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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落魄舅父 “难道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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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伍德老爷的口中,这位妻弟孙喜瑞,是世间独一份的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一无是处的人物,败光了家业不说,如今落魄亦不思进取,还朝几个外甥伸手要小钱,一块也要,两块也要,即便频遭白眼,也全不顾脸面了。
说得兴起,王老爷一时不查,竟把已经遭逢不幸的长子也骂上了,恨恨地说:“这蠢材可倒是会做好人,拿钱去填孙喜瑞那没底的窟窿,后来又怎么样呢?不还是……”
这话是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顿时脸色一白,把剩下半截子话吞回了肚子里。
“还是什么?”郦孟元却追问起来。
王伍德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勉强强地说:“没,没什么,唉,我那可怜的犬儿,到底认清了这舅父是不知感恩的附骨之疽,与他断绝了往来,不再供给钱物。”
郦孟元说:“孙喜瑞会因此记恨吗?”
王伍德一怔,像是耳边打了个响雷,刷地一下站起来,瞪着眼睛说:“难道是姓孙的干的?好哇,好哇,这个活畜生,我……”
“我没这个意思,”郦孟元打断了他的话,“王先生,冷静点。”
王伍德像被人踩了尾巴,又泼了瓢凉水,整个人呆了呆,半晌,才灰败着脸色慢慢坐下来,嘴里说:“啊,这,您见谅,是我莽撞了,莽撞了。”
郦孟元接着问:“这个孙喜瑞,家住在什么地方?”
王伍德说:“不知道,自从他卖掉了孙家的宅子,就自己浪荡在外头了,我那位夫人兴许知道。”
片刻,忍不住,咬着牙,眼泪汪汪地说:“他这个人,从骨子里坏透了,难说就没有嫌疑,保不准,就是他要不到钱,发了狠心……可怜我那微儿才十七八岁,花骨朵似的丫头,还没嫁人呢,小时候常跟在他身后叫舅舅的,敏儿更是小孩儿,他竟下得去手!求警督大人做主,一定拿他来问清楚啊!”
他如此恳求,该是令人不忍,方嘉澍却皱着眉,往他脸上瞅了一眼。
王允微已经十九岁了,这是其一。
如果这位王先生真的很在乎这三个孩子,至少该让他们安稳地把书念完,而不是到了这个时候,再来计较女儿有没有嫁人。
方嘉澍心里极不舒服,郦孟元却镇定如常,面无表情地说:“警局会追查的。”
王伍德深深喘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郦孟元便又再问有关三名死者和王太太的事,但王伍德三言两语,含糊不清,总是想往那妻弟身上去引,说这妻弟有那要命的恶癖,有一点钱,全送进了小馆子里,这样一个人,他要不是凶手,谁还能是凶手?
那位姨太太,虽不说其他,只在一旁劝慰丈夫,二人倒比电影里演得更要柔情蜜意些,使人阵阵发寒。
郦孟元便不再与他纠缠,很快起身告辞。
到了外面,上车前,郦孟元忽然问方嘉澍:“身上的伤现在怎么样?”
方嘉澍忙说:“已经全好了,不碰到的话,一点感觉都没有。”
郦孟元点了点头,又说:“你能开车吗?”
方嘉澍一愣,反应过来,说:“能,能的。”
来的时候他就想过,是不是该由他这个下属来开车,但这车是科长座驾,他又担心自己还不够资格去开,况且郦孟元径自就坐进了驾驶位,他这才没有开口。
郦孟元果然将钥匙给了他,说:“那你开,回警局之前,我们去趟红会医院,问一问王太太关于她弟弟的事。”
方嘉澍谨慎地接了钥匙。
坐在驾驶位上,人还有些紧张,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手把转向舵攥得紧紧的,等开到红会医院,掌心都快要被手汗沁得发白了。
他自己懊恼,也不敢让长官瞧出端倪,面上只装得若无其事。
郦孟元却早看了出来,这一路他脊背挺得笔直,搭在转向舵上的手青筋暴起,那架势,似乎是想将这转向舵摘下来。
进了医院,问过医生,得知王太太情绪稳定了一些,郦孟元便决定要同她谈一谈,令方嘉澍意外的是,郦孟元将问话的权力交给了他这个下属。
“我来?”方嘉澍眨了两下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郦孟元说,“你总不能每次和我出来,都站在我身后不说话。”
“没有,没有,”方嘉澍忙说,“卑职明白了。”
他自知在职位上只是基础警员,严格来说,并不该陪同长官出来办案,更别说主导问话了,但他这长官做事,好像也不那么守规矩,总让人受宠若惊。
郦孟元又说:“上午王太太情绪太激动,我们没问出什么,既然邻居家的保姆提到了往来的那些人,你记得问一问王太太具体有哪些去过她家里。”
方嘉澍点头说:“我知道了。”
进了病房,他便试着向王太太问起孙喜瑞这个人。
王太太失神一阵,低低地说:“他又怎么了呢?我想,大概又是为了那见不得人的东西,或是他惹了什么事?纵有什么,我现在,是一分力气也没有的,警官们找别人去管罢。就是不管也使得。”
她如此丧魂失魄,叫人同情,况且这话的意思,倒坐实了王伍德的说法,这个弟弟,应该没少让姐姐和外甥们烦心。
方嘉澍问:“王太太知不知道他平常住在哪里?”
王太太说:“不知道,他到处地搬,有时只睡在馆子里,有时睡在桥洞下边。”
方嘉澍又问:“孙喜瑞和您的少爷小姐们,闹得很僵吗?是否起过冲突?”
王太太像是这时才找回一些精神来,抬脸看着他,幽幽道:“您这话的意思,我却不明白,是说我弟弟有杀人的嫌疑吗?”
