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
第八章寒冰下的暗火
腊月里的石狮，空气里浮动着年节的躁动与湿冷。腊月十二，离除夕只剩半月，石狮五中的校园却已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留校补习的学生裹着厚棉袄匆匆走过枯黄的草坪。
杨晓东呼出一团白气，推开重点理科二班教室的门。暖气片嘶嘶作响，教室里只有七个学生。他默默走到靠窗的老位置，从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掏出《高中物理提前学》，书页间仍夹着邱萍萍那张浅粉色的便签。
“杨晓东，”前排的李伟转过头，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一班那个邱萍萍，她爸要在海上皇办年会了。”
杨晓东翻书的手指顿住。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说是请全公司中层以上，还要带家属。”李伟凑近些，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艳羡，“我爸是邱氏企业的会计，说一桌酒席抵咱家半年伙食费。”
杨晓东没接话，只是垂眼盯着书页上“牛顿第三定律”的标题。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束里缓慢沉浮，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雪。
“她昨天在图书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杨晓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说要帮家里搬家。”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他知道邱萍萍不会信，就像他知道李伟接下来会说的话。
“搬家？”李伟夸张地瞪大眼，“大过年搬家？你爸不是在工地……”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班主任林老师带着一股寒气走进来。深灰色呢子大衣肩头沾着细碎的雪粒，她扫视教室时，目光在杨晓东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同学们，寒假补习最后三天。”林老师敲了敲黑板，粉笔折断在槽里，“下学期课程会压缩进度，重点班要提前学完高中必修一。”
杨晓东抬头，看见林老师转身时，大衣内侧露出一角红色烫金请柬。他认得那种质地——上周在图书馆，邱萍萍从同款请柬里抽出一张，递给另一个穿名牌羽绒服的女生。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鸟兽散。杨晓东慢吞吞收拾书本，故意留到最后。走廊尽头，他看见邱萍萍独自站在初一三班门口，深蓝色校服裙摆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她手里攥着那张红色请柬，指节泛白。
“杨晓东。”邱萍萍看见他，快步走来。雪花沾在她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你真的要搬家吗？我爸说可以派车帮你……”
“不用。”杨晓东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更冷，“我爸说不用麻烦。”
空气凝固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风，吹动邱萍萍马尾辫的发梢。她今天没扎发圈，用一根深蓝色丝带束着，和校服裙一个颜色。
“那……周末图书馆还去吗？”邱萍萍声音轻得像雪落，“我爸说，年会那天可以晚点去，我们可以先在市图书馆碰头。”
杨晓东握紧书包带。帆布带子勒进掌心，生疼。
“我爸那天要去医院复查。”他撒了第三个谎。父亲的健康证上个月刚体检过，一切正常。
邱萍萍的眼睛黯下去。雪花在她睫毛上凝成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滑落下来。一道，两道，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杨晓东，”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手腕处传来细微的颤抖。杨晓东僵在原地，鼻腔里涌起酸涩的热流。他应该抽回手，应该说“没有”，应该说“只是家里有事”。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爸说，年会要介绍重要合作伙伴。”邱萍萍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去年年会的照片，你看。”
照片上，海上皇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穿礼服的女人举着香槟杯笑，男人西装革履地交谈。角落里，有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戴着“邱氏企业董事长”的胸牌。
“这是我爸。”邱萍萍指着那人，“他去年喝了太多酒，胃出血住院了。所以今年他说，要带家人一起，少喝点。”
杨晓东看着照片。邱国栋的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他突然想起父亲——上周深夜，他听见父母在客厅低语：
“……老王被债主打断两根肋骨，老婆带着孩子跑了……”
“邱氏企业一直拖着工程款，说是验收有问题……”
“咱们这种小包工队，经不起折腾啊……”
“杨晓东？”邱萍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我爸的工地，”杨晓东听见自己说，“最近没活干。”
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透露家里的困境。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邱萍萍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雪地里突然点燃的火把。
“那更要来了！”她急切地说，“我爸说年会招临时服务员，时薪五十块。你爸可以去兼职，一天能挣四百呢！”
杨晓东怔住了。时薪五十，一天四百。父亲在工地搬砖，一天才八十。
“我……我问问我爸。”他听见自己说。
回家的公交车上，杨晓东抱着书包，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外，石狮的街景在暮色中流动——新开的超市挂出“年货大促”的横幅，服装店橱窗里模特穿着鲜艳的冬装，路边摊贩开始卖春联和灯笼。
一切都洋溢着过年的气息，除了他家那栋斑驳的老居民楼。
推开门，父亲正坐在小板凳上糊纸盒。这是母亲接的零活，糊一个一分钱，一天最多能糊三百个。
“爸，”杨晓东放下书包，“有个事想跟你说。”
父亲没抬头，枯瘦的手指灵巧地翻折着纸板：“说。”
“邱萍萍她爸……要在海上皇办年会。”杨晓东尽量让声音平稳，“招临时服务员，时薪五十。”
糊纸盒的手顿住了。父亲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海上皇？那不是一顿饭顶咱家半年房租的地方吗？”
“就一天，爸。”杨晓东蹲下来，帮父亲扶住歪斜的纸盒，“就当帮帮我。”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杨晓东以为会被拒绝。
