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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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裂痕初现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石狮五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日阴雨让校园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走廊上满是湿漉漉的脚印，暖气片日夜不停地运转，发出疲惫的嗡嗡声。
杨晓东坐在教室里，盯着数学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最后一道复习题。粉笔灰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沉降，像一场迟来的雪。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前排——邱萍萍正低头演算，马尾辫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几乎要扫到旁边的周婷婷。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第一种是最常规的辅助线做法，第二种用坐标系，第三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杨晓东同学，你上来用第三种方法解一下。”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走上讲台时，他注意到邱萍萍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拿起粉笔，杨晓东深吸一口气。第三种方法是他用三个晚上琢磨出来的，利用相似三角形和面积比的关系，比老师讲的两种方法更简洁。
“首先，连接AC和BD交于点O……”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随着思路的展开逐渐平稳。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雨水顺着窗户蜿蜒而下，将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等号，得出答案时，教室里响起几声零星的掌声。数学老师点点头：“很好，这种方法确实更简便。大家看，解题思路要开阔，不要局限于常规方法。”
回到座位，杨晓东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陈浩凑过来小声说：“可以啊，当众炫技。”
“不是炫技。”杨晓东低声反驳，“就是多想了一步。”
前排的邱萍萍突然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杨晓东的心跳又乱了节拍。
下课铃响，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值日生时，他才起身离开。
走廊上挤满了赶去厕所或接热水的人。杨晓东贴着墙边走，避免和人相撞。经过初一三班门口时，他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
“听说了吗？下学期分班结果出来了。”
“真的？在哪看？”
“教务处门口贴了榜，说是今晚撤下来。”
杨晓东的脚步顿住了。分班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他应该去看看，但又害怕看到那个可能将他排除在外的名单。
“杨晓东！”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晓东转身，看见邱萍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精选》。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显得格外清秀。
“邱萍萍？”杨晓东愣了一下，“你在这……”
“我刚去教务处问了。”邱萍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分班结果确实出来了，但我们班的名单还没发。林老师说放学后公布。”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可能在不同的班。”
“可能吧。”邱萍萍的声音很轻，“但我刚才听到三班有人说，重点理科班是按蛇形分班，年段前60名，分成两个班。”
年段前60名。杨晓东期中考试第43名，邱萍萍第2名。如果按照蛇形分班，第2名和第43名的分配……
“如果是两个班，一班和二班交替分配的话，”杨晓东计算着，“第2名在一班，第43名……应该在二班。”
邱萍萍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所以，我们可能不在一个班。”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走廊上的嘈杂声仿佛远去，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找林老师谈谈？”杨晓东说，声音干涩，“就说我们学习互助，想在一个班？”
邱萍萍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试过了。上周我去找林老师，问能不能申请在同一个班。林老师说，分班是教务处统一安排的，不能因个人原因更改。”
“那……”
“而且，”邱萍萍打断他，声音更低了，“我堂哥知道了。他说，让我离你远点，说你……说你配不上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雨声中，依然清晰地传到杨晓东耳朵里。
杨晓东感觉脸上一阵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配不上。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尊。
“我不是那个意思。”邱萍萍急忙说，“我是说，我堂哥他……他不懂。”
“没关系。”杨晓东听见自己说，“他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看到邱萍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那痛楚就被掩饰过去了。
“放学后，林老师会公布分班结果。”邱萍萍说，“不管结果如何，杨晓东，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说完，她转身离开，深蓝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中。
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配不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林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叠名单。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同学们，下学期的分班结果已经出来了。”林老师环视教室，“首先，恭喜进入重点理科班的同学。这次我们班有七位同学入选，分别是……”
杨晓东屏住呼吸，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邱萍萍、杨晓东、周婷婷、李伟、陈浩、张明、王璐。”林老师念到名字时，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请这七位同学下课后到我办公室领取分班通知。”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跳。他进重点班了？邱萍萍也进了？那他们是不是在同一个班？
“至于具体分班情况，”林老师继续说，“一班和二班各35人，按蛇形分班。具体名单如下——”
她开始念名字，每念几个就停顿一下，让大家有时间记录。杨晓东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重点理科一班：邱萍萍、陈浩、王璐……”林老师念道，“重点理科二班：杨晓东、周婷婷、李伟……”
