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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离人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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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顼打量着老者,见其身上散发出一种凛然威气,眼中还有种深不可测的锋芒,想他在巫常氏族中身份不低。
他的眼神从老者身上移开,快速观察了下周遭。
此时所站之地,是四进茅屋围合而成的中庭,积雪满地,泥墙上挂着联排的兽骨,根根如手臂大小。
他朝墙脚退去,手放在背后,暗暗握住了无墨笔。
墙上的兽骨在老者巫力的驱动下开始抖动,一根根飞出,在空中重组,汇合成了它身前的模样——蠪(long)姪(zhi)。
蠪姪形貌如狐,战力如虎,长着九条尾巴,九颗脑袋,如今虽只剩骨头。
但原本凶狠之貌不减,虎爪尤利,发出婴儿啼哭之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骨,死后比生前凶猛更甚。
蠪姪朝着颛顼扑来,张开血盆大口,骨牙如刺刀,此起彼伏地开合着,似要将颛顼撕碎。
它步步逼,颛顼步步退。至围墙角窠臼处,再无可退之路。颛顼盯着这只庞然巨兽,胸口起伏加快。
筹谋间,蠪姪猛扑过来,颛顼单手撑地,整个人朝它身下缩去,利爪滑过,将他原来位置处的墙推翻。
他旋身一起,从蠪姪尾部窜出。
九条尾巴紧接着向他扫来,铲起满地的雪尘。
暴雪如瀑,汹涌着,翻滚着,吞没了颛顼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子被缠住,几个怨灵同时飞来。
再不出手,他便要死在这里了。
事关重大他必须谨慎到毫无破绽才敢,危急间,他巡视四周。
正要出手,空中突然出现的一抹红色将他的整个眸光吸引去。
一张红绸携带着破风之势,瞬间斩断了浓雾愁云,将天空恁是划出一条缝隙,天空顿时清亮起来。
似有一股千钧之力附着,红绸从九头阴骨上穿身而过。
倏的一刹……
根根骨头裂开,破灭飞散。
颛顼来不及仔细去瞧,那红绸竟然飞落到了他的头上,端端正正盖上了。
这,不是红盖头吗?
盖头下的双眼抬起,他吹出一口气,却见它纹丝不动。
他的呼吸竟也被屏蔽了,鼻尖飘来一缕淡淡的芳香。
随着盖头落下,一句声音传来:“想要活命,勿视、勿听、勿言!”
颛顼心下一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起。
他想到了一个人,是她吗?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心神也已恍惚。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回旋,他回味着。
曾经日日听在耳畔的语调,哪怕过了三百多年,他也不曾忘记,只一个字就能辨别出来。
只是,他此刻的神情中有一丝犹豫,似乎没听清,不,其实他听得真真切切。
阿唤的声音清亮,如林中山泉的滴咚声,每一字都干净利落,即铿锵,又悦耳。
这个声音更像山谷中回荡的风声,低低的,沙沙的!
是她吗?不是她吧!
他的心中立即泛起了一丝没缘由的失落。
想的入迷,颛顼竟未察觉自己被震飞在空中,马上就要摔到地上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身后的衣服已经被一股力提起。
说话的女子从天而降,飞临颛顼身后,提着他的腰,从破碎的蠪姪尾巴上将他接住。
二人缓缓降下,在琼白碎玉中,天上多了一黑一青两色。
一个似夜黑未黑,一个如日白未白,正如初阳与青天相遇的一刻。
飞落在地,颛顼缓了一口气,没想重心失衡一个趔趄扑到了墙边。
他竟然是被女子随手丢出去的。
就像一件会影响她发挥的碍手物件!
只可惜红绸遮挡,看不清女子的样貌,不然他真以为这是阿唤,行事作风如此之像。
便先看看她要如何吧?
他眼前出现了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通过声音他尚能辨别他们的动作。
老者策动的兽骨被破,他受到了巫力反噬,踉跄退到了其他怨灵身后。
上前的反倒是两个孩童,他们走到女子面前,伸出拿着血心的手,仍是一副童真模样。
“阿姐吃肉,阿姐吃肉!”
女子闻言盈盈欲笑,面若春花,眼神落在孩童稚嫩中带着怨气的脸上,仍是一副善意迎人的模样。
仿佛他们的凶狠在她眼中不过“儿戏”罢了。
颛顼看不见她的表情,当然即便看见,他也是要提醒一句的。
“姑娘莫碰!那是……人心!”
他说完后,便等着看女子的反应,却连一声讶异也没听见。
反倒是如早有所料般,道:“哼,我倒要看看碰了又如何!”
她伸出手来,从孩童手里拿起那颗心。
“姑娘……”颛顼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丝紧迫。
还没等他说下去,女子拿着血心的手翻动,随手一扔,那心倏地掉落在地。
随后她二指在空中一划,释出一股灵力将血心化风散去。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气得两个孩童直跺脚。
女子还轻描淡写地回道:“脏东西,别乱碰!”