“行。”父亲最终说，“但咱不能白干活。要是他们欺负人，立马走人。”
那天晚上，杨晓东听见父母在里屋低语：
“海上皇那种地方，晓东去合适吗？”
“总比在家闲着强。五十块一小时，一天能挣四百……”
“可那是邱氏企业的年会，晓东去了会不会……”
“别可是了。隔壁老王借高利贷赔个精光，咱们再不找点活，开春连房租都交不起。”
杨晓东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海上皇的方向，隐约有灯火映亮一小片夜空。
腊月二十八，海上皇宴会厅。
杨晓东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父亲年轻时相亲穿的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员工通道里，手心全是汗。
“杨晓东？”邱萍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浅金色的小礼服，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脖颈，“你来了！”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是柔和的粉色。杨晓东从未见过这样的邱萍萍，像橱窗里精致的瓷娃娃。
“嗯。”他点点头，喉结滚动，“我爸呢？”
“在厨房帮忙搬东西。”邱萍萍拉着他往里走，“我爸特意交代的，让他做搬运组组长，时薪六十。”
厨房里热气腾腾。杨晓东看见父亲穿着借来的白色厨师服，正和几个壮汉一起搬运一箱箱海鲜。父亲看见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晓东，来啦？”
“爸，小心点。”杨晓东接过一箱东西，沉甸甸的，“我来搬。”
“不用，爸能行。”父亲压低声音，“这活儿不赖，就是海鲜腥味重了点。”
宴会厅里，音乐已经响起。邱萍萍拉着杨晓东躲在帷幕后，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
“那就是我爸。”她指着主桌中央的胖男人，“穿深蓝西装的。”
杨晓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邱国栋举着酒杯，红光满面地和宾客交谈。他身边坐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应该是邱萍萍的母亲。
“萍萍，”一个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躲这儿干什么？”
帷幕被猛地掀开。杨晓东抬头，看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穿着不合身的侍者制服，胸牌上写着“王华耀”。
王华耀眯起眼睛打量杨晓东：“哟，这不是重点二班的杨晓东吗？怎么，来端盘子了？”
邱萍萍挡在杨晓东前面：“王华耀，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王华耀嗤笑一声，目光在杨晓东身上扫视，“我就问问，建筑工人家的儿子，来海上皇端盘子，合适吗？”
杨晓东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王华耀，你再说一遍？”邱萍萍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错了吗？”王华耀逼近一步，“你爸是邱老板，你妈是林太太，他爸呢？”他指向杨晓东，“他爸是搬砖的！你们俩走这么近，不怕掉价？”
“你闭嘴！”邱萍萍脸色煞白。
杨晓东突然笑了。他走到王华耀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
“王华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爸是送外卖的，对吧？我爸搬砖，你爸送外卖，咱们谁比谁高贵？”
王华耀脸色变了：“你他妈——”
“华耀！”邱萍萍厉声喝道，“再胡说八道，我告诉我爸去！”
王华耀悻悻地瞪了杨晓东一眼，转身走了。
帷幕重新落下。邱萍萍转身看着杨晓东，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她说。
“没事。”杨晓东耸耸肩，“他说得对，我爸是搬砖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邱萍萍抓住他的袖子，“我是说，对不起让你来这种地方。”
杨晓东看着她。宴会厅的音乐声、谈笑声、酒杯碰撞声都远去了，他只看见邱萍萍眼里晃动的水光。
“我得去帮忙了。”他轻轻抽回袖子，“爸在等我。”
转身时，他听见邱萍萍很小声地说：
“但我很高兴你能来。”
那天晚上，杨晓东和父亲赚了八百二十块。回家的出租车上，父亲靠着车窗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晓东，”父亲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今天那个邱老板，给了我两百红包。”
杨晓东猛地转头。
“我说不要，他非给。”父亲睁开眼，眼神疲惫，“他说，辛苦了。还问我愿不愿意接个小工程，给海上皇扩建厨房。”
“爸，你答应了？”
“没。”父亲摇摇头，“得回去想想。邱老板那人，看着精明，但眼神不坏。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女儿，”父亲叹了口气，“穿金戴银的，说话轻声细语。你跟她走得太近，没好处。”
杨晓东沉默地望向窗外。出租车驶过跨海大桥，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但邱萍萍抓住他袖子时，指尖的温度，是真的。
回到家，母亲还在糊纸盒。看见父子俩回来，她连忙起身：“怎么样？没受委屈吧？”
“没有。”父亲掏出钱，“八百二，还多给了两百红包。”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那邱老板……”
“说明天给答复。”父亲坐下，继续糊纸盒，“晓东，你说，这活儿接不接？”
杨晓东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糊纸盒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八百二十块，要糊八千二百个纸盒才能挣到。
“接吧，爸。”他说，“但要签合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儿子懂事了。”
那晚，杨晓东在笔记本上写：
“腊月二十八，晴。去了海上皇，和爸一起。赚了820块。王华耀羞辱我，邱萍萍维护我。爸可能接邱氏企业的活。我想，也许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写完后，他撕下这页纸，夹进那本《高中物理提前学》里。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处，海上皇的灯火早已熄灭，但杨晓东仿佛还能看见邱萍萍站在帷幕后的样子——穿着金色小礼服，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雪地里点燃的火把。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冰层下的暗火，已经开始燃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