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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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凛冬之隙
寒假开始前最后一周，石狮五中的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不安。期末考试结束，成绩单发到了每个学生手中，寒假生活正式开始。但杨晓东的世界，却在这个冬天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年段第38名，重点理科二班第12名。”杨晓东看着手中的成绩单，手指微微发颤。比期中考试进步了5名，但依然与年段前10名有着不小的差距。
前排的邱萍萍转过身，递给他一张纸条：“恭喜，进步了5名。”
杨晓东抬头，对上她明亮的眼睛。邱萍萍这次考了年段第3名，比期中考试下降了一位，但依然是重点理科一班的佼佼者。
“你也很厉害。”杨晓东小声说，接过纸条。纸条上是邱萍萍清秀的字迹：
“寒假要不要一起复习？我爸给了我一个学习账号，可以在线听课。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视频连线一起学习。——邱萍萍”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视频连线？在线听课？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词汇。他家里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连电脑都没有，更别说宽带网络了。
“我……我可能不行。”杨晓东低声说，“家里没电脑。”
邱萍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没关系，那……图书馆见？我查了，市图书馆寒假有开放，每周二、四、六下午都有自习区。”
“好。”杨晓东点点头，“周二下午可以吗？”
“可以，两点，老地方。”邱萍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说定了。”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离开。
走廊上，他遇到了邱尚平。这个初二篮球队队长正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
“杨晓东是吧？”邱尚平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听说，你和我妹妹走得很近？”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我们只是……一起学习。”
“学习？”邱尚平冷笑一声，“一个建筑工人家的孩子，一个邱氏企业的千金，有什么可一起学的？”
周围有几个学生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或看窗外，实则竖着耳朵听。
杨晓东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挺直了背脊：“学习不分贫富。”
“嘴挺硬。”邱尚平逼近一步，身高优势明显，“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点。她下学期要进重点班，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哥，你干什么？”邱萍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背着书包，眉头微蹙，“杨晓东是我请来一起复习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邱尚平转过身，脸上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萍萍，我是为你好。你下学期要进一班，学习压力大，别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和事上。”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邱萍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坚定，“杨晓东数学很好，上次考试他帮我讲题，我进步了很多。”
“行，既然你这么说。”邱尚平耸耸肩，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杨晓东的脸，“但记住，别影响她学习。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周围的学生已经散去，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别理他。”邱萍萍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我堂哥就这样，保护欲太强。”
“没关系。”杨晓东低声说，“我理解。”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保护欲”。这是一种警告，一种划分界限的命令。而他，显然被划在了界限之外。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小板凳上修理一个旧电风扇。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爸，我回来了。”杨晓东放下书包。
“嗯，成绩单拿了吗？”父亲头也不抬。
“拿了，年段第38名，比上次进步5名。”杨晓东把成绩单递过去。
父亲放下手中的螺丝刀，接过成绩单，仔细看了看：“重点理科二班第12名？不错，比一班那个邱萍萍差多少？”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她第3名。”
“差35名啊。”父亲叹了口气，“不过能进重点班就好，老师好，学习氛围也好。”
“爸，我寒假想去市图书馆复习。”杨晓东说，“邱萍萍说那里有自习区，环境好。”
“图书馆？”父亲皱起眉头，“那地方远不远？要不要坐车？”
“坐公交两站路，不远的。”杨晓东说。
“那就去吧。”父亲点点头，“多学习是好事。不过晓东，爸跟你说实话，工地这个月又没发全工资，只发了生活费。你妈那个服装厂也在裁员，奖金可能发不出来了。”
杨晓东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家里的情况，比父亲说的更糟。前几天他无意中听到父母谈话，说隔壁老王接了邱氏企业的项目，借了高利贷垫资，结果工程款被拖欠，现在债主天天上门，家里都快被砸了。
“爸，我知道，我会省着花的。”杨晓东说。
晚饭后，他主动洗碗。厨房狭小，母亲站在他旁边切水果。
“晓东，你爸今天听说老王的事，一晚上没说话。”母亲压低声音，“老王借了二十万高利贷，现在利滚利，都快四十万了。邱氏企业一直拖着工程款不给，说是验收不合格。”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泡沫：“爸说不接邱氏企业的项目是对的。”
“是啊，但你爸心里难受。”母亲叹了口气，“那么好的项目，利润高，能让我们家缓口气。但他不敢冒险，说咱们输不起。”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冲洗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点顽固的油渍，怎么冲都冲不掉，他拿抹布用力擦，直到盘子边缘发红。
“小心点，别把盘子弄坏了。”母亲轻轻拿走他手里的盘子，“行了，去写作业吧。”
回到房间，杨晓东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初中数学竞赛精讲》，小心地翻开。书页间夹着邱萍萍写的便签：
“希望这本书对你有帮助。——邱萍萍”
杨晓东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记本，写道：
“1月15日，阴。期末成绩出来了，我年段38名，比上次进步5名。邱萍萍第3名。邱尚平警告我离邱萍萍远点。爸说工地又没发全工资，妈的服装厂可能裁员。老王借高利贷接邱氏企业项目，现在被逼债。我和邱萍萍约好寒假去图书馆复习。但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颗星星。
窗外传来父亲和母亲压低声音的谈话：
“……老王今天被债主打了，住院了……”
“那我们……”
“我们肯定不能接邱氏企业的项目，太危险了。”父亲的声音很坚决，“再找找别的活吧，实在不行我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
“可别的活利润低啊……”
“安全第一。”父亲说，“晓东这孩子懂事，别让他知道太多，影响学习。”
