比自己的烫,指腹轻轻的推了推小孩干瘦的脸,“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孩眼皮快速颤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将自己抱在怀里人,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腰。
小孩将脑袋塞进孟尧的怀里,嘴里嘟囔着:“阿爹,石头乖乖听话,不要丢掉石头。”
孟尧心头一沉,只觉遍体生寒。
很明显,小孩是被自己爹娘遗弃了,甚至没想过,将这么小的孩子放进山里,小孩到底还能不能活这个问题。
亦或是,他爹娘不在乎!
小孩的呓语声沙哑又委屈,孟尧怜爱的摸摸小孩脑袋,柔声安慰∶“乖,没事了,没事了。”
齐石趴在孟尧怀中,呜咽声响了许久。
孟尧前襟的衣衫被浸透,零星的冒着点凉意,还不待他仔细感受,又有新的,温热的泪水沁进来。
过了许久,齐石才悄悄的抬起脑袋,泪眼朦胧的瞧着孟尧。
“对、对不起,”齐石打了个哭嗝,软着嗓子小声道,“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湿你的衣服。”
孟尧被他软糯的一声哥哥萌到,瞧着他满脸泪痕,忍不住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哭花的脸。
“刚刚给你喂了些水,可还有那处难受?你,我刚刚,无意间听你说什么丢掉。”
孟尧刻意放缓了声音,小声问。
石头闻言,脸色唰的一下惨白一片,眼中满是恐惧,他强撑着,边抹眼泪边哽咽着说:“呜,呜呜,我爹,爹他不要我了,呜呜呜,他们说、说我是六指,会克死家里人。”
齐石瑟缩了一下,似乎又回到今天早上,阿奶干瘪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掐上他小臂的软肉,“你这个死哥儿,一天天净会躲懒,克死自己小爹不说,如今还想克死我?
活都戳到眼睛底下了,你不干,等着老婆子我一个人干?我们齐家怎么会出你这么个懒哥儿?
你爹要娶新媳妇,你再躲懒,吃白饭,小心到时候,他们把你丢进山里去喂狼!”
说着说着,刚止住哭的齐石又开始流泪。
他并未哭出声,只无声哽咽着,泪珠唰唰的从眼眶滚落,雨滴一样,瞧着格外惹人心疼。
孟尧被他哭的心软成一片,那细弱哭声像是从窗缝漏进来的风,又轻又薄,却又一下子刺穿了他。
他比谁都熟悉这种哭声。
他七岁,父母尸骨还未寒,就被村里人指着说不详。
他们说,自己克死了爹娘,是灾星,是天煞孤星命。
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了记忆中那个,稚嫩的,抱着好不容易抢到野果的小孩。
那个悄悄躲在草垛后,生怕自己一露头,就被人指着额头骂“丧门星”、“有娘生没娘养”。
那些骂他的叔么婶么,就因为自家小孩打架打不过自己,都不问缘由,就说他是坏种。
而他仅仅,仅仅只是想保护,自己摘到野果。
那是,他给阿奶吃的野果啊。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午夜梦回间,他时不时,仍旧还能梦到,村里人谩骂他时,那猩红的双眸。
村口的老榕树下永远聚着人,他们看见他来,便堆起和善的笑,一个个慈眉善目的打招呼:“尧哥儿又去山里采菌子啊?这么小的年纪,可真是勤劳,要是我家小子像他般听话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白哥儿,一天天懒的要死,就让他去拔点猪草回来,他都不乐意。可真是愁死我了。”
待到他一走远,那些人便立马调转话头,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像是一条长满毒牙,冰冷黏腻的蛇,攀爬过他全身。
“听说他爹死的时候尸骨都没找全乎?说是被熊瞎子吃的,只剩半个身子了,唉,惨的呦。”
“那云游的老道说了,这尧哥儿是七煞命,克父克母克夫克子的,哎呦,听着严重的嘞。”
“还是让家里孩子离他远点的好,免得沾上霉气,晦气!”
……
不知从何时起,村里的小孩都开始孤立他,哥儿姐儿瞧见他就露恐慌的神色,捏紧身边人的手腕,像是避瘟神一般四散开。
而那些调皮一点的男孩,见到他就说他是丧门星,甚至有些壮一点的,还会朝他扔小土块。
刚开始他还会哭,会骂回去。
后来啊,看着阿奶每次护着他,和人吵完架后看着爹娘的牌位偷偷抹眼泪,孟尧忽然就觉得,争论那些也没意思。
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将自己包裹进厚厚的壳内,这样,就不会给阿奶带来麻烦了。
孟尧看着面色潮红,哭的已经有些岔气的小孩,他仿佛看到了当初惶恐无措的自己。
他想,若是当初有人能站出来维护他就好了。
可是,除了阿奶,没有人来,没有人来。
孟尧眼眶泛红,半晌,抬手轻轻拂去,小孩脸上已经被浸湿的鬓发,哑着嗓子道:“不哭,不哭,我,我先带你回我家。”
孟尧如今脑子乱的很。
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可能会惹怒林云峥。可让他放任这个小孩就这么呆在林子里,不出两日,小孩必定会因为饥饿、寒冷、野兽袭击毙命。
他想,林云峥那么温柔,他回去求求他,指不定,他就不生气,答应留下这小孩了呢?
