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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巷故人 旧巷故人 ...


  •   谢瑾言从密道走后的当夜,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顺着瓦垄淌下来,在檐角汇成一道细线。

      谢谨言留下的那包桂花糕,妣夏吃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旁边正在翻竹简的李墨说:“我要去国子监。”

      李墨把竹简放下,“理由?”

      “选伴读。”妣夏从衣架上扯下外出的常服往身上套,腰带在腰间绕了两圈勒紧,“你上次不是说何妙妙和林知远的名字都在名册上么。”

      “带上卫青阳,他是武将,跟着你不违制。”

      “他今天在校场练兵,别折腾他了,我快去快回。”妣夏把袖口收紧,拿起桌上太傅府的腰牌掂了掂,“侧门出去,半炷香就到。”

      出宫的时候天色还早,晨光薄薄一层铺在石板路上。

      街角的炊饼摊正往外飘白汽,芝麻香混着柴火味钻进车帘。

      妣夏靠在车厢壁上,把腰牌翻了个面,李墨的字迹在木牌背面写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她笑了一声,把腰牌揣进袖子。

      马车拐进国子监后巷时,妣夏听见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哀嚎。

      “这破地方连个辣椒都没有!我要吃麻辣烫!”

      声音从巷子深处那排青砖矮房里劈出来,惊得墙头一只灰猫跳下来跑了。

      妣夏按着车帘的手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整个华胥国找不出第二个能把“麻辣烫”三个字喊得如此字正腔圆的人。

      她没让车夫跟,自己沿着青砖墙往里走。

      昨夜的雨水还积在墙根的石缝里,偶尔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她肩上,凉意隔着衣料渗进去。

      走到第二间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墨臭和旧纸的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窗台上那只粗陶小瓶里插的桂花已经蔫了,但香味还在。

      妣夏抬手敲了三下。

      门闩哗啦响,何妙妙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

      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骂辣椒的愠怒,嘴角沾着一粒馒头屑,看见门外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的表情从愠怒切成了震惊。

      妣夏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打了一个响指。

      何妙妙把馒头往旁边桌上一搁,右手在裤子侧边蹭了两下,手指上还沾着馒头屑,太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蹭了一遍,抬手打出一个脆生生的响指。

      然后她一把拽住妣夏的袖子把她拖进屋,力气大得和当年课间拽她去小卖部时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何妙妙把她按在矮凳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弹起来。

      “你穿成谁了?我穿成这鬼地方的司务养女,说养女其实就是个抄书的,天天抄公文抄到手快断,你呢?”

      “皇帝。”

      “傀儡那个?!”何妙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自己捂住嘴,凑过来压低嗓子,“太后下毒那个?”

      “你怎么知道下毒。”

      “我抄到过太医署的药渣存档。乌头、附子、细辛……剂量不大但长期吃会死人。”

      何妙妙从桌上那摞公文里抽出几张纸塞进妣夏手里,眉毛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你喝了没?”

      “吐了。”

      何妙妙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整个人肩膀一塌,像卸了块石头,重新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那就好。”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拽着妣夏就往外走。

      “林知远在隔壁,那家伙穿成了藏书阁缮写员,天天抄书抄到半夜。前天我去借笔墨碰见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猜他张嘴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何妙妙,这里没手机好无聊。’”何妙妙模仿着林知远生无可恋的声音。

      妣夏笑出声来。

      “我当场就哭了,不是难过,”何妙妙推开了隔壁的门,“是一听见‘手机’这俩字,一下子觉得回家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旧竹简的霉味混着松烟墨的涩气扑面而来。

      林知远坐在矮桌后面,整张桌子堆满了泛黄的竹简,连搁毛笔的笔山都埋了半截,桌角搁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干掉的米糊印。

      他穿一件洗到发灰的褐色短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眼镜腿是两根细铜丝弯的,挂在耳朵上直晃悠。

      林知远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先打量了一眼,然后把毛笔搁在笔山上。

      “朝堂上驳回弹劾的是你吧,老班骂人引经据典,谢瑾言怼人滴水不漏,全班就你骂人直接骂。”

