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南疑案》新栽花竹

29、前科小贼 “就知道好

　　那工匠姓冯，四五十岁，别无所长，靠着一份拐了几个弯的关系，才谋得了这个修树的工作，一向十分珍惜，得知消息后，如晴天霹雳，忙扛着一个硕大的工具袋，把自己所用的一应刀、锯、斧子，统统包了过来，心惊胆战地请警察检查。

　　“警官明鉴，”他发着抖说，“小人只管修理那些树，绝不敢做坏事的。”
　　一边说，一边抬手，把额头的虚汗使劲擦了擦。

　　邝正飞放眼一看，这工具五花八门，虽有两把剪子，却大得出奇，显然是用来剪粗枝的，和凶器不符。
　　见这工匠又吓得这个样子，便说：“你先别紧张，叫你来，就是为了配合警察局办案，什么案子，我想你也该知道了，我问你，你是十六那天去茂汀路别墅群那里干了活？”

　　“是的，是的。”
　　“后来再没去过？”

　　工匠连着摆手，“没有，没有的，小人每天都在各处有活，走动都是登记了的，那册子就在市政局，您随便查，就知道小人没有说谎了。”
　　邝正飞又扫一眼那些工具，“这就是你所有的工具了？也没有丢过？”

　　工匠先点头如捣碎，后又连连摇头，“没丢过，没丢过，这些工具都是市政局负责采买，再分发到我手里，每一样都有数，都标着记号呢，您看一看。”
　　抓起一把锯子，将把手位置翻过来，指着那上面的数字标记给他看。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邝正飞便说：“好了，你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工匠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站起来，把那些锯斧工具，乒乒乓乓地往袋内装。

　　邝正飞在边上看着，心里斟酌接下来该怎么问。

　　他考到刑事科来，其他的科目还算过得去，唯独讯问这一门，是个不大不小的短板，这事，长官显然是知道的，上次让他到番菜馆问话，肯定有一份考验的意思，而他果然问得一塌糊涂。
　　再看今天，方嘉澍在黑板前侃侃而谈，事无巨细，长官显然是欣赏得很。
　　这么一比较，他是不及方嘉澍。

　　正在思索，那工匠却像有话想说似的，抬起眼，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两回。
　　邝正飞眯了眯眼睛，说：“怎么？你要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了。”
　　工匠紧紧抿着嘴唇，半晌，才小声说：“警官，我听说，是有一家的三个孩子，都被人害了。”

　　邝正飞说：“你们市政局的人找到你，应该就跟你说了。”
　　工匠点了点头，又低声说：“警官，您别误会，我就是，干活的时候，偶尔会和那些人家的佣人们闲搭几句话，就是随口说上几句，绝没有胡来的。我想，出事的，要是路口第二家，那我记得是姓王的。”

　　邝正飞正色起来，“的确姓王，怎么，你认识他家的人？”
　　工匠忙说：“说认识，也不认识。”

　　原来这工匠，每常出去干活，爬梯上树，难免无聊，偶尔有人经过，就很愿意聊上一两句，也常听佣人们闲聊。
　　去年腊月里，首都下了场大雪，把树枝压断了不少，他受调遣到茂汀路，着实忙了一阵，就在那几天里，有一次，无意间听到了王家的大小姐和一个女朋友说话。

　　邝正飞皱眉问：“你确定那是王允微？”
　　工匠说：“这小姐的名字，我是不知道的，但他们家的少爷小姐，我见过几次，都能认得出来。”
　　邝正飞点头，“好，你说，她们说了什么？”
　　工匠踌躇道：“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就知道好像有个什么人，马上要从监狱里放出来了，到时候，怕会寻王家大小姐的麻烦。”

　　这话一出来，邝正飞的神经倏地扯紧了。

　　半个钟头后，他让巡警看着冯工匠离开，自己匆匆地出来，往亚尔乐队所在的地址赶去。

　　·

　　等郦孟元和方嘉澍回到局里，已经是四点多钟，齐文东上来报告王家保姆的原籍查到了，派了两个巡警去乡下接，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
　　郦孟元说知道了，又将方嘉澍的笔记簿递给他，说：“你看看，这些是近来去过王家的人。”

　　齐文东把本子拿在手里，放远了眯着眼睛看完，说：“嚯，这王太太的日子过得真不错，全都是高级的店铺，不说别的，单说如安洋行，那里随便一个小东西，都要花掉我一个月薪金呢。”

　　——这大概就是王太太不肯同警察说的原因了，子女辛劳挣钱，她却在吃穿用度这样花费。

　　郦孟元说：“你辛苦把这些人排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
　　齐文东点头说：“得，交给我吧，正好我明天有空，也往这些地方见见世面。小方，这本子你等我记一下再还给你。”

　　方嘉澍答应了，回到座位上，刚喝下一口茶，就见邝正飞风风火火从外跑进来，气喘如牛地叫着说：“有！有发现！”