杨晓东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邱氏企业的项目风险太大，不是他们这种家庭能碰的。但为什么，想到邱萍萍的父亲是邱氏企业的老板，他心里会有种莫名的压力？
周二下午，杨晓东准时来到市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自习。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下，拿出数学课本和习题册。
两点十分，邱萍萍来了。她穿着浅粉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和校服相比，她看起来更加成熟，像个真正的高中生，而不是初中生。
“你来得很早。”邱萍萍在他对面坐下，放下书包。她的书包是浅粉色的，上面挂着几个毛绒挂件，和杨晓东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形成鲜明对比。
“刚到。”杨晓东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带了数学和物理的复习资料。”邱萍萍从书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参考书，“林老师说，下学期的重点班会提前学完初中课程，开始接触高中内容。”
杨晓东看着那些参考书，封面上印着“竞赛教程”“培优训练”等字样。他认出其中一本，是《高中物理提前学》，书店里标价五十八元——相当于父亲四天的工钱。
“我只有学校发的练习册。”杨晓东小声说。
“没关系，我这本你可以看。”邱萍萍把书推到桌子中间，“我们一起看。”
两人开始复习。邱萍萍确实聪明，很多难题一点就通，解题思路清晰。杨晓东则更擅长基础扎实，计算准确。他们互补着，效率比单独学习高很多。
中间休息时，邱萍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要喝点热水吗？”
“不用了，谢谢。”杨晓东连忙摆手，“我带了水。”
他从书包侧袋拿出那个透明塑料水瓶，里面是自己灌的白开水。邱萍萍的保温杯是不锈钢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看起来就很贵。
“你寒假一般做什么？”邱萍萍突然问。
“复习，帮家里做家务。”杨晓东说，“有时候去田径队训练，不过寒假暂停了。”
“我寒假要上补习班。”邱萍萍说，“数学、英语、物理，还有钢琴。我爸说，不能浪费时间。”
杨晓东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虽然他们都在“学习”，但内容和环境截然不同。他的“学习”是完成作业，复习课本；她的“学习”是竞赛培训，特长培养。这中间的差距，比那35名的成绩差更本质，更难以跨越。
“你爸……工作很忙吗？”杨晓东试探着问。
“嗯，经常出差。”邱萍萍说，“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我妈也忙，家里就我和保姆阿姨。”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杨晓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那你……喜欢弹钢琴吗？”他换了个话题。
“还可以吧。”邱萍萍说，“学了八年了，考到十级。但我更喜欢画画，不过我爸说钢琴更有气质，适合社交。”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钢琴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只在电视上看过。而画画，他只在美术课上画过简单的素描。
“我爸是建筑工人。”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所以我喜欢看房子，想当建筑师。”
邱萍萍抬起头，看着他：“建筑师？为什么？”
“因为建筑工人很辛苦。”杨晓东说，“我爸的手上全是老茧，冬天会裂口子，流血。我想设计更好的房子，让建筑工人工作轻松点。”
邱萍萍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想法真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四点，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邱萍萍突然说：“杨晓东，我爸说，下周要请几个叔叔吃饭，在‘海上皇’海鲜酒楼。你能来吗？我需要一个……学习伙伴，一起复习。”
杨晓东愣住了：“海上皇？那是……”
“就是市里最好的海鲜酒楼。”邱萍萍说，眼神有些躲闪，“我爸想见见我的朋友，他说……他说我最近学习进步了，应该鼓励。”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海上皇，他听说过，一桌酒席至少要上千块。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可能都不够在那里吃一顿。
“我……我可能去不了。”他低声说，“我爸那天可能要搬家，我得帮忙。”
这是个谎言。但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拒绝。
邱萍萍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没关系。那……下周图书馆见？”
“嗯，下周见。”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削，一个纤细，在寒冷的冬日街道上渐行渐远。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问道：“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杨晓东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本《高中物理提前学》，“邱萍萍借给我这本书，说是很有用。”
母亲擦了擦手，接过书翻了翻，看到封底的价格，倒吸一口冷气：“五十八块？这么贵？”
“是她买的，她借给我看。”杨晓东连忙说。
“人家大小姐用的东西，咱们可买不起。”母亲把书还给他，叹了口气，“晓东，咱们家和人家条件不一样，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妈。”杨晓东接过书，小心地放回书包最里层。
晚饭后，他主动洗碗。厨房狭小，母亲站在他旁边切水果。
“晓东，你爸今天听说老王被债主打了，压力很大。”母亲压低声音，“老王借了高利贷垫资邱氏企业的项目，结果工程款被拖欠，现在利滚利，债主天天上门。”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泡沫：“爸说不接是对的。”
“是啊，但你爸也难受。”母亲叹了口气，“那么好的项目，利润高，能让我们家缓口气。但他不敢冒险，说咱们输不起。”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冲洗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点顽固的油渍，怎么冲都冲不掉，他拿抹布用力擦，直到盘子边缘发红。
“小心点，别把盘子弄坏了。”母亲轻轻拿走他手里的盘子，“行了，去写作业吧。”
回到房间，杨晓东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中物理提前学》，小心地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邱萍萍写的便签：
“希望这本书对你有帮助。——邱萍萍”
杨晓东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记本，写道：
“1月17日，晴。和邱萍萍在图书馆复习了一下午。她邀请我参加她爸的宴会，在海上皇。我说去不了。她看起来很失望。回家后妈说，老王借高利贷接邱氏企业项目，被债主打伤了。爸因为没接邱氏企业的项目，压力很大。这本书很贵，58元。我和她，真的不在一个世界。”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颗星星。
窗外，石狮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远处的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夜色中。更远处，是看不见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十五岁的杨晓东不知道，这个冬天的裂痕，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他更不知道，在石狮五中这所学校里，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只想着一件事：
下周二，图书馆，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