      “你怎么连朝堂上的事都知道。”

      “何妙妙抄公文,我抄朝廷邸报。每天的朝会摘要下午就能送到藏书阁。”

      林知远把桌上堆得最高的一摞竹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放茶杯的地方。随后弯下腰从桌底抽出另一卷竹简,竹片被翻得发亮。

      “华胥国近五十年的气候和粮食产量记录。降水集中在夏秋,春旱年年有,灌溉全靠天。没有复种,没有选种,亩产不到我们那边的三分之一。”

      “你翻这些干什么。”

      “如果能修蓄水池把秋天的雨水存到春天,光这一项增产一成。加上冬小麦和早稻轮作,选种育种跟上,产量翻一倍。”

      林知远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小字上,“天和三年,春旱,江南漕运减半。这种旱灾在这里是常态,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修水利。”

      他抬起眼,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像是熬了大半个月夜的人,“我需要二十亩试验田。”

      “地我来想办法。”妣夏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何妙妙从门口走进来,手里馒头已经啃完了。

      她走到林知远桌角,把那摞散放的竹简拢整齐推到一边,清出一小块空地坐下来,两条腿在矮凳下面晃。

      “你们两个谈正事的时候跟当年开班会讨论月考排名一模一样。”

      “月考排名也是正事。”林知远说。

      何妙妙没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塞进妣夏手里。

      “摄政王府采买单,硫磺和硝石,各三倍。走军需通道,文书上盖兵部的章。昨天下午抄到的,本来想让卫青阳带给你,你今天来得正好。”

      妣夏打开布袋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给赵霁也抄一份。”

      “赵霁?化学课代表在太医署?”何妙妙眨了眨眼,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就说实验班不可能只有我在这儿抄书。行,我今晚再抄一份让林知远顺路捎过去,他天天去太医署送抄好的医书。”

      “你每天去太医署?”妣夏转向林知远。

      “送抄本,藏书阁和太医署有交换制度,他们要医书我们就抄,他们回赠药方存档。”林知远说着从桌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

      “这是上个月太医署送过来的药方存档抄本,里面就有太后调乌头的记录。”

      “你已经开始盯了?”

      “何妙妙发现药渣存档的当天我就开始往回查。”林知远把册子合上。

      “太后过去半年调乌头的频率一直在增加,从每月一次到现在每周一次。赵霁在太医署应该也注意到了,只是还没跟我通气。”

      何妙妙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枝蔫了的桂花从粗陶小瓶里抽出来,换了根新折的柳条插进去。

      “对了妣夏,你什么时候走?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她跑回自己屋里,很快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小沓纸。

      “这是今天早上刚抄到的,摄政王府最近调了一批工匠进府,说是修缮花园,但工匠名单里有两个是火药司的熟手。”

      妣夏接过那沓纸翻了一遍。

      何妙妙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条信息都标了日期和出处,和她在现代记笔记的习惯一样。

      “何妙妙。”妣夏把纸收好,“这些你整理得这么清楚,不怕被人发现?”

      “公文房的存档本来就乱,我帮他们整理顺序,他们感激得差点给我磕头。”何妙妙拍了拍袖口上沾的墨点,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你在宫里小心。”

      妣夏点了下头,站起来。

      林知远已经重新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继续抄他那卷水利志。

      妣夏走到门口时,林知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试验田的事你帮我看紧点,二十亩就行。”

      马车沿原路返回。

      晨光已经升到半空,街角的炊饼摊收了,换成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在打盹。

      妣夏靠在车厢壁上,把何妙妙给的采买单和工匠名单又看了一遍。

      硫磺和硝石,火药司的熟手——摄政王想做的事越来越清楚了。

      回到寝殿妣夏把这些东西和赵霁之前给的解毒丸收在一起,重新裹好油纸。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手指在第三层最左边那道榫卯接缝处停了一下。

      谢瑾言今晚会不会来,她不知道,但桌上给他留了一盏没点的灯。

      窗外暮色沉下来,远远传来打更声。

      明天朝会上谢瑾言要弹劾她,她得攒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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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保证!大家有想看的梗可以评论区分享~期待收藏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