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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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凛冬将至
十一月底的石狮，难得有了几分凉意。
凤凰木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杨晓东哈出一口白气，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顶。运动会过去两周了，他拿了初一男子组1500米第二名，虽然没拿第一，但郑老师说这个成绩已经很有潜力。
更重要的是，邱萍萍真的来看比赛了。她站在终点线附近，当他冲过终点时，她鼓掌了——虽然只是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礼貌性地拍手，但杨晓东确信，那掌声里有她的份。
“杨晓东，发什么呆呢？”陈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没、没什么。”杨晓东回过神，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今天是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期中考试刚结束，大家都在等成绩单，气氛莫名紧张。
“听说这次数学很难。”陈浩压低声音，“李伟说最后一道大题他直接放弃了。”
“我算了一下，应该能做出来。”杨晓东小声说，“用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联立……”
“你就炫耀吧。”陈浩撇撇嘴，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知道吗？邱萍萍这次语文作文满分。”
杨晓东的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拿出修正带，小心地盖住那个墨点。
前排的邱萍萍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他们这边，又很快转回去。她的马尾辫今天扎得不高，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林老师来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
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试卷。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同学们，先发期中考试成绩单。”林老师把试卷放在讲台上，“这次考试整体不错，特别是语文和英语。数学确实难了些，但还是有同学拿到了高分。”
念到名字的同学一个个上前领卷子。杨晓东紧张地攥着笔，手心微微出汗。
“杨晓东。”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讲台前。林老师把成绩单递给他，笑着说：“总分全班第七，年段第四十三。数学132分，全班第三。”
杨晓东接过成绩单，眼睛快速扫过各科分数。语文118，英语115，数学132，历史96，地理91，生物89。总分641，比他预想的低一些，但排名还算满意。
回到座位，陈浩凑过来看他的成绩单：“可以啊，数学比我高15分！我那个最后大题真不会做。”
“你语文比我高5分。”杨晓东说。
“那是因为我作文写得好。”陈浩得意地说，然后压低声音，“你看邱萍萍多少分？”
杨晓东下意识看向前排。邱萍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侧脸平静，看不出喜怒。
“全班第一，年段第二。”林老师继续说，“邱萍萍同学总分658分，只比年段第一少3分。特别是语文，作文满分40分，她拿了39分。”
教室里响起几声赞叹。杨晓东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658分，比他高了17分。这17分的差距，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另外，下周一要开家长会。”林老师补充道，“请同学们务必通知家长。”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杨晓东慢吞吞地整理书本，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
“杨晓东。”邱萍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差点撞到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天气转凉后，她的校服外套一直规整地搭在手臂上。
“邱、邱萍萍？”杨晓东结巴了，“有事吗？”
“这个，还给你。”邱萍萍递过来一本书，《田径运动训练指南》，“我看完了，里面笔记做得很详细，对我帮助很大。”
杨晓东接过书，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书里夹着那张便签，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他小声说，“你……你数学考得怎么样？”
“138分。”邱萍萍说，“最后那道大题我也不会，但前面基本都对了。”
“哦。”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138分，比他高了6分。这6分，加上其他科目的差距，就是那17分的总分差。
“你数学考得不错。”邱萍萍又说，“周婷婷说你最后大题做出来了。”
“我、我只是运气好。”杨晓东连忙说。
邱萍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谦虚了。对了，家长会你爸爸来吗？”
“应该会吧。”杨晓东说，“我爸这个月好像有活干。”
“那就好。”邱萍萍点点头，“我爸很忙，一般不来学校，都是我妈来。不过这次她说要出差，可能还是我来听。”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书包：“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杨晓东看着她走出教室，马尾辫在灰蒙蒙的冬日光线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陈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他的肩：“可以啊，都聊到家长会了。”
“就是随便说说。”杨晓东低头把书塞进书包。
“对了，我妈说这次家长会要聊聊分科的事。听说下学期开始，就要分文理科了。”陈浩皱起眉头，“我理化生太差，可能得报文科。”
杨晓东愣了一下。分科？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父亲希望他学理科，说理科出路广，好找工作。母亲则说随他喜欢，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行。
但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邱萍萍会选什么？
