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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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汹涌
十二月中旬，石狮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像样的冷空气。北风呼啸着穿过校园，光秃秃的凤凰木枝桠在风中颤抖。杨晓东把运动服的帽子戴在头上，缩着脖子往教学楼跑。
期末复习已经开始，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教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勉强驱散着寒意。杨晓东搓了搓手，翻开数学课本。昨晚他复习到十一点，父亲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倒头就睡。
“杨晓东。”前排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邱萍萍的座位后方滑过来，落在他的桌沿。
他心跳漏了一拍，假装低头捡笔，迅速将纸条攥在手心。展开，是邱萍萍清秀的字迹：
“放学后能留一下吗？我有道题想请教。另外，我决定了，选理科。你呢？——邱萍萍”
杨晓东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烫。她选理科了，和他一样。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隐秘的喜悦，仿佛那17分的差距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选理科。”他在纸条背面飞快地写下，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轻轻扔回前排。
纸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邱萍萍脚边。她弯腰捡起，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脑后轻轻一晃，发梢扫过深蓝色的校服领子。
下课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邱萍萍，还有正在整理教案的林老师。
“那道题是……”邱萍萍转过身，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
“是二次函数和几何综合题吧？”杨晓东走过去，站在她桌边。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牛奶香皂味道，和她洗发水的清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嗯，最后一问不会。”邱萍萍指着题目，“这里，求P点的坐标，使三角形ABP是等腰三角形。”
杨晓东凑近看了看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应该分三种情况讨论。AB=AP，BA=BP，还有PA=PB。”
他在纸上一步步写出过程，笔迹工整清晰。邱萍萍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偶尔点头。
“所以P点有三个可能的坐标。”杨晓东写下最后答案，把草稿纸推给她，“就是这样。”
“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邱萍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周婷婷说你数学好，原来真的。”
“也没那么好。”杨晓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多琢磨了一下。”
“对了，我选理科了。”邱萍萍突然说，声音很轻，“我爸说，下学期开始，理科班会单独排教室，课程也更紧凑。”
杨晓东的心沉了一下。单独排教室？那意味着他们可能不在同一个班了。
“我也会选理科。”他说，声音干涩。
“那……我们可能还会在一个班吧？”邱萍萍说，更像是在问自己，“林老师说会根据期末成绩分班。”
杨晓东没说话。他想起父亲的话——“咱们家和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即使选了同样的科目，即使期末成绩够好，他们之间依然隔着看不见的鸿沟。
“杨晓东。”林老师突然走过来，“你爸爸刚才打电话来，说家里有点事，让你自己回家。”
“知道了，老师。”杨晓东点点头。
等林老师走远，邱萍萍小声说：“你家里有事？”
“可能是我爸工地的事吧。”杨晓东说，“最近好像不太顺。”
“我听我爸提起过，说有些建筑公司资金周转困难。”邱萍萍说，“不过应该不会影响你们家吧？”
杨晓东摇摇头：“不知道。”
他不想多说。父亲最近确实心事重重，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吃饭。母亲嘴上不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担忧。
“那我先走了。”杨晓东背起书包，“回家小心。”
“嗯，你也是。”邱萍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走出校门，寒风迎面扑来。杨晓东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去。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一袋豆浆。母亲昨晚说想吃口热乎的，但早上又出门了。
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不多。杨晓东站在站台边，哈出一口白气。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他认出那是邱家的车，车牌号是闽C·88888。
车里的人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杨晓东收回目光，低头看手中的塑料袋。两个包子已经凉了，豆浆袋子摸上去冰冷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新开的火锅店、正在打折的服装店、飘着香味的烤红薯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邱萍萍选了理科。不一样的是，他们可能不在同一个班了。不一样的是，父亲的工作可能要出问题。
回到家，母亲果然还没回来。杨晓东把包子放在蒸锅里热了热，又把手写的便条压在锅盖上：“妈，包子热过了，趁热吃。”
然后他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做题。最后那道大题确实是二次函数和几何综合，他花了二十分钟才解出来。解题过程中，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给邱萍萍讲解时的情景——她托着腮的样子，她眼睛弯起来的样子，她发梢扫过校服领子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让他的心跳莫名加速。
