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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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春寒料峭
正月十六，石狮五中的校园还残留着春节的余温。校门口两侧的路灯杆上，褪色的红灯笼在早春的冷风中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杨晓东踩着积水走向校门，运动鞋边缘溅起泥点——这是父亲昨天刚给他买的新鞋，一百二十块，抵得上父亲三天的工钱。
“杨晓东！”
刚踏进教学楼，陈浩就从后面追上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听说没？下学期分班结果微调了！”
杨晓东的脚步顿住。寒假里，父亲最终接下了邱氏企业海上皇扩建的小工程，预付了三万块工程款。这笔钱让家里还清了欠债，还换了新窗帘和床单。但代价是，父亲连续半个月住在工地，母亲每晚去服装厂赶工到十点。
“怎么调整？”杨晓东问，声音有些沙哑。昨晚他熬夜帮母亲糊纸盒，赚那几分钱的差价。
“重点理科二班合并了三班的部分学生。”陈浩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听说是为了平衡教学资源。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晓东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重点理科二班原本三十五人，若并入其他班学生，势必打乱原有的座位格局和学习氛围。更重要的是——
“王华耀调过来了。”陈浩吐出这三个字，像吐出一块冰，“七班的王华耀，转到我们班了。”
杨晓东握紧了书包带。帆布带子勒进掌心，生疼。寒假在海棠湾的年会上，王华耀那句“建筑工人家的儿子”还在耳边回响。当时邱萍萍挡在他面前的样子，金色礼服在灯光下流转的光泽，还有她眼里晃动的水光，都刻在他脑海里。
“为什么转班？”杨晓东听见自己问。
“听说他上学期期末考作弊被抓，七班不要他了。”陈浩撇撇嘴，“林老师特意强调，让我们别惹他。”
教室门开着，已有学生陆续进来。杨晓东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发现桌肚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是邱萍萍清秀的字迹：
“杨晓东，听说王华耀转到你们班了。你小心点，他上学期因为作弊被处分，记过一次。我堂哥说，他在校外混社会，不好惹。——邱萍萍”
纸条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放学后图书馆见，我有话跟你说。”
杨晓东把纸条塞进裤兜，指尖碰到里面硬硬的轮廓——那是父亲昨晚给他的，海上皇工程预付的一百块钱，让他买新学期的学习用品。
“杨晓东。”前排的李伟转过头，脸色古怪，“你知不知道，王华耀说要找你‘聊聊’？”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他刚要开口，教室门被猛地踹开。
哐当。
全班寂静。王华耀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生。他穿着不符合校规的黑色连帽衫，头发染成刺眼的黄，耳钉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哟，这么热闹？”王华耀踱步进来，运动鞋踩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泥印，“听说这学期咱班来了个‘学霸’？”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教室，最后钉在杨晓东身上。
“听说你爸是建筑工人？”王华耀走到杨晓东桌前，俯身，呼吸带着烟味，“听说你在海上皇端盘子？一天挣四百？”
杨晓东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那是为了帮父亲，想说王华耀的父亲送外卖，但话到嘴边，变成沉默。
“华耀，”陈浩突然开口，“林老师马上来了。”
王华耀嗤笑一声，直起身：“行，给你们学霸留面子。”他转身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经过杨晓东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邱萍萍的事，没完。”
早读课的铃声救了杨晓东。王华耀摔门而去，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杨晓东低头看着课本，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他想起寒假最后一天，父亲蹲在门口修水管时说的话：
“晓东，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但邱老板给的工程，爸得好好干。你……别给爸惹事。”
“不会的，爸。”他当时这样回答。
但现在，王华耀的威胁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第一节是数学课。张老师走进教室时，身后跟着林老师。两位老师面色凝重，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学们，”林老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向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王华耀同学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王华耀斜倚在后门框上，没动。
“华耀，进来。”张老师皱眉。
“站着听呗。”王华耀懒洋洋地说，“反正你们讲的东西，我都会。”
教室里一片死寂。杨晓东盯着课本上的公式，感觉背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人。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出。杨晓东慢吞吞收拾书本，故意留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杨晓东。”