回家的公交车上，杨晓东抱着那本书，想起邱萍萍说“对我帮助很大”时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
这17分的差距，真的那么重要吗？
回到家，父亲果然在家。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堆零散的电线和开关，正在修理一个旧台灯。
“爸，我回来了。”
“嗯。”父亲头也不抬，“今天家长会通知单拿了吗？”
“拿了，下周一。”
“我去。”父亲剪断一根多余的电线，“这个月工程款结了，手头宽裕点，能请假半天。”
杨晓东蹲下来，帮父亲整理散落的零件：“爸，下学期要分文理科了。”
“分就分，你选理科。”父亲头也不抬，“理科好找工作，以后能当工程师、医生，实在不行学门技术，也比文科强。”
“可是我文科也不错……”杨晓东小声说。
“文科能当饭吃？”父亲终于抬起头，眉头皱着，“你看看咱们工地那些大学生，学建筑的、学土木的，一个月好几千。学中文的、学历史的，除了当老师，还能干什么？”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默默帮父亲把修好的台灯装好。台灯是母亲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几年，外壳已经发黄，但还能亮。
“行了，去写作业吧。”父亲拍拍他的肩，“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别像我这样干体力活。”
杨晓东点点头，回到自己的角落。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11月25日，阴。期中考试总分641，全班第七。邱萍萍658，全班第一。她问我家长会的事，我说明天爸爸来。她说她妈妈要出差，可能她自己来听。爸说让我选理科，但我不知道邱萍萍会选什么。”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眼泪。
窗外传来母亲下班的脚步声，还有她和邻居打招呼的声音。很快，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母亲轻微的咳嗽声——她总是这样，一到冬天就咳嗽。
杨晓东合上笔记本，开始写作业。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他确实做出来了，用的是老师没讲过的辅助线做法。当时他很有成就感，但现在，这成就感被那17分的差距冲淡了。
也许陈浩说得对，他就是在炫耀。而邱萍萍，那个语文作文满分的女孩，根本不需要这种炫耀。
晚饭时，父亲说起工地的事：“包工头说，年后可能要接邱氏企业的一个项目，建新楼盘。要是成了，明年能稳定干一年。”
“邱氏企业？”母亲盛饭的手顿了一下，“就是那个开奔驰的？”
“嗯，老板叫邱国栋。”父亲扒了一口饭，“听说他女儿也在五中读书，叫什么萍萍的。”
杨晓东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爸你怎么知道？”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今天去项目部开会，听说的。”父亲喝了口汤，“怎么了？”
“没、没什么。”杨晓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就是好奇。”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饭后，杨晓东主动洗碗。厨房狭小，母亲站在他旁边摘菜。
“晓东，你爸说的那个邱氏企业，是不是就是你们班那个邱萍萍家？”母亲压低声音问。
“应该是吧。”杨晓东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泡沫，“她爸爸是邱国栋。”
“哎哟，那可是大老板。”母亲叹了口气，“咱们家和人家没法比。你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好好学习是正经。”
杨晓东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冲洗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点顽固的油渍，怎么冲都冲不掉，他拿抹布用力擦，直到盘子边缘发红。
“小心点，别把盘子弄坏了。”母亲轻轻拿走他手里的盘子，“行了，去写作业吧。”
回到房间，杨晓东打开台灯，却没有马上写作业。他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又看了一遍各科分数。641分，在普通家庭看来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但在邱萍萍面前，这17分的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想起邱萍萍借给他的那本书，想起她说的“对我帮助很大”，想起她问家长会时平静的表情。
也许，这17分的差距，不仅仅体现在成绩单上。
周一的家长会如期举行。杨晓东的父亲准时来了，穿着唯一一件不算太旧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教室后排，和其他家长一起，认真听林老师讲班级情况。
杨晓东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和同学们一起等待。陈浩凑过来说：“我妈刚才问我分科的事，我说想报文科，她骂了我一顿。”
“我爸让我选理科。”杨晓东说。
“那你选什么？”
“不知道。”杨晓东老实回答。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家长们开始轮流上台分享教育经验。有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走上讲台，杨晓东认出那是周婷婷的母亲。
“大家好，我是周婷婷的妈妈。”女人微笑着说，“很高兴能和大家交流教育孩子的一点心得……”
杨晓东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父亲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听讲。他穿着那件夹克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和周婷婷妈妈身上那件羊绒大衣相比，父亲的夹克衫显得那么寒酸。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杨晓东的父亲走到教室门口，林老师叫住了他。
“杨先生，请留步。我想单独和您聊聊。”
杨晓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林老师和父亲说话。林老师表情严肃，父亲不停地点头，偶尔插一句话。
几分钟后，父亲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爸，林老师说什么？”杨晓东小声问。
“没什么，就是说你学习认真，让我多关心。”父亲淡淡地说，加快了脚步。
但杨晓东看见，父亲的手紧紧攥着那个旧公文包，指关节都泛白了。
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沉默。公交车上，他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直到下车，走到家门口那条小巷时，他才突然开口：