“叮”的一声，手机震动。是陈浩发来的短信：“晓东，听说了吗？下学期分班，理科班要选拔，据说只有前50名能进重点理科班。”
杨晓东的心沉了沉。年段前50名？他期中考试年段第43名，应该能进。但邱萍萍是第2名，肯定没问题。问题是，理科班有几个？如果只有一个重点理科班，那他和她肯定会在同一个班。
但如果有两个呢？比如，前30名一个班，31到60名一个班？那样的话……
他不敢往下想。
“我查了，初一总共8个班，下学期可能设2个理科重点班。”陈浩又发来一条，“你考得比我好，肯定能进重点班。我可能悬，得拼期末了。”
杨晓东回复：“一起加油。”
放下手机，他继续写作业。但心思已经不在题目上了。分班，理科班，重点班……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鸟儿，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变化。
母亲回来时，杨晓东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热过的包子，还有用电饭煲保温的稀饭。母亲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
“妈，吃饭吧。”杨晓东盛了一碗稀饭递给她。
母亲接过碗，突然哭了。
杨晓东慌了：“妈，怎么了？是不是爸……”
“你爸今天又被拖欠工资了。”母亲抹着眼泪，“包工头说，工程款没下来，暂时发不出工资。这个月家里开销又大，你爸说先去亲戚家借点，但借了总要还的……”
杨晓东沉默地坐下来，扒了一口稀饭。稀饭已经有点凉了，但他一声不吭地吃着。
“晓东，妈跟你说这些，是怕你担心。”母亲擦干眼泪，“你专心读书，别的事别操心。”
“我知道，妈。”杨晓东说，“我期末会考好的，争取进重点班。”
“进重点班好，老师好，学习氛围也好。”母亲勉强笑了笑，“快吃吧，包子凉了。”
晚饭后，杨晓东主动洗碗。厨房狭小，母亲站在他旁边切水果。
“晓东，你爸说，年后可能要接邱氏企业的项目。”母亲压低声音，“但听说邱氏企业要求很严，垫资多，风险大。你爸在犹豫。”
“邱氏企业？”杨晓东的手顿了一下，“就是邱萍萍家？”
“是啊，你不是说你们班有个邱萍萍吗？”母亲说，“你爸说，邱老板的女儿也在五中，叫什么萍萍的。”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冲洗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点顽固的油渍，怎么冲都冲不掉，他拿抹布用力擦，直到盘子边缘发红。
“小心点，别把盘子弄坏了。”母亲轻轻拿走他手里的盘子，“行了，去写作业吧。”
回到房间，杨晓东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12月15日，阴。邱萍萍选理科了，她说可能分班。陈浩说下学期有重点理科班，要选拔。我期中考试年段43，应该能进。但如果有多个理科班，我和她可能不在同一个班。爸的工作可能受影响，妈很担心。我该怎么办？”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颗星星。
窗外传来父亲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父亲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
“老婆，睡了吗？”父亲的声音很低。
“没呢，在晓东房间。”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饭了吗？”
“在工地随便吃了点。”父亲说，“老婆，邱氏企业的项目，我决定不接了。”
“为什么不接？”母亲惊讶地问。
“风险太大，垫资太多。咱们这种小包工队，经不起折腾。”父亲叹了口气，“再说，邱老板那个人，我听说过，很难说话。他女儿在学校，听说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杨晓东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那……年后怎么办？”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
“再找找别的活吧。实在不行，我去劳务市场碰碰运气。”父亲说，“晓东这孩子懂事，别让他知道太多，影响学习。”
“我知道。”
杨晓东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他躺下来，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想，也许分班是好事。如果在不同的班级，在不同的理科班，他和邱萍萍之间的距离可能会变得更远。那样的话，父亲就不会担心，林老师就不会找父亲谈话，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为什么，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每天走进教室的样子，见不到她马尾辫划出的弧线，见不到她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容，他的心会这么疼？
第二天一早，杨晓东到校时，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放下书包，发现桌肚里又塞着一张纸条。展开，是邱萍萍的字迹：
“杨晓东，关于分班的事，我查了一下。据说下学期设两个理科重点班，年段前60名可以进。我们班大概有8个名额。你期中考试43名，应该没问题。我第2名，也没问题。但问题是，两个班怎么分？如果是蛇形分班，我们可能被分到不同班级。——邱萍萍”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蛇形分班，就是按名次S形分配，1班1名，2班2名，1班3名，2班4名……这样分的话，第2名和第43名，确实很可能不在同一个班。
他看了看前排，邱萍萍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发现了纸条。
杨晓东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匆写下回复：
“我查了，蛇形分班的可能性很大。但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比如，主动申请在同一个班？或者，也许分班不是绝对的？——杨晓东”
他把纸条折好，趁邱萍萍去交作业时，悄悄塞进她的桌肚。
整个上午，杨晓东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老师讲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课间操时，他机械地做着动作，心思早已飞到了分班的问题上。
“喂，杨晓东！”陈浩在队伍里用手肘碰他，“发什么呆呢？动作都做错了！”
杨晓东回过神，赶紧调整动作。他偷偷看了一眼女生队伍，邱萍萍正站在那里，做操的动作依然标准，每一个节拍都跟得很准。但她的侧脸，似乎比平时更凝重一些。
放学铃响后，杨晓东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收拾书包。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邱萍萍的座位——她已经不在了。