王华耀堵在教室后门，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定。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听说你挺能耐啊？”王华耀扯了扯嘴角，“海上皇端盘子，还勾搭上邱萍萍？”
“让开。”杨晓东听见自己说。
“急了？”王华耀嗤笑，伸手推了他一把，“建筑工人家的穷鬼，也配碰邱家大小姐？”
杨晓东后退半步，后背撞到课桌。铁皮桌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华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老师找你。”
邱萍萍站在那里，穿着整洁的校服，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脸色苍白。
“哟，正主来了。”王华耀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晓东一眼，“放学别走啊，学霸。”
说完，他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杨晓东，”邱萍萍快步走近，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没事。”杨晓东低头捡起掉落的书本，“谢谢。”
“他转班就是为了针对你。”邱萍萍咬着嘴唇，“我听我堂哥说，王华耀上学期期末考作弊，被监考老师当场抓住。七班嫌丢人，把他退了。”
杨晓东没说话。他想起寒假在海棠湾，王华耀那句“建筑工人家的儿子”，想起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放学后图书馆见。”邱萍萍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身时马尾辫扫过杨晓东的手背，凉凉的，“我爸说，王华耀的父亲和邱氏企业有业务往来，所以……所以学校才同意他转班。”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听不见。
杨晓东抬头，看见邱萍萍眼里晃动的水光。他想说“别管我”，想说“离我远点”，但话到嘴边，变成：
“好，图书馆见。”
整个上午，杨晓东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王华耀的存在像块乌云，笼罩在重点理科二班的上空。课间，杨晓东去接水时，听见几个女生议论：
“听说王华耀上学期把七班班长打进医院了？”
“真的假的？那为什么还能转班？”
“听说他爸给学校捐了十万……”
杨晓东握紧水杯。不锈钢杯壁冰凉，像他此刻的心。
午休时分，他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上啃馒头。远处篮球场，王华耀和一帮男生在打球，嚣张的笑声随风飘来。邱萍萍和几个女生坐在看台上，周婷婷正对她说着什么，她频频点头，脸色却越来越白。
“杨晓东。”
陈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递来一盒牛奶：“我妈让带的，喝了吧。”
“谢谢。”杨晓东接过，没打开。
“王华耀的事，”陈浩压低声音，“我打听清楚了。他爸是送外卖的，但跟邱氏企业一个项目经理是连襟。所以学校才……”
“我知道了。”杨晓东打断他。
陈浩叹了口气，走前拍了拍他的肩：“放学小心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底下窃窃私语不断。杨晓东盯着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杨晓东。”前桌的李伟转过头，递来一张纸条，“王华耀说放学后要‘教育’你，让你别走。”
杨晓东接过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后门等你，别想跑。”
他抬头看向后门。王华耀正靠在门框上，和两个跟班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鸷。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杨晓东慢吞吞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哟，学霸还没走啊？”王华耀踱步进来，运动鞋踩在刚拖过的地板上，留下泥印，“看来是等急了？”
“有事吗？”杨晓东平静地问。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冷静，或许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装什么装？”王华耀一拳捶在课桌上，震得杨晓东的笔袋掉在地上，“邱萍萍是你这种穷鬼能碰的？”
杨晓东弯腰捡笔，动作很慢。他想起父亲修水管时弯曲的脊背，想起母亲熬夜糊纸盒的手指，想起那一百块钱里带着水泥味的钞票。
“让开。”他直起身，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王华耀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行啊，长本事了？”他挥手，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住杨晓东的胳膊。
“最后问你一次，”王华耀逼近，烟味喷在他脸上，“离邱萍萍远点，听见没？”
杨晓东没说话。他看着王华耀身后——教室后门，邱萍萍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
“萍萍，快走。”杨晓东突然大声说，“别管我！”
王华耀猛地回头，邱萍萍转身就跑。
“妈的！”王华耀松开杨晓东，追了出去。
杨晓东靠在课桌上，喘着气。胳膊上被掐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他捡起掉落的书本，发现那张邱萍萍给的纸条掉在地上。捡起来，背面多了几行潦草的字：
“杨晓东，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放学后图书馆见，我等你。——邱萍萍”
放学后图书馆见。杨晓东把纸条仔细折好，塞进贴近心口的口袋。那里，还放着父亲给的一百块钱。