　　原来，和王允微谈话的那位女朋友，想找到她并不难，那天冯工匠在雪地里打扫树枝，不仅听到了两位女士的谈话，也看见她拎着一个四四方方长条状的箱子，俨然是某种乐器。

　　邝正飞见了亚尔乐队的那伙人，一问，果不其然，在乐队中拉梵婀玲的乐手，正是王允微的好友，是个中国人，名叫许曼。

　　“许曼和王允微关系不错，就是她把王允微介绍到了这个西洋乐队里，”邝正飞说，“我问了，她说前年有一天，王允微在街上，撞见有个小贼把一个大娘的首饰抢了，还把人也推在地上，让那大娘受了点小伤。那时候京南城刚开始抓紧市政风化，对这当街抢劫的事响应很快，城西警察局不久就抓到了人，审判的时候，王允微是出庭的证人，这小贼因此坐了牢，据说前段时间，他刚出狱。”

　　郦孟元听罢，皱眉说：“只坐了一年牢？”
　　邝正飞说：“是，大概是因为他当时才十七岁，他出狱这事让王允微有点担忧，怕被报复，不过长官，您看这个。”

　　他将手里的一张相片递了上去，“这是城西警察局的同僚在案卷里找给我的，上面第一排最左边这个男的，就是那小贼，叫陈石头。”

　　郦孟元接了一看，原来是一张集体照，上面有十几个少年男女，并几位老态龙钟的妇人，他们背后是一块门匾，上书‘全节堂’三个字。

　　“关键是这里。”邝正飞拿手指在第二排中间位置的一个女孩子的身上。
　　郦孟元神色蓦然沉了下来。

　　方嘉澍也顺着邝正飞的手去看那照片，待看清了，不由一惊，说：“这女子，怎么……”
　　邝正飞说：“你也看出来了吧？就是王家那个小女佣。”

　　既有重要线索，这晚，刑事科几人加了个班。

　　天还没黑下来，那刚出狱不久的年轻人，就被带到了警局审讯室。
　　方嘉澍第一次进审讯室，想到这是邝正飞出力找出来的疑犯，便很谦让地主动站在了后面，让邝正飞跟着郦孟元在审讯桌前坐了，对着陈石头提问。

　　这陈石头——难怪王允微会担忧——单从外表上来，确实一股可怖的模样，在狱中剃了的头发，如今还没长出来，因为过于消瘦，面皮贴在头骨上，两边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目光直勾勾的，在审讯室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瘆人。
　　一张口，嗓子沙哑难听，质问说：“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郦孟元没说话，邝正飞自然也不作声。

　　陈石头两手攥起来，“就因为我犯过错，所以一有事情，就疑心到我头上，我已经坐过牢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为过去的事受惩罚？”

　　郦孟元说：“有前科的人犯罪的概率远大于一般民众，你很难轻易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了，这也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陈石头双拳微微发着颤，“那你们这次，又想怎么样呢？”
　　郦孟元转过脸，朝邝正飞示意地抬了抬下巴。
　　邝正飞便将那张相片放在桌上，推到陈石头面前，“这张相片，还记得吧？”

　　陈石头探头一看，面上浮起一阵疑惑，又有些紧张，说：“你们怎么会有这个的？”
　　邝正飞冷笑说：“你是有案底的人，想查你是很简单的事，我问你，这个，是你的朋友？”
　　他指着相片上的王家小女佣吴九妹。

　　陈石头咬着牙根说：“算什么朋友？不过一起在那个鬼地方，过了几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罢了。”

　　邝正飞说：“吴九妹在茂汀路2号的王家做女佣，而王家的大少爷王蕴生，大小姐王允微和小妹王允敏，昨天晚上在家中被人杀害。”

　　‘王允微’这个名字，连同‘被人杀害’四字，仿佛摆锤重重砸下来，把陈石头砸得目瞪口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摇着头，震惊地说：“不，不，你们不能把这个栽在我头上。”

　　“你对王允微有怨恨，”邝正飞厉声说，“是她管闲事，出庭作证，让你被判了刑，监狱的日子不好过吧？你本来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进去待了一年，再出来，就成了这副样子，身上背着案底，再也干不了正经活计，所以你怨恨她，想报复她，是不是？所以你通过吴九妹混进了王家的别墅，然后大开杀戒，是不是！”

　　“我没有！”陈石头躁动地大吼一声，从座椅上猛地跃了起来，“我不可能杀她！我根本不恨王小姐！她对我有恩！”
　　两个巡警立刻上前将他按住，邝正飞也不料他突然暴起，身子往后闪了一闪，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陈石头，”郦孟元沉声开口，“坐下。”

　　陈石头被巡警牢牢按着，胸膛激烈地起伏，双目通红，似要迸出血来，但看郦孟元那不动如山的模样，半晌，终是冷静了，慢慢坐了下来。

　　“跟我们说一说，”郦孟元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石头身体僵硬着，费力咽了咽口水，良久，才哑声道：“我妈十六岁成了寡妇，带着我在全节堂讨生活，那地方，有做不完的活，她日夜地忙，指望着我长大了能养活自己，再把她接出去养老，可还没等我长大，她就病死了。”

　　全节堂这个地方，其他人知不知道，方嘉澍不清楚，单他自己，是有些耳闻的。
　　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衣衫褴褛，形如骷髅，谈及这幼时苦痛，无论如何，也让他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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