操场上，寒风依然凛冽。杨晓东呵出一口白气，看见邱萍萍独自坐在看台的最上层，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你来了。”邱萍萍没有抬头。
“嗯。”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收到你的纸条了。”邱萍萍说，“你说得对，蛇形分班的可能性很大。那样的话，我们很可能不在同一个班。”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晓东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找林老师谈谈？”杨晓东说，声音有些干涩，“就说我们学习互助，想在一个班？”
邱萍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期待？
“真的可以吗？”她问。
“我不知道。”杨晓东诚实地说，“但可以试试。”
两人又陷入沉默。风在看台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砰砰的拍球声和欢呼声隐约传来。
“杨晓东。”邱萍萍突然说。
“嗯？”
“如果我爸妈知道我想和你在同一个班，他们会怎么说？”邱萍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他们会说，‘萍萍，你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那个建筑工人家的孩子？’”
杨晓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邱萍萍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也许分班是好事。在不同的班级，在不同的理科班，我们之间的距离可能会变得更远。那样的话，你父亲就不会担心，林老师就不会找你父亲谈话，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杨晓东猛地转头看她：“林老师找我爸谈话了？”
邱萍萍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漏嘴了：“就……上次家长会后，林老师找你爸聊了几句。我无意中听到的。”
“林老师说了什么？”杨晓东追问。
邱萍萍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晓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林老师说，她注意到我们走得很近。”邱萍萍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她说，她理解青春期的好感，但希望我们明白，有些界限不应该跨过。她说，你是个好学生，但……但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地传到杨晓东耳朵里。
杨晓东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裂缝。裂缝里长出几根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爸也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听见自己说，“他说，邱家那种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邱萍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
“所以，”杨晓东抬起头，看着她，“也许分班是好事。”
“嗯。”邱萍萍点点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但她很快眨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也许吧。”
两人又沉默了。风更大了，吹乱了邱萍萍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拨开，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杨晓东。”她突然说。
“嗯？”
“如果我选了理科，我们还能这样聊天吗？”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但今天，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傍晚，这个问题显得格外沉重。
“能。”他听见自己说，“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邱萍萍看着他，眼睛弯了弯，虽然带着一丝苦涩：“谢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该回去了，不然堂哥要来找我了。”
“好。”杨晓东也站起来。
邱萍萍走到看台口，突然回头：“杨晓东，你真好。”
说完，她转身跑下看台，马尾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直到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慢慢走下看台。他的心跳得很快，比跑完1500米时还要快。
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杨晓东回到自己的角落，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从枕头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12月16日，阴。和邱萍萍聊分班的事。她说林老师找我爸谈话了，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爸也这么说。她说也许分班是好事。我说只要你想，随时可以聊天。她说我真好。”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颗星星。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接受不可能的事情，学会在分叉路口选择那条更“正确”的路，学会在寒风中，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窗外，石狮的冬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夜色中。更远处，是看不见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十五岁的杨晓东不知道，这个冬天的选择，将把他们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更不知道，在石狮五中这所学校里，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只想着一件事：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