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暗。春雨悄然而至，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校门口，他看见邱萍萍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站在路灯下。
“杨晓东。”她看见他，快步走来，“你没事吧？”
“没事。”杨晓东摇头，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你呢？”
“我跑得快。”邱萍萍把伞往他那边倾斜，“我堂哥说，王华耀不敢真的动手，他爸还得靠邱氏企业的业务。”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中。伞不大，杨晓东的右肩很快湿透了。邱萍萍似乎察觉到，把伞又往他这边挪了挪。
“别淋湿了。”她说，声音很轻。
市图书馆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温暖。走进大门，烘干机嗡嗡作响。杨晓东接过邱萍萍递来的纸巾，擦拭脸上的雨水。
“杨晓东，”邱萍萍突然开口，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你讨厌我吗？”
杨晓东愣住了。他看着邱萍萍，看着她微颤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忐忑。
“为什么这么问？”他听见自己说。
“因为我给你带来麻烦了。”邱萍萍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王华耀的事，还有我堂哥……我爸说，让我离你远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鸣。
“我爸是建筑工人。”杨晓东突然说，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我们家住老城区，墙皮都脱落了。我穿的衣服，是表哥剩下的。我用的笔，是两块钱三支的。”
邱萍萍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但我喜欢你。”杨晓东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开学第一天，你在七班教室门口笑，眼睛弯成月牙。我就喜欢了。”
雨声忽然大了，敲打着玻璃窗。邱萍萍的嘴唇微微颤抖，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华耀的事，我自己处理。”杨晓东说，“但请你……别特意找我。”
“为什么？”邱萍萍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我不想你为难。”杨晓东看着她，第一次允许自己直视她的眼睛，“你爸是邱老板，你堂哥是篮球队长，你表哥是校霸。而我，只是个建筑工人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寒假在海棠湾，你维护我的时候，我很高兴。但王华耀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穿金戴银，我穿表哥的旧衣。你谈钢琴十级，我连钢琴什么样都没见过。你爸请客一掷千金，我爸搬砖一天才八十。”
雨点密集地敲打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但杨晓东，”邱萍萍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我喜欢你解题时的样子，喜欢你帮我讲题时的认真，喜欢你……喜欢你明明很在意，却假装不在乎的样子。”
杨晓东僵住了。手腕处传来细微的颤抖，他低头，看见邱萍萍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我爸是邱老板，没错。”邱萍萍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讨厌他应酬到半夜，讨厌他只知道赚钱，讨厌他安排我的人生。我宁愿穿你身上这件洗旧的衬衫，也不要穿海上皇的礼服。”
她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相册：“这是去年生日，我爸在海上皇办的宴会。你看，每个人都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杨晓东接过相册。照片上，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衣着光鲜的男女举杯畅饮。邱国栋搂着邱萍萍，笑容僵硬。邱萍萍穿着公主裙，嘴角上扬，但眼神空洞。
“那天我逃跑了三次。”邱萍萍说，“躲在洗手间哭，因为我不认识那些叔叔阿姨，因为他们都说‘邱总好福气，女儿真漂亮’，却没人问我喜不喜欢钢琴，喜不喜欢奥数。”
雨声渐歇。图书馆的灯光下，杨晓东看见邱萍萍眼里晃动的水光，像雨夜里闪烁的星。
“所以，”邱萍萍吸了吸鼻子，“杨晓东，你讨厌我吗？”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抿起的嘴唇，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脆弱。他想起父亲修水管时弯曲的脊背，想起母亲熬夜糊纸盒的手指，想起那一百块钱里带着水泥味的钞票。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邱萍萍脸颊上的泪痕。
“不讨厌。”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从来都不讨厌。”
邱萍萍的眼睛睁大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
“那……明天还来图书馆吗？”她小声问，耳根微微发红。
杨晓东看着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银色的光。
“来。”他说，“但下次，换我请你喝牛奶。”
邱萍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开学第一天那样。
走出图书馆时，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杨晓东摸了摸贴近心口的口袋，那里放着父亲给的一百块钱，还有邱萍萍那张折好的纸条。
他突然觉得，这个春天，或许不会那么寒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