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雨[破镜重圆]》渡林川

9、第 9 章 没有长进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姜夏甚至能听到崔时寒均匀的呼吸声。
　　她抠着手上单肩包的边缘，偷偷用余光看崔时寒，他倒是神色淡然，摆弄着手机，似乎在处理工作，脸上一点尴尬的神情都没有。

　　姜夏傻坐着，心想，也不知道应许要多久才能查到那两个人究竟是谁，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很想走，但又觉得这事儿是因自己而起，在解决之前离开，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干等很无聊，姜夏趁机观察起崔时寒的车。
　　纯黑的内饰，座椅皮质柔软，柔和灯光照亮下，台面上几乎一尘不染。
　　后视镜下挂了个小挂件，有松果，还有些其他植物的果实还是种子，串成一串，挺可爱的。
　　姜夏忍不住去猜，这到底是正牌联姻对象送的，还是那个小白花周云菲送的。

　　车里有一股好闻的熟悉的淡香，这会儿平静下来，姜夏才闻到。
　　她还没回忆起究竟是什么味儿，手机“叮”一声收到了丹敏发来的消息。
　　姜夏打开一看，丹敏到家了，她松了口气回复，让丹敏早些休息。
　　刚熄屏，就看见崔时寒转头皱眉看着自己，语气有些诧异，“你怎么还没走？”

　　姜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应助理那里……”
　　崔时寒了然点点头，“不用等，你可以走了。有结果我会让应许联系你的。”

　　姜夏下车的时候，烧烤摊生意正火爆。
　　要不是看过时间，就这热闹程度，谁能想到已经快要晚上十一点了。

　　枫华酒店离家有点距离，如果全程打车，花费大，不太划算。
　　这个时间点有些班次的公交已经停运了，姜夏查了一下，万幸这里的最后一班公交车还没下班，先坐一段距离，能省一些是一些。
　　她按照导航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等，眼前缓缓开过一辆黑色小车。
　　车窗降下，居然又是崔时寒。

　　姜夏一愣，礼貌朝崔时寒点头，“崔总。”
　　崔时寒抬了抬下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他问道：“打车？”
　　姜夏摇头，“坐公交。”

　　崔时寒看了眼车载大屏的时间，“这么晚还有公交？
　　姜夏：“嗯，最后一班。”

　　她边说边心想，崔时寒该不会是良心发现，觉得错怪了自己又耽误了自己时间，想要送自己回家吧？
　　她犹豫着究竟要不要答应，这确实能省下一笔钱，但需要和他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共处一路，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还没想好，姜夏眼睁睁看着崔时寒点了点头，说了个“好”字，然后关上车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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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崔时寒还没到家，应许就打了电话进来。
　　“崔总，查到了。”应许声音冷静，条理清晰概括了一下调查的过程和结果，“这帮人还是下了点功夫的，那天厂区监控恰巧维护，记录是空白的。”
　　“张力我查过了，没什么问题。那天他临时有事走开了一会儿，让这帮人有了可乘之机。”
　　“集团里姓王的男性员工很多，系统筛出来就有上百个。按照姜老师提供的细节，我让技术部查了一下，虽然后台他们动过手脚抹了痕迹，不过还是查到了。市场部有个新人，叫王涛，那天被临时授权开通了档案室权限。”
　　“另外，生产部总监李平，和姜老师描述的那个年长男人有个六七分相似。”

　　崔时寒“嗯”了一声，表示对应许工作的认可，说道：“你把这两个人的照片发给姜夏认一认。”
　　很快，应许又同步了进度，姜夏确认了，就是这两个人。

　　崔时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很确定这是周秀琳的杰作。
　　因为李平是周秀琳的人，这是他很早就查清的事情。

　　崔时寒冷哼一声说道：“周秀琳的手真是伸得越来越长了，没想到我这个小小的市场部，也被她塞了人进来。”
　　应许沉默片刻回答，“您确定是她指使人干的吗？”
　　崔时寒：“除了她还有谁这么无聊？”
　　应许：“可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事情上给我们使绊子？”