“林老师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班上那个邱萍萍？”
杨晓东猛地站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我、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这么说。”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我跟林老师说，我家晓东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咱们家和人家不是一个世界的，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杨晓东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裂缝。裂缝里长出几根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爸，我知道。”他小声说。
“你知道就好。”父亲叹了口气，“林老师也是好意，提醒我别让你分心。但我觉得，与其让别人提醒，不如自己心里有数。”
回到家，父亲直接进了里屋，关上门。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杨晓东低声说，“爸累了。”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用力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
翻开最新一页，他写道：
“11月28日，阴。家长会，爸去了。林老师问他我是不是喜欢邱萍萍。爸说我知道分寸，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知道这是事实，但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就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写到这里，一滴泪终于掉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墨迹。杨晓东慌忙用袖子擦干，继续写：
“爸是对的，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道理。但有些东西，不是知道道理就能控制的。就像现在，我明明知道那17分的差距，知道我们之间的鸿沟，知道所有的不可能，可我还是……”
他写不下去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渗到下一页，晕染开一片蓝色。
窗外传来父亲和母亲压低声音的谈话：
“……林老师都知道了？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孩子长大了，有心思正常。但咱们得让他明白，有些事想都别想。”
“可晓东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会……”
“就是因为懂事，才更要说清楚。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邱家那种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杨晓东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一张蛛网，从中间向四周蔓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也许他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选理科，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不是说拔就能拔掉的。
第二天一早，杨晓东到校时，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放下书包，发现桌肚里塞着一张纸条。展开一看，是邱萍萍清秀的字迹：
“杨晓东，昨天的家长会，我妈妈临时出差，我替她来了。林老师和我聊了分科的事，她说我适合读文科，但我爸妈希望我读理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你有空，放学后能聊聊吗？——邱萍萍”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主动找他聊天，还是关于分科的事。这意味着，她把他当成了可以商量的人。
他看了看前排，邱萍萍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发现了纸条。
杨晓东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匆匆写下回复：
“我放学后有空。关于分科，我觉得你应该选适合自己的。我爸让我选理科，但我其实更喜欢文科。不过，也许我们应该听从内心的选择。放学后操场见？——杨晓东”
他把纸条折好，趁邱萍萍去交作业时，悄悄塞进她的桌肚。
整个上午，杨晓东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老师讲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课间操时，他机械地做着动作，心思早已飞到了放学后的约定。
“喂，杨晓东！”陈浩在队伍里用手肘碰他，“发什么呆呢？动作都做错了！”
杨晓东回过神，赶紧调整动作。他偷偷看了一眼女生队伍，邱萍萍正站在那里，做操的动作依然标准，每一个节拍都跟得很准。但她的侧脸，似乎比平时更凝重一些。
放学铃响后，杨晓东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收拾书包。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邱萍萍的座位——她已经不在了。
操场上，初冬的风带着寒意。杨晓东呵出一口白气，看见邱萍萍独自坐在看台的最上层，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你来了。”邱萍萍没有抬头。
“嗯。”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收到你的纸条了。”邱萍萍说，“谢谢。”
沉默。风在看台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砰砰的拍球声和欢呼声隐约传来。
“关于分科……”杨晓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林老师说我适合读文科。”邱萍萍打断他，“她说我的语文和英语很好，逻辑思维相对弱一些。但爸妈希望我读理科，说理科出路广，将来好管理家族企业。”
杨晓东愣了一下。原来邱萍萍也有自己的烦恼，不是所有事情都由她自己做主。
“我爸也让我选理科。”他说，“他说理科好找工作。”
“那你选什么？”邱萍萍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杨晓东突然觉得，此刻坐在他旁边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邱氏企业千金，只是一个和他一样迷茫的十五岁女孩。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喜欢文科，特别是历史和语文。但理科也不算太差……”