颛顼看着这幕,心神又莫名一紧,如此心性,和阿唤真是太像了,无意间他的脚步迈出了好几步。
可在感知到她灵力波动的刹那顿住了,这不是神力,也非阿唤曾经的功法。
二人作为天地共主和守护者,功法承自一脉,皆是上古的“共主之力”。
他又失落地退回到了墙角,只得继续凝神静观。
虽看不真切,但颛顼能感受到女子周身散出的气场,那是……嫌恶。
等等,她要干什么?
颛顼正想着,发现眼皮底下伸来了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在他衣服上抹了几下。
她竟是将手上的血污擦在了自己身上。
“放心,出去后定赔你一身。”
颛顼无奈一笑,谦和地回道:“身外之物如何能与性命较重,姑娘救了在下,感激还来不及,无须介怀。”
他没想到,这句话激发了女子的怒意。
她语气冰冷,还带着几分较劲之意,道:“楚楚衣物,人之二相,识之亦能识人识心,怎是身外之物。”
这,这又是阿唤能说出的话。
相识十数载,他对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不可谓不了解。
但眼前女子声音和功法又是那般不同。
两厢对比,他心中如蚂蚁在挠,恨不得立即将盖头撤下,可百试无用。
他有苦难言,只得粲然一笑:“姑娘此话在理,在下肤浅了。”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下压抑着如何悸动的慌张。
原本紧张的战局在这番比较下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颛顼的心思完全被女子吸引。
明知道她功力了得,可在壮汉的刀砍向她时,会不自觉担忧。
事实上,眼下几个人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在颛顼没注意到地方,妇人手下的被褥在丝线的调动中变成了倾轧而来的铜墙铁壁,携着刚劲锋芒飞向他。
猛烈的风劲儿带起盖在头上的红绸飘动。
他没想到机会就在眼前,心急如焚地看着红绸从他嘴角、鼻尖扬起,直到眼前的模糊不在,透过一丝亮眼的光来。
就是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抓住这瞬间看清女子的容貌,以至忘了身旁致命的袭击。
准确说他也不是忘,而是故意的,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女子都有能力护住他。
果然,在变成钢刀的被子即刻要将他拦腰斩断时,他的衣领被人提了起来,向一侧拉去。
一种完全可以交付生命的信任感,莫名又在心中涌起。
有时候认出一个人,靠得不是样貌,而是吸引。
只是,女子扯住他衣领用的力太大,使他完全喘不过气来,脸色胀得通红。
就差那么一点了,他就快知道是不是她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眼角全是慌张与害怕的窃喜。
然而……
这一次,他像一个布偶般被扔得更远。
女子又将他推回了墙角,飘动的红绸落了下来,再一次挡住了他的视线。
竟还是没有看到。
风停,心静,只听见他不间断的咳嗽声响。
他知道女子看出了什么,刚才用力,是对他送死行为的报复。
没有了他这个负累,女子手臂交握,一道以水幻化出的符出现在空中。
她御空一动,水灵符上便多了几句咒语。
“一起上,我没工夫。”女子的语气肃然刚劲。
水灵符在空中飞旋,带动起雪花飞舞,而后一阵“咔嚓”声响起。
原是那灵符中幻化的水波变成了剪刀,在被褥各处划出了一道道口子。
“别剪!”女子的惊呼乍然响起。
空气仿若凝结了一般,颛顼的脚步微倾,身子不自觉转向声音的来处,他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悸动。
这也是她的风格。
她极其讨厌一切脏东西,那黢黑的被褥远远都能闻到臭味,剪开来不知里面有多脏。
心跳又一次加快,以至于他闭上眼睛缓了好半晌,越是能证明,越是不敢看。
万一又不是呢?
咔嚓声响起,虽然女子换了术法,仍旧来不及了,被褥被碎成了巾条。
顿时四周如大雪漫天,夹着各种腐烂的黑色飞絮飘落。
“可恶!”飞絮沾在了女子的头发上,她厌恶道。
而后下手再不留一分余地。
她转身飞起,一脚扫过,将四个怨灵一起踢倒。
“该你了!”女子拍拍手,对着那名站立许久的老者道。
“姑娘小心。”还未等她出手,颛顼冷不丁地冒出一语来。
突然,盖头飘动,一股强烈的灵波朝他袭来。
老者被他的声音吸引,发出一个烈掌。
颛顼沉着气,等的便是这排山倒海之力。
这是他最后一次试探!
这次就连雪落的声音在他心中也静止了,他的耳朵只为女子的响动而张合,朦胧中,他看到了!
女子在空中一个侧身飞腾,身上多了一把奇特的扇子。
扇子是水做的。
扇面仿若大海般波涛斑斓,美轮美奂,又像平湖般湛蓝清澈,水波不兴。
更罕见的是,水波中竟真的有浮动的水草、矗立的珊瑚以及游动的鱼儿,五光十色,瑰丽无比。
女子将扇子轻轻一扫,一涛水波泱泱而出。水珠化成颗颗弹珠弹向老者,将他策起的巫力消解。
同时在即将袭击到颛顼的一刻,水珠破灭。
颛顼的心此刻随着那破灭的水珠剧烈跳动起来,就像千军万马齐齐冲击一般。
是她!
颛顼在心中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阿唤!”
这世间能用“水波扇”者唯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