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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悔悟前尘 “不用,嘉 ...

  •   “我在全节堂,野狗一样活到了十五岁,”陈石头神色悲苦地说,“出来后,只知道在街上混荡……我就是这样的人,本该早晚就饿死,病死,或者得罪了哪位大人物,被人随随便便打死。可是,可是我坐了牢,那日子,虽然难挨,倒把我弄清醒了。我现在还活着,手脚也是有的,怎么就不能挣一碗饭给自己吃呢?现在,我已经在城西一家纸扎店找了个活,一个月能挣两三块钱,师傅也不打骂人,我就想好好地干下去……”

      说到动情处,他把脸扬起来,通红的眼睛里涌着眼泪,“我不怨王小姐,要不是她坚持出庭,让我坐了牢,也许我早就死了!我把她当恩人,不可能去害她的!”

      一番话,说得邝正飞面色铁青。
      这陈石头才十八/九岁,即便容貌上看着瘦削可怕,这个时候,眼底却仍有一点点质朴的真诚,实在不像说谎。

      半晌,邝正飞问他:“那么,昨天晚上,你也在纸扎店?”
      陈石头怔怔地摇了一下头,“不是。”
      邝正飞问:“那你在哪里?”

      陈石头说:“我和师傅说好,吃了晚饭,就到全节堂去了,我妈埋在那里的后山坟堆里,我去看看她。”
      邝正飞严厉道:“你是说你在命案发生时,一个人半夜三更跑去看你母亲的坟?谁能证明你的行踪?谁能相信你的话?”

      “我真的去了!”陈石头把脸埋进掌心,无奈地揪着仅有的发茬,“白天要干活,没有空闲,只能晚上去,我总是晚上去的。”
      邝正飞还要说话,郦孟元赶在他开口前,道:“好了。”

      邝正飞一顿,看向长官。
      郦孟元说:“先带他到关押室去吧。”

      邝正飞心下明白,便点头说:“是,长官。”

      巡警听命把人带走,郦孟元领着邝、方二人出来,看着年轻人拖着步子离去,脚下的一双布鞋烂得厉害,露出冻得发紫的脚后跟,邝正飞便心里叹了口气,低声问:“长官,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郦孟元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邝正飞绷着脸,勉为其难说:“人都有可能幡然悔悟,柳暗花明,卑职也不愿意因为他的身份境况就认定他有罪,可事情太凑巧了。”
      踌躇片刻,他请示着说:“要不然,明天我去一趟全节堂,看看昨天晚上有没有人碰到他。”

      郦孟元说:“也好,如果你能替他找到不在场证据,他就真的是柳暗花明了。”
      说着,将两个下属打量一遍,道:“明天是星期天,看来我们得加班了,你们有没有意见?”
      两人当然摇头说没有,郦孟元说:“好,那今天就到这里,你们下班吧。”

      吩咐完,回到科室,他便进了办公室。

      两个下属却都不着急走,方嘉澍在整理笔录,邝正飞则是磨磨蹭蹭,好半天,终是下定决心,走到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门。
      郦孟元让他进来,见他一脸的闷闷不乐,便问:“来干什么?”

      邝正飞这一个高大的汉子,这时倒扭捏起来,好半晌,才开口说:“陈石头的事,是卑职太心急了,刚才在审讯室里,我也……”

      他想说自己问话问得不好,但话到嘴边,心里又嫌自己忒磨唧,不像个大方男人。
      如此踌躇不安,待把脸抬起来,便发现长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顿时喉咙一紧,话也住了。

      “将疑犯中的无辜者排除,是刑事科最重要的工作之一,”郦孟元慢条斯理说,“不是只有抓到真凶,才算有功。”

      邝正飞被戳破了心思,面上火辣辣的,把两手垂下来,安安静静地站着。

      郦孟元又说:“你以前在镇警局,是有许多捕贼缉盗的历练,这是我调你来刑事科的原因,但侦查案子,没那么简单,谁也没有让你今天就成为一个大侦探,你做好分内的事,慢慢来就好。”

      这语重心长的教诲,邝正飞是头一次得到,不由肚肠滚热。
      胸中一股热血之气回荡,要是在旧时候,当下属的大概立刻就要指天誓地,好好表一表衷心才行,邝正飞当然不能效仿张飞樊哙,只把一张脸涨红了,说:“是!卑职明白了!”

      “嗯,”郦孟元点了头,“去吧。”
      邝正飞正要出去,又想起来一件事,高高兴兴地问:“那,长官,明天要卑职开车去接您吗?”
      郦孟元顿了一顿,说:“不用,嘉澍会接我的。”

      邝正飞登时一僵。
      浑身的兴奋劲儿,戛然而止。
      他愣了半天,才说:“哦,卑职明白了。”

      郦孟元说:“他还没走是不是?让他进来一趟。”
      邝正飞匆匆答应了一声,往外退了出去。

      方嘉澍自是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见他出来,便看着他,笑了一笑。
      邝正飞也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长官叫你进去,你去吧,我下班了。”
      方嘉澍忙站起身,“好。”

      ——郦孟元会问起全节堂的事,让方嘉澍有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他问这地方,而是因为他说了句,“陈石头提起全节堂,我见你似乎有一点动容,是知道这个地方吗”,这句话,使方嘉澍十分费解。
      毕竟刚才在审讯室,长官从头到尾并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到底是怎么发现他动容的?

      不过,既说起全节堂,方嘉澍想起当初,和季初明、张新夏二人一起去参观那里的经历,那天的见闻,让他们三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受了极大的震撼,至今历历在目。
      便轻轻点了点头,说:“以前去过一回,长官也知道?”