“我看过你的数学成绩。”邱萍萍说，“期中考试132分，比我还高。最后那道大题，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杨晓东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就是……画了条辅助线，然后用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联立方程。”
“我试过，但没想出辅助线怎么画。”邱萍萍说，“周婷婷说你用的方法老师都没讲过。”
“我、我就是瞎琢磨。”杨晓东连忙说。
邱萍萍看着他，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真谦虚。不过，谢谢你愿意和我聊这些。我很少和别人讨论学习以外的事。”
“为什么？”杨晓东脱口而出。
“因为没必要。”邱萍萍的笑容淡了下去，“家里人希望我专注于学习，朋友……周婷婷她们也只是聊些衣服、化妆品之类的话题。很少有人像你这样，会认真讨论学习方法，还会分享不同的思路。”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想过，在邱萍萍的世界里，真诚的交流也是一种奢侈。
“那你觉得，我该选什么？”邱萍萍问，声音很轻。
杨晓东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想说选你喜欢的，想说听从内心的声音，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我觉得……你应该选理科。”
邱萍萍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父母希望你选理科。”杨晓东说，“而且，理科确实出路更广。虽然我喜欢文科，但也许……也许理科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种奇怪的刺痛感。他知道自己又在“懂事”了，又在扮演那个“知道分寸”的杨晓东。但有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邱萍萍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晓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也许你是对的。”她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应该听爸妈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风更大了，吹乱了邱萍萍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拨开，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杨晓东。”她突然说。
“嗯？”
“如果我选了理科，我们还能这样聊天吗？”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跳。他转过头，对上邱萍萍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当然可以。”他听见自己说，“为什么不能？”
“因为理科班和文科班不在一起。”邱萍萍说，“而且，我爸妈可能会让我周末补课，或者参加各种活动……”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抱着膝盖。
杨晓东看着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选你喜欢的，想告诉她不管选什么他都会在，想告诉她……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在她旁边，任由寒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那就这样说定了。”邱萍萍最终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我选理科，你也是吧？”
“嗯。”杨晓东点点头。
“那……以后还能这样聊天吗？”
“能。”杨晓东说，“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邱萍萍看着他，眼睛弯了弯：“谢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我该回去了，不然堂哥要来找我了。”
“好。”杨晓东也站起来。
邱萍萍走到看台口，突然回头：“杨晓东，你真好。”
说完，她转身跑下看台，马尾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杨晓东站在原地，直到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慢慢走下看台。他的心跳得很快，比跑完1500米时还要快。
回到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修理那个旧台灯。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杨晓东回到自己的角落，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书桌，也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从枕头下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
“11月29日，阴。和邱萍萍在操场聊天了。她说她要选理科，因为父母希望她选理科。我说我也选理科，虽然我更喜欢文科。她说如果我选理科，我们还能这样聊天吗？我说能。她说我真好。”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颗星星。
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学会做“正确”的选择，学会在不可能的事情面前，给自己留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
窗外，石狮的冬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像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夜色中。更远处，是看不见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波光。
十五岁的杨晓东不知道，这个冬天的选择，将把他们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更不知道，在石狮五中这所学校里，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但此刻，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只想着一件事：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至少此刻，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