她惘然一阵,惨笑一声,说:“不可能,蕴生不会给他开门,况且他那被掏食尽了的身板,瘾头发作起来,就像个孤鬼似的,是连站都站不稳的,就是不犯瘾,也是风吹吹就要倒了,怎能翻墙进去,伤得了人呢?”
方嘉澍默了默,又问:“他还有其他家人吗?”
王太太恍惚地摇了摇头,“原本是有好好的太太和女儿,可他染上了那东西,就变得不是人了,竟至于要典妻鬻女,我那弟妹忍耐不了,就带着女儿走了。”
方嘉澍便看向郦孟元。
虽然王伍德和王太太都不明说,但这所谓的瘾头是什么,郦方二人都清楚得很。
要真犯瘾,有时甚至会失控地爆发出蛮力来,未必不能伤人。这个孙喜瑞孑然一身,流落街头,若实在无路可走,想要找外甥和外甥女要点钱,却又要不到,一时激愤起来,是很有犯案的可能的。
但王太太所能回答的,只是上次见孙喜瑞,已是去年中秋的时候,他那时刚租下一辆破破烂烂的黄包车,预备靠拉车生活,也称要戒了那东西。
“他一时好一时坏,说要戒,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哄了我们的钱,还是拿去花在这上头,所以,我和蕴生、允微,都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给钱,随他去了,从那之后,我是再也没见过他了。”王太太说。
眼看这件事问不出什么,方嘉澍想了想,重新朝王太太问道:“王太太,您家里最近去过什么人吗?无论是亲友,还是偶然打交道的人,只要您想得起来的。”
王太太却是闷着头,半晌,才说:“没有什么人。”
方嘉澍觉得她这模样不大对劲,像是不想说的意思,便又耐心提醒道:“譬如养护花木的,上门送货的店员,或是裁缝、医生……”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王太太倏然烦躁起来,苍白的脸上激出怒色,朝方嘉澍狠狠地瞪着眼睛,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警察,不是打电话来问我家的保姆,就是到我这里暗示我弟弟是杀人犯,现在还要揪着我东拉西扯,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这样逼迫我这个孤苦可怜的妇人,就能抓到凶手吗?”
方嘉澍有些惊愕,退开两步,眉头皱了起来。
正要说话,郦孟元已经开了口:“王太太,我们是为了找线索,才问你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如果你不愿意回答,可以直说,我的警员体谅你的心情,你也应该尊重他。”
这一来,方嘉澍更惊讶了。
目光落在郦孟元冷冷的侧脸上,对长官这番不假思索的直言维护,心里涌起有一股难言的滋味,既意外,又很是感动。
王太太那边,本也是一时激动,被郦孟元一说,气焰先熄了三分。
咬着薄薄的唇,良久,才别开脸,道:“不过是几个常来送货的小伙计。”
方嘉澍便拿出笔记簿,做出准备记录的动作。
王太太仿佛不情愿似的,低着脸,想了半日,才说:“福花楼的掌柜,来送了些元宵糕点,还有如安洋行的店员,把我年前订的几样东西送了过来,再就是,法国商行的人过来了一趟……还有‘瘦鹃’的裁缝,我在他们店里买了件衣裳,尺寸不合适,他给我改好了,就上门来让我试穿。”
方嘉澍不发一言,迅速记录,王太太脸上便很不好看,扭着身子说:“警官们问完了,就请走吧,我要休息了。”
郦孟元朝方嘉澍示意了一下,方嘉澍合上笔记簿,公事公办道:“多谢您配合,告辞。”
从医院离开,回警局路上,方嘉澍开着车,郦孟元将他的笔记簿拿在手里,翻了一遍,沉吟着说:“这些店员伙计,太分散了,需要逐一排除,孙碧勤的弟弟孙喜瑞,也要尽快找出来。”
方嘉澍想想,说:“长官,这个孙喜瑞既然租了黄包车,我们想找他,也许能从城里那几家人力车行去问,这一行有他们自己的规矩,那几家霸着赁车的行当,很欺压车夫,但现在对我们找人,倒是有利的。”
郦孟元往他侧脸上轻轻扫了一眼,说:“好。”
方嘉澍没来由紧张起来,说:“长官,要是卑职哪里说得不对,还请您指教。”
郦孟元淡淡地说:“你说得很对,你刚才问得也很好。”
方嘉澍的脸陡然红了起来,方才被长官维护,现在又被长官夸奖,他到城北警察局大半年了,还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对待,心里甚至要生出几分惶恐了。
郦孟元又说:“你车开得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方嘉澍回过神,回答道:“就这一两年,考巡警之前,我那两个朋友说一定要把车练熟,他们在报社工作,常有机会开车出来,我就趁机学了一阵。”
郦孟元点点头,半晌,忽然又说:“从明天开始,车钥匙由你保管,你每日早上到了警局,先去值班巡警处,问清楚有没有案件或紧急公务,再开车到我的住处来。”
方嘉澍怔了一下,问:“去您的住处做什么?”
郦孟元平静地说:“接我。”
方嘉澍先是茫然,继而恍然大悟,忙说:“哦,明白,明白了。”
他握着转向舵,内心起伏不定,面上始终发着烫,几乎连耳朵尖都是热的——心里早高兴得不知如何才好了。
另一边,这大半个下午,邝正飞也干了好一番活。
先是辛苦地和张新夏谈毕,将征集线索的新闻敲定后,把人客客气气送走,刚松了口气,正要赶去见那个西洋乐队的人,就有巡警过来,说市政局的一个花木工匠来了。
这事郦孟元走之前交代过,邝正飞便立即让人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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