虽然孟尧此刻在开小差,倒也没冷落齐石。
他将齐石从怀里掏出来,摸摸他的脑袋,软着声音道:“小孩,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齐石,今年十二岁了。”
齐石踩着脚下咔吱作响的松针,感受着手掌炽热的温度,没来由的,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轻轻软软的托住了。
他悄悄探头,小手不自觉的攥紧。他目光怯怯的,时不时偷偷瞧那个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瘦弱但挺拔的身影。
齐石握紧这双长满茧子,滚烫的手掌,丝毫不愿再松开。
孟尧听见齐石的回答,下意识一愣,都十二岁的小孩了,身量却像七八岁,单薄的像是还没抽条的柳枝。
齐石的头顶,甚至还没够到他大腿的位置。
孟尧心头一颤,这小孩,在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我先带你回家,家里嗯,还有一个哥哥在。他是我夫君,人很好的,你莫害怕。”
“嗯,”石头点头如捣蒜,“我会乖乖听话,努力干活的,哥哥,石哥儿可以一直留在哥哥家吗?”
孟尧望着齐石充满期待的眼神,抿紧的唇动了动,那句“可以”,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
孟尧停下脚步,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干枯的发丝触感扎手。
他语气柔软却坚定∶“你别着急,等回去,我和夫君商量完,就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孟尧想了下家里如今的情况,暗想,若林云峥实在不同意,大不了,他晚上抽空多绣几张帕子,总归是能养得起这小孩的。
“谢谢哥哥。”石头扑到孟尧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他知道他自私,他是累赘,可能会拖累好心哥哥。可是他没办法,除了紧紧攥住这丝唯一的善意,他不知道,他该如何,才能在这片偌大的山林中存活。
*
安静的室内,偶尔传出烛芯爆破发出的“砰”声,宽敞的围栏床上,林云峥正在小憩。
傍晚的风掠过宅子,四周没有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只有偶尔卷起的枯叶撞在门扉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浓重夜色里,隐现出一个蒙着脸、佝着腰的身影。
只见他脑袋快速的四处张望一番,踮着脚快步走到门口,从腰间掏出一个细长刀片,熟练的上下捣鼓。
只听‘咔’的一声,木闩就被打开了。
蒙面人这几天踩过点,这家里总共就三个人,一个瘫子躺在床上动不了,一个瘦弱的小哥儿,唯一一个壮力,这两日正巧出了门。
也是凑巧了,今日这家的哥儿大清早就出门了,正方便他们兄弟出手!
蒙面男朝墙角的位置招招手,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扶着门沿,防止发出响动。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闪身,就缩进了门内。
后进来的男子好似夜探过这宅子无数遍,轻车熟路的带着蒙面男,横穿过廊桥,又朝西边拐了一道,就到了库房。
蒙面男如法炮制的打开了库房门,看着堆叠在地上的木箱,蒙面男挑眉,朝箱子那边使了个眼色,“这么多,怎么整?”
低矮男子压低声音:“这些我听说都是孤本名画,咋们要不直接用包袱带走?想来也能卖不少钱了。再说了,这恁大的箱子,怎么着,那也不好往出运啊。”
蒙面男想想觉得有道理,也不反驳,四处扫视一圈,抬脚朝门槛那走去。
随手抓住帘子一使劲,已经有些老化的布匹破裂,发出清脆的‘嗞’声。
“搞快点,别耽误了二爷我赢钱!”蒙面男小声骂道,“也就是你小子求到二爷头上了,要不是看在你上次帮了二爷的份上,爷都不稀得来。”
蒙面男骂骂咧咧,手下动作却不停。
“这林家也是,表面看着富面堂皇,怎么给这嫡子,都分的是些什么破烂?
你瞧瞧这书,还被虫蛀过。
这么大的库房,一粒珠宝都看不到,想来这嫡子也是个不受宠的。也是你小子机灵,没跟着这破败大少爷混。”
低矮男连连点头,也不反驳,悄声跟蒙面男八卦:“那赵姨娘,心思沉着呢,当初还想害死大少爷。这富人家的日子,也就表面看着光亮。”
二爷呲着牙,嗤笑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都道是有钱好,我瞧着,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倒不如咋们这些粗人活的痛快舒坦。”
“是是是,”低矮男忙应声,手下动作愈发快起来。
两人麻利的将箱子恢复原样,又往盖子上撒了一把浅浅的灰,打眼看去,就像是没人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