念到他名字时，杨晓东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二班。他和邱萍萍，果然不在同一个班。
前排的邱萍萍微微侧头，目光与他相遇。那一瞬间，杨晓东读出了她眼中的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下课铃响，学生们蜂拥而上，围住林老师询问详情。杨晓东站在原地，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成功了，进入了重点理科班，这是父亲期望的，是母亲欣慰的。但为什么，心里却像缺了一块？
“杨晓东！”陈浩挤过人群，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二班！我们是二班的！周婷婷、李伟，还有我，加上你，咱们班四个！”
杨晓东勉强笑了笑：“嗯，恭喜。”
“你这是什么表情？”陈浩凑近小声说，“重点理科班啊！下学期的课程更难，老师更好，高考升学率更高！你应该高兴才对！”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书本。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邱萍萍——她正和周婷婷说话，侧脸平静，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数学竞赛精选》，指节都泛白了。
放学后，杨晓东按照指示去了林老师办公室。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在领通知，林老师看到他，招了招手。
“杨晓东，这是你的分班通知。”林老师递给他一张表格，“下学期你在一楼最东边的教室，重点理科二班。”
“谢谢老师。”杨晓东接过表格，目光扫过上面的班级名单。二班，35人，他的名字在第12位。而邱萍萍在一班，名单上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晓东，”林老师突然压低声音，“关于分班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杨晓东的心提了起来。
“我知道你和邱萍萍走得很近。”林老师语气平和，“但你要明白，进入重点班后，学习压力会很大。邱萍萍是一班的班长，她有自己的责任。你们不在同一个班，也许……是件好事。”
“老师，我明白。”杨晓东低声说，“我不会影响学习的。”
“不是这个意思。”林老师叹了口气，“晓东，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但有些界限，学生时代最好不要跨过。特别是……你们家庭背景差距太大。这不是势利，而是现实。”
杨晓东握紧了手中的表格，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老师知道你可能不理解。”林老师继续说，“但等你长大一些，就会明白。现在，专心学习，争取中考考个好高中，才是正经事。”
“我知道了，老师。”杨晓东抬起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不会给班级拖后腿的。”
走出办公室，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蓝色，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教学楼窗户的灯光。杨晓东站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
“杨晓东。”
他转身，看见邱萍萍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是他的分班通知复印件，另一张是空白的。
“我找林老师要了你的分班通知复印件。”邱萍萍说，声音很轻，“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一起复习？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学习内容是一样的。”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啊。”他说，“周末？我家附近有个图书馆，比较安静。”
“嗯。”邱萍萍点点头，眼睛弯了弯，“周六下午两点，可以吗？”
“可以。”
邱萍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空白纸，快速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妈新给我配的。你回家可以发短信给我，确认一下地点。”
杨晓东接过纸条，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纸条上写着11位数字，还有一行小字：“周六下午2点，市图书馆三楼自习区。——邱萍萍”
“那……周六见。”邱萍萍转身离开，马尾辫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纸条，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修理一个旧收音机。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爸，我分班结果出来了。”杨晓东走进里屋，把分班通知放在桌上。
父亲放下手中的螺丝刀，拿起表格看了看：“重点理科二班？不错，比一班差一点，但也很好了。”
“一班有邱萍萍。”杨晓东小声说。
“哦，那个邱家的大小姐？”父亲挑了挑眉，“她在一班啊。那也好，离远点，免得惹麻烦。”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默默换鞋。他走到自己角落，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晚饭后，他借口查资料，用家里的固定电话给邱萍萍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我是杨晓东，周六下午2点，市图书馆三楼，确认。”
不到一分钟，手机回复了：“收到。周六见。——邱萍萍”
杨晓东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是他们第一次用手机联系，虽然只是简单的确认，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隐秘的喜悦。
但这份喜悦很快被现实的冷水浇灭。母亲在厨房喊他：“晓东，帮我把这个月的电费单交了。”
杨晓东接过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钱。这是家里这个月的生活费，要省着花。
他想，周六去图书馆，要不要请邱萍萍喝点什么？但一杯奶茶就要五六块，相当于父亲大半天的工钱。他不能花这个钱。
周五晚上，杨晓东复习到很晚。父亲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母亲在客厅里压低声音和父亲说话：
“……邱氏企业的项目，隔壁老王接了，听说先垫了两百万……”
“两百万？”父亲的声音带着震惊，“他哪来那么多流动资金？”
“借的，高利贷。”母亲的声音更低了，“说是邱老板要求的，不垫资不给项目。”
杨晓东停下笔，屏住呼吸。
“糊涂！”父亲低声呵斥，“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万一工程款结不下来……”
“我也这么说，但老王说，这个项目利润高，只要做成，两年都不用愁。”母亲叹了口气，“你真的不接？”
“不接。”父亲斩钉截铁地说，“咱们这种小包工队，经不起折腾。再找找别的活吧。”
“可别的活利润低啊……”
“安全第一。”父亲说，“晓东这孩子懂事，别让他知道这些，影响学习。”
杨晓东合上书本，躺了下来。窗外，月光透过云层，在天花板的裂缝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邱氏企业的项目风险太大，不是他们这种家庭能碰的。但为什么，想到邱萍萍的父亲是邱氏企业的老板，他心里会有种莫名的压力？
周六上午，杨晓东早早起床。母亲给了他二十块钱：“去图书馆坐坐可以，但别乱花钱。”