　　“为什么？”崔时寒缓缓将车开进车库，“这些年这样拙劣的手段她用的还少吗？”
　　“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好。况且周云菲的事情她那晚没得逞，巴不得立马找点事情恶心恶心我。”

　　想到那天晚上，崔时寒一阵反胃。
　　幸好那天他在车上很快察觉出了不对劲，又果断临时改道去了公司厂区。
　　又幸好那天和姜夏发生了些冲突，给他留出了充足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让应许带着私人医生及时赶到。

　　应许忍不住嘟囔，“未免也太拙劣了。这么明显的错误，如果认真审核，一眼就能看出。”
　　崔时寒：“她赌的就是这点可能性。”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如果不是姜夏坚持自己没有摘抄错误，一般人大概会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查阅资料的时候不够认真，走了神。”
　　“就算是如今这种最坏的情况，我们把李平和王涛揪出来，明面上也牵扯不到周秀琳，顶多让她损失一两个小兵卒。这个女人精着呢。”

　　应许继续问：“那要是我们没看出来呢？”
　　崔时寒：“没看出来？那对她来说就再好不过了。毕竟这次的特展，是我争取来独自负责的，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可以被无限放大。”
　　“借题发挥，让我闹出笑话，打压我，让父亲愈发看不上我。”

　　他说罢，嗤笑了一声，语气变得颇为严肃，“之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个这样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发生。”
　　“在特展正式举办前，一刻都不能放松。”

　　崔时寒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又感到有些疲惫地叹气，整个人跌靠在椅背上。
　　车子已经熄了火，熟悉的香味隐约钻入鼻腔。
　　他耳朵里听着应许汇报工作上其他的一些事情，手从储物格里拿出那瓶通体透明的香水，在后视镜挂件的松果上喷了几下。

　　这款香水的味道能让他内心获得片刻的安宁，和小时候在外婆家闻到的那个味道很像，但其实也不完全一样，就这样他也找了很久很久。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司厂区见到姜夏的那个晚上。
　　脑子里却不是她的模样，而是那一下下打在他身上时，随着夜晚的微风，不时飘动的香味。

　　崔时寒还记得他拽着她的手腕时，能清晰地闻到从她身上悠然传来的皂香，那种味道很纯粹，和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暖清新。
　　只是就那么短暂的一瞬，后来便再也没有闻到。
　　甚至于今天在北城博物馆的会议室，他们并不愉快的交锋，离得那样近，也再没有闻到同样的味道。
　　他想，也许只是那晚周秀琳的药材汤起的反应，一切都只是嗅觉和记忆的错乱。

　　直到今晚，他和几个重要客户在枫华酒店用完餐。
　　他一直自诩是个理智冷静的人，可在听到她和她朋友的那一番对话后，竟然失态地当面嘲讽了她。

　　姜夏确实是让他刮目相看。
　　这么多年，不管是真的盲目崇拜也好，亦或是如周秀琳之流想要麻痹他捧杀他也罢，身边人的恭维话没少听。
　　父亲倒是不说那些夸赞他的话，但批评他的本意也并非是想要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只是纯粹地不喜欢他，贬低他，总拿他和崔子煜比较。
　　如此种种，唯独没有人真正指出过他身上存在的问题。

　　也不能说从来没有，尘封的记忆忽然打开。
　　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他曾经因为丢失了一个最珍贵的游戏机，自以为是地分析推理，认定是家中保姆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儿子偷的。
　　理由只是因为那天那个哥哥进过他的房间，那人曾经用羡慕的语气说真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一个游戏机，以及最重要的，他们家家境普通，根本买不起。

　　很久之后，崔时寒才发现是自己随手将东西放在了其他房间的角落里，错怪了别人。
　　只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父亲并不在意母亲的求情，将保姆辞退走人。

