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置日落》SableLocke

4、第 4 章 那间公

　　那间公寓在走廊的另一端，与周亦安的办公室只隔着几扇冰冷的防火门，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江予夺用房卡刷开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冷杉，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旧书页的味道。那是周亦安身上的味道，五年来，他以为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已经遗忘，可此刻，这股气息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他笼罩。

　　公寓很大，是典型的极简主义风格。黑白灰三色构成了空间的全部基调，线条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巨大的落地窗将北城的清晨一览无余，阳光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样板间，或者……一个囚笼。

　　江予夺的目光落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西裤，还有一双崭新的室内拖鞋。尺码，显然是他的。

　　他走过去，指尖触碰到那件羊绒衫。柔软，温暖，带着周亦安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杉香。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穿上周亦安的衣服，读周亦安的日记……这算什么？一场荒唐的角色扮演？还是他对自己最后的羞辱？

　　他环顾四周，试图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找到一丝属于“人”的痕迹。然而，书架上空空如也，茶几上只放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学专著。这里干净得过分，也冷漠得过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和五年前他遗落在巴塞罗那的那本，一模一样。

　　江予夺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记得那本日记，里面写满了少年时期最隐秘的爱恋、最疯狂的幻想，以及对未来的所有不安。那本日记，应该早就随着那场决裂，被他亲手埋葬在了过去的记忆里。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冰凉的触感从椅子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翻开了那本日记。

　　扉页上，是他五年前的字迹，用铅笔写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如果日落可以悬置，那我们的爱，是不是也可以？”

　　江予夺的呼吸一滞。他以为周亦安早就扔掉了这东西，或者，他根本从未在意过。

　　他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内容，从他离开巴塞罗那的那一天开始。

　　“20xx年xx月xx日，阴。

　　他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我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屏幕上那架航班显示‘已抵达’，心里却空得发慌。我恨他。恨他的绝情，恨他的自私，恨他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

　　“20xx年xx月xx日，雨。

　　回到公寓，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沙发上还留着他躺过的凹陷，空气里还有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我把他所有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包括那本他最喜欢的画册。可是，我扔不掉我自己。”

　　“20xx年xx月xx日，晴。

　　今天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里面放着我们最爱的那首歌。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我怕我会忍不住走进去，然后想起他。”

　　“20xx年xx月xx日，雪。

　　五年了。时间没有冲淡一切，反而让思念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我恨他，但我更想他。恨他让我如此狼狈，想他到快要发疯。”

　　江予夺一页页地翻着，那些文字像是一把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他看到了周亦安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挣扎，以及那深埋在恨意之下，从未停止过的、汹涌的思念。

　　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轻，却又极重：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我大概还是会原谅他吧。毕竟，这五年，我没有一天停止过爱他。”

　　江予夺的手猛地一颤，日记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这五年来，痛苦的不止他一个。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单方面背叛，在周亦安的世界里，也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凌迟。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可现在看来，他们谁都不是赢家。他们都在这场名为“爱”的战争里，被伤得体无完肤。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十分钟到了。”

　　周亦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静，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予夺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日记本，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站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套衣服。

　　羊绒衫的触感柔软得像一团云，他将它套在身上，那股冷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穿上西裤，换上拖鞋，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周亦安就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的目光在江予夺身上扫过，从他被羊绒衫勾勒出清瘦轮廓的肩膀，到他穿着西裤显得修长的双腿，最后，落回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江予夺看不懂的情绪。

　　“衣服很合身。”周亦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江予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日记本递了过去。

　　周亦安接过日记，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江予夺冰凉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

　　他没有看江予夺，只是低头翻看着日记，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合上日记，抬起头，目光再次与江予夺对上。

　　“读完了？”他问。

　　江予夺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很好。”周亦安说，“现在，你就是我。从今天起，你要活在我的世界里，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心去感受。你要读懂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呼吸。”

　　他向前一步，将江予夺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江予夺，”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予夺的颈侧，“你不是要演我吗？那就从现在开始，好好演。”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江予夺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真实。

　　“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现在，恨我吗？”

　　江予夺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慌乱的身影。他想推开他，想大声说“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爱他。

　　周亦安看着他眼中挣扎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没关系，”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跟我来。”他说，“拍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