“知道了，妈。”杨晓东换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市图书馆离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十二月下旬的石狮，气温回升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带着湿冷。杨晓东哈出一口白气，加快脚步。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已经坐了不少人。杨晓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拿出数学课本和习题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一点五十五分，邱萍萍来了。她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和校服相比，她看起来更加成熟，像个真正的高中生，而不是初中生。
“你来得很早。”邱萍萍在他对面坐下，放下书包。她的书包是浅粉色的，上面挂着几个毛绒挂件，和杨晓东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形成鲜明对比。
“刚到。”杨晓东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带了数学和物理的复习资料。”邱萍萍从书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参考书，“林老师说，下学期的重点班会提前学完初中课程，开始接触高中内容。”
杨晓东看着那些参考书，封面上印着“竞赛教程”“培优训练”等字样。他认出其中一本，是《初中数学竞赛精讲》，书店里标价四十八元——相当于他父亲三天的工钱。
“我只有学校发的练习册。”杨晓东小声说。
“没关系，我这本你可以看。”邱萍萍把书推到桌子中间，“我们一起看。”
两人开始复习。邱萍萍确实聪明，很多难题一点就通，解题思路清晰。杨晓东则更擅长基础扎实，计算准确。他们互补着，效率比单独学习高很多。
中间休息时，邱萍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要喝点热水吗？”
“不用了，谢谢。”杨晓东连忙摆手，“我带了水。”
他从书包侧袋拿出那个透明塑料水瓶，里面是自己灌的白开水。邱萍萍的保温杯是不锈钢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看起来就很贵。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邱萍萍突然问。
“复习，帮家里做家务。”杨晓东说，“有时候去田径队训练，不过寒假可能暂停。”
“我周末要上补习班。”邱萍萍说，“数学、英语、物理，还有钢琴。我爸说，不能浪费时间。”
杨晓东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虽然他们都在学习，但内容和环境截然不同。他的“学习”是完成作业，复习课本；她的“学习”是竞赛培训，特长培养。这中间的差距，比那17分的成绩差更本质，更难以跨越。
“你爸……工作很忙吗？”杨晓东试探着问。
“嗯，经常出差。”邱萍萍说，“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我妈也忙，家里就我和保姆阿姨。”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杨晓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那你……喜欢弹钢琴吗？”他换了个话题。
“还可以吧。”邱萍萍说，“学了八年了，考到十级。但我更喜欢画画，不过我爸说钢琴更有气质，适合社交。”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钢琴是什么样都没见过，只在电视上看过。而画画，他只在美术课上画过简单的素描。
“我爸是建筑工人。”他突然说，声音很轻，“所以我喜欢看房子，想当建筑师。”
邱萍萍抬起头，看着他：“建筑师？为什么？”
“因为建筑工人很辛苦。”杨晓东说，“我爸的手上全是老茧，冬天会裂口子，流血。我想设计更好的房子，让建筑工人工作轻松点。”
邱萍萍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想法真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四点，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邱萍萍突然说：“杨晓东，下周六，我爸说要请几个叔叔吃饭，在‘海上皇’海鲜酒楼。你能来吗？我需要一个……学习伙伴，一起复习。”
杨晓东愣住了：“海上皇？那是……”
“就是市里最好的海鲜酒楼。”邱萍萍说，眼神有些躲闪，“我爸想见见我的朋友，他说……他说我最近学习进步了，应该鼓励。”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海上皇，他听说过，一桌酒席至少要上千块。父亲一个月的工资，可能都不够在那里吃一顿。
“我……我可能去不了。”他低声说，“我爸那天可能要搬家，我得帮忙。”
这是个谎言。但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拒绝。
邱萍萍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没关系。那……下周图书馆见？”
“嗯，下周见。”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削，一个纤细，在寒冷的冬日街道上渐行渐远。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问道：“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杨晓东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本《初中数学竞赛精讲》，“邱萍萍借给我这本书，说是很有用。”
母亲擦了擦手，接过书翻了翻，看到封底的价格，倒吸一口冷气：“四十八块？这么贵？”
“是她买的，她借给我看。”杨晓东连忙说。
“人家大小姐用的东西，咱们可买不起。”母亲把书还给他，叹了口气，“晓东，咱们家和人家条件不一样，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妈。”杨晓东接过书，小心地放回书包最里层。
晚饭后，他主动洗碗。厨房狭小，母亲站在他旁边摘菜。
“晓东，你爸今天听说隔壁老王接了邱氏企业的项目，压力很大。”母亲压低声音，“老王借了高利贷垫资，要是工程款结不下来，全家都得完蛋。”
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泡沫：“爸说不接是对的。”
“是啊，但你爸也难受。这么好的项目，利润高，能让我们家缓口气。但他不敢冒险，说咱们输不起。”母亲的声音带着无奈，“有时候我想，要是我们家也能……”
“妈，”杨晓东打断她，“爸说得对，安全第一。咱们慢慢来，总能过上好日子。”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房间，杨晓东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初中数学竞赛精讲》，小心地翻开。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邱萍萍写的便签：
“希望这本书对你有帮助。——邱萍萍”
杨晓东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记本，写道：
“12月24日，晴。和邱萍萍在图书馆复习了一下午。她邀请我参加她爸的宴会，在海上皇。我说去不了。她看起来很失望。回家后妈说，爸因为没接邱氏企业的项目，压力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本书很贵，48元。我和她，真的不在一个世界。”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颗星星。
窗外，石狮的夜空挂着一轮明月。远处的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夜色中。更远处，是看不见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十五岁的杨晓东不知道，这个冬天的裂痕，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他更不知道，在石狮五中这所学校里，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只想着一件事：
下周六，图书馆，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