　　这么多年，崔时寒其实都快忘了这件事，也快不记得当初妈妈是怎么批评教育他的了。
　　如今想起来，大约和姜夏指责他的那些话异曲同工。
　　趾高气昂带着一种偏见去预设别人的错误，而不是有明确的证据。

　　此时此刻看来，妈妈说的是对的，姜夏说的也是对的。
　　这么多年，他好像都没有长进，总是在冤枉别人。

　　但至于姜夏对他的其他评价，有的并不客观，比如“脚踏两只船”。
　　而有的……

　　崔时寒忽然有些不自信不确定起来，他收回有些游离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走神已经有一会儿了。
　　关于应许刚才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有囫囵留下的几个关键词，其余都没听进去。

　　对于自己的又一次失态，崔时寒感到无比烦躁。
　　他打断了应许在说的话，直截了当想要弄个明白，“应许，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应许沉默了好几秒后，疑惑地“啊”了一声，“崔总，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这个人性格恶劣、自负自大、拿鼻孔看人、高傲、非常没有素质吗？”崔时寒说完，补充了一句，“姜夏是这么评价我的。”
　　应许又沉默了几秒，说道：“那是因为她只看到了表面，没有了解真正的您。”
　　“嗯。”崔时寒点点头，“看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的。崔总，我觉得您有必要当面……”应许没说完，崔时寒出声打断了他。
　　崔时寒的声音甚至有些莫名地雀跃，“行了，不说了，我也到家了。”
　　“工作汇报你发消息吧，挂了。”

　　崔时寒下车回了家，忽然就很想妈妈。
　　他翻出姐姐温怡娜的联系方式，却半晌都没有按下拨号键。

　　稍显亢奋的情绪散去后，又失落了起来。
　　妈妈也许并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和过去一样，他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欢自己。

　　父母离婚的时候他还小，母亲带着姐姐出了国，他自己稀里糊涂就跟了父亲。
　　长大后，崔时寒东拼西凑，才知道母亲不喜欢他的原因。

　　母亲是普通人家，性子温吞。
　　生了姐姐后，崔家催促她再生个男孩儿，那时候尽管母亲身体一般，但悬殊的家世让母亲并没有说“不”的权利，加上父母感情应该尚可，便应下了。
　　没想到的是，母亲怀孕期间，父亲在外面和别的女人似乎有了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他的出生便更加不被期待，甚至在不断提醒着母亲那个人的背叛。

　　生下他那天，下着雪，外面天寒地冻。
　　母亲给他起名“时寒”，那时候她的心里大概也如寒冬腊月般冷。

　　记忆里，他是崔家的保姆一手带大的。
　　妈妈会抱着姐姐给她讲故事，会温柔地对姐姐笑，但却好像从未那样对待过自己。

　　只有那一阵子，父母在闹离婚，他跟着母亲去了一次外婆乡下老家。
　　在晒满衣服的露天大院子里，外婆抱着他，亲吻着他的额头，说他真是个小可怜。
　　那时候母亲抬手在他脸颊上停留了好久，看他的目光是温和的，是怜爱的。
　　这个场景，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连同着那天风里那股让人温暖宁静的香味。

　　父母离婚时他还小，心里其实是有怨的，怨恨母亲为什么不选他。
　　等他长大懂事了些，也能稍稍理解母亲当时的选择。
　　不仅仅是因为过去那些内情，还因为一个没有权势的女人想要争夺儿子的抚养权，是很难的。

　　他一直渴望能得到母亲的爱，偷偷联系上了姐姐。
　　可惜太多年的隔阂，没有共同的生活环境，没有共同的经历，两人只是简单寒暄后，便没有再多的话可说。
　　母子关系甚至不如工作中的合作伙伴亲密。

　　小时候外婆家那一幕，以后大概也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很多事情，永远也不能如愿，但还好，至少独属于这场记忆的味道，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