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置日落》SableLocke

3、第 3 章 北城的

　　北城的清晨，天空是一种被洗涤过的灰蓝色。

　　“新岸”项目指挥部设在CBD核心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整座城市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板，沉默而有序地运转着。

　　江予夺站在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手心渗出一层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昨天那件米色风衣，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脚上的帆布鞋边缘已经有些开胶。

　　而这里，是周亦安的世界。极简主义的装修风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杉香氛味，那是周亦安惯用的香水味道。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层。

　　江予夺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前台小姐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看到他后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将他引向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周工在里面等您，请进。”

　　江予夺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视野开阔。周亦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偶尔在空中比划两下。

　　“……结构梁的位置再往内收三十公分，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突兀的视觉阻断。对，我要的是‘流动’，不是‘堆砌’。”

　　他的声音冷静、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挂断电话，周亦安转过身。看到江予夺站在门口，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

　　那种态度，就像在接待一个普通的合作方，或者是……一个迟到的下属。

　　江予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走过去坐下。椅子是真皮的，触感冰凉。

　　周亦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剧本，也是项目背景。‘新岸’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是这个城市的记忆容器。我们需要一个能读懂这种‘容器’属性的演员，来拍摄项目的概念宣传片。”

　　江予夺没有去碰那个文件夹，他抬起头，直视着周亦安的眼睛：“周工，我是来试镜的，不是来卖身的。昨天说好了，定角色，签合同。现在把我叫到办公室来，是什么意思？”

　　周亦安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审视着江予夺：“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江予夺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挑衅，“周大建筑师是不是觉得，五年前玩弄人心还不够，现在看我落魄了，想换个方式继续羞辱我？如果是为了看我的笑话，那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周亦安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江予夺面前。那种压迫感，比昨天在摄影棚里更甚。

　　“羞辱？”周亦安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江予夺，你总是这么擅长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江予夺身侧的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五年前，是谁在巴塞罗那的机场放了我鸽子？是谁换了手机号，人间蒸发，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周亦安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在你跟我谈羞辱？”

　　江予夺的瞳孔猛地收缩。

　　事实被颠倒了。

　　但他无法反驳。因为在那场决裂里，他们彼此都认定是对方先背叛了誓言。

　　“我不想跟你翻旧账。”江予夺别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我只想知道，这工作我要不要接。”

　　周亦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重新变回了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轻轻拍在江予夺的胸口。

　　“接不接，由不得你。资方已经签了字，违约金是你付不起的天价。”周亦安的声音恢复了冷淡，“这三天，你需要进组封闭集训，体验生活。因为你要演的角色，原型就是我自己。”

　　江予夺愣住了。

　　演……他？

　　“去对面的公寓楼，顶层复式。那是我的私人工作室，也是你接下来三天的‘家’。”周亦安看了一眼手表，“给你十分钟整理情绪。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你在那里，穿着我准备的衣服，读我写的日记。”

　　“周亦安！”江予夺猛地站起来，怒火终于压过了理智，“你凭什么这么安排我？我是演员，不是你的提线木偶！”

　　“凭我是资方，凭我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也凭……”周亦安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声音却冷得像冰，“凭你心里还有我。”

　　江予夺浑身僵硬。

　　周亦安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文件夹，不再看他一眼：“出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江予夺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想把那叠文件摔在周亦安脸上，想转身就走，彻底切断这该死的纠缠。

　　但他不能。

　　那笔违约金，是他目前所有的积蓄加起来都无法填补的窟窿。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房卡，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亦安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疲惫。他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那是五年前江予夺遗落在巴塞罗那公寓里的东西。

　　扉页上，有一行江予夺当年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

　　“如果日落可以悬置，那我们的爱，是不是也可以？”

　　周亦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是啊，”他低声自语，“我把它悬置了五年。现在，是时候让它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