      郦孟元说:“有些耳闻,知道那里是收容一些寡居的妇女的地方,我本来以为,那里该是和颂江孤贫儿院一样,是受社会资助的。”

      方嘉澍慢慢说:“那倒不一样,那个地方的妇女,没有几个是出于自愿要守节,有些是因为实在不能生活,有些是被家族强迫送去的,有的甚至丈夫并没有死,只是她们有了什么错处,不被夫家所容。她们进去以后,一天三顿的粗米饭是有堂里供给,但要说其他的小菜、穿衣、零用,什么都还是要靠自己做活,况且,也被严格限制出行,在我看来,其实更像是监狱。”

      顿了一顿,又说:“那些寡妇的孩子,自然也没有如培民小学这样的受教育的地方。”

      郦孟元往他脸上看了两眼,沉默片刻,说:“好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方嘉澍本也不想谈这个沉重的话题,便舒了口气,站起来,忽然想了想,询问道:“长官,要我送您回家吗?”

      郦孟元说:“不用了。”
      方嘉澍只好点头,说:“那卑职先走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若有所思,想起长官每天来得又早,走得又晚,饭是从不在食堂吃的,今晚倒是因为加班,和大家一起吃了食堂送来的晚餐,但现在大家都下班了,只剩值班的巡警在,他要自己一个人待到什么时候呢?

      那满柜子开过了的洋酒,难道就是这样消磨的?
      这位长官,好像既神秘,又充满了让人无法接近的距离感。

      不过,这点小小的遐思,很快也就过去了,第二天一早,他赶到警局,比之前早了足有半个钟头,打算和值班巡警打个招呼,便开车去接人。

      地址是早就问清楚了的,昨天在齐文东下班前特意问的他,老齐哥倒是很讶异,同他说了地址,又神秘地微笑着说:“这是以前科长副手的活,后来小邝接了一阵,现在又给了你,哎呀,我们这位长官的心思,我可看不懂了。”

      方嘉澍本因为能有资格去开车接长官上班,很觉得荣光,听了这话,却又似懂非懂了,问:“难道,长官是让我和正飞轮着做的意思吗?”
      齐文东哈哈一笑,说:“谁知道呢,你只管好好干,不过,要是碰见小邝,我看还是少跟他提这件事。”

      方嘉澍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口,说:“好,知道了,谢谢齐哥。”
      齐文东笑呵呵地离去,留下方嘉澍,隐隐尴尬。好在那时邝正飞忙着和警局食堂安排晚饭,并不在眼前。

      到了一楼的值班室,刑事科的巡警还没下值,见他来了,马上站起来说:“方警员,早上好,你来得正好,有一位小姐现在楼上呢,说是有线索要提供。”

      方嘉澍惊讶道:“什么时候来的?”
      巡警说:“就刚刚,她是看了报纸过来的。”
      方嘉澍说:“知道了,我这就上去。”

      原来这位小姐,在一早在上班的路上,听见报童吆喝卖报,茂汀路的案子传得很快,街头早已有许多人买了报纸在看,并且窃窃谈论,她便也买了一份,谁知看见那上面征集线索的消息,忽然想起昨天的一件事,便顾不上上班了,匆匆往警察局赶了过来。

      见到方嘉澍进来,得知是警员,这小姐忙站了起来,紧张地说:“真抱歉,我应该昨天就来的,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晚了。”
      方嘉澍看她脸上很是惊惶,便说:“这位小姐,你请坐,慢慢说,怎么称呼?”

      这小姐说自己叫郑荔,是一家西医牙科诊所的护士,家住在海东路,牙科诊所则在西京大街上。
      方嘉澍听着她说话,自然也要面对她的脸,多看了两眼,忽然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不由道:“郑小姐,我是不是见过你?前天晚上,大概六点钟的时候,在西京小街上,你坐了一辆黄包车,还差一点摔倒了,是吗?”

      郑荔惊讶地说:“您怎么知道?”
      方嘉澍微笑说:“我当时在一家餐馆吃饭,无意中从窗子里看见的。”

      郑荔忙说:“那太好了,您记得那个黄包车夫吗?我要说的就是他!”
      方嘉澍问:“他怎么了?”

      郑荔说:“前天晚上,我五点钟下了班,就叫了辆黄包车回家,这车夫一开始也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跑,到了西京小街上,忽然就撞到了杆子上,吓了我一跳。”
      方嘉澍点头说:“这个我看到了,等他把车扶起来,郑小姐还是又坐上去了。”

      郑荔说:“我是看他有些可怜才坐的,可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生起气来,一边拉车,一边向我抱怨,说他如何困苦,没有钱花……总之,他那时咬牙切齿,特别地可怕,我吓坏了,就强烈要求下车。”
      说着,她把手中的那份京南日报拿到桌上,指着那则新闻,说:“但早上我看到这个新闻,立刻就觉得事情不对!”

      那新闻上面,写着‘茂汀路王氏兄妹三人遇害,其母孙某某仍在医院’等一些案件信息。

      方嘉澍神色早已渐渐严肃,这时立即追问:“哪里不对?”
      郑荔说:“当时我要下车,那车夫还不肯,我就跟他大吵起来,他倒像犯了精神病一样,满口里乱骂,还指着不远处的房子,说他的姐姐和外甥们,住着那样的好地方,偏偏心狠,不肯接济他,等早晚他恨极了,保不准去一把火烧个干净,大家都别活!”

      “那房子难道是……”
      “就是茂汀路的别墅!”郑荔将桌子一拍,眼睛睁得大大的,“我每天下班都会经过的!”

      方嘉目光沉下来,问:“郑小姐,抱歉,您会知道这个车夫的姓名吗?”
      郑荔激动地说:“要是不知道,我就不来了!他跟我争执的时候,身上的人力车照会掉了出来,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车是在南方车行租赁的,登记的名字,叫孙喜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悔悟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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