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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负心 负心之说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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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肖霁霜所料,乔阿娇与乔知行身上有诸多谜团,十句话里不知有几句是真的,这莫府的表小姐莫玲,也是个满嘴谎言的。
他才刚把客房的门关上,便听身后一阵脚步挪动的窸窣碎响,回身就见本该在昏迷中的莫玲突然带着个老婆婆绕过屏风走到他面前,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莫玲脸上哪还有半分昏迷的脆弱,她目光灼灼,直视肖霁霜,下一瞬,竟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了他面前:“污公子清白并非我本意,只是我实在没了办法,这才出此下策,求公子助我一臂之力!”
这老婆婆是莫府的家奴,自幼便服侍主人,还曾当过几年管事,莫玲带着她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性。
老婆婆磕了个头,开始说起这闹剧背后的隐情。
原来莫玲和莫员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更准确地说,是莫员外和整个莫家都没有血缘关系。
莫玲随母姓,事情要从上一辈说起。
当时的莫老爷和莫夫人,也就是莫玲的姥爷姥姥,只有莫玲的母亲莫小姐一个孩子,努力了几年也没结果,二人恩爱,莫老爷不愿纳妾,他们左思右想,女官女商历来就有,自承天皇帝起更是平常,与其过继个别人家的孩子,不如把女儿培养起来继承家业。
后来莫老爷就领着女儿天南海北地跑商,捡回来一个男孩。原本他也不想收养这孩子,施舍点银钱吃食便就算了,可这孩子知恩图报,父女俩住店的时候丢了东西,这孩子瞧见了,抱住小偷的腿大叫着指认,拳打脚踢下也不肯松手,后来典衙来人了,一搜,果真财物就在那小偷身上。
莫老爷看这孩子遭了一顿胖揍,便给他请了个郎中瞧瞧,这一瞧吓一跳,肋骨被踢断两根!
莫老爷问这孩子有什么想要的,男孩说:“我不要什么金银珠宝,我听闻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让我跟着你,学两年怎么做生意吧,到时候出师了,还请你借我一笔本钱,日后绝对连本带利还。”
莫老爷听了,和女儿商量一会儿,觉得带着也是带着,干脆就决定收养他了。
这男孩便是如今莫员外的父亲。
男孩知道他们把自己留下的打算,二话不说跪下来连磕六个响头,莫老爷三个,莫小姐也得了三个,从此便随了莫姓,是莫少爷了。
后来知道了莫小姐是家中独子,为表自己没有吃绝户侵吞家产的决心,莫少爷还剁掉自己的左手明志,着实把莫家人吓了一跳。
莫夫人本就身子虚,数年后更是缠绵病榻。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莫少爷就没再跟着莫老爷莫小姐走南闯北,而是留在家中侍奉养母,操持家里。
然而没过多久,莫老爷和莫小姐就在行商途中突逢暴雨,遭遇一场泥石流,生死不知,再没回来。
莫夫人自此重病,一年后也跟着去了。
莫少爷便接替了莫老爷的位置,虽然成了莫家的当家,但他对天发誓,他对莫家的财产无意,若哪天莫老爷莫小姐有了消息,悉数奉还。
莫少爷说这话时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后数十年有没有改变想法不得而知,他死后,就把莫府传到了莫员外手里,作秀也好,真的也好,糊涂了也好,总之死前他还念叨着要把家产还给莫小姐。
莫员外稳稳当家了几年,忽然一个自称是莫小姐的人带着莫玲找上了门,对应信物和老仆的说法,此人确实是莫小姐无疑。
当年遭遇泥石流后,莫小姐侥幸没被埋在乱石污泥之下,却也失足落崖,被一个云游道士捡着了,气还没断,给救了回来。结果性命虽是无虞,却失去了记忆,自己是谁从哪来一概不知,便跟着道士天南海北地走,走着走着就生了感情,天地为鉴成婚了,再之后便诞下了莫玲。
一次除妖,道士不慎受伤,躺了几天就与世长辞了。
莫小姐伤心过度,高烧了一整夜,竟是把脑子烧好,什么都记起来了,连忙翻出当时身上的衣物首饰玉佩,无比庆幸自己失忆想要当掉它们改善生活时被道士劝住了。
莫小姐修养了几天,就带着莫玲找上了门,确认身份后,莫员外极其热情地接待了她们,将她们安置在莫府,却绝口不谈交还家产的事。
莫小姐提了几次,都被莫员外以“姑姑身子弱还需修养”“表妹不通经商之道,仍需学习”等理由推脱了。
莫小姐本就从泥石流死里逃生伤了底子,道士死后又大病一场,回了莫府依旧郁结于心,没两年也离世了。
莫玲自此便大张旗鼓地和莫员外争斗起来,莫员外却像对待闹脾气的小妹妹一样应付她,仿佛很是纵容,让莫玲总感觉一拳打住棉花上,无计可施。
就在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之际,肖霁霜突然来到了灵枫镇,还成了元辰宗的客卿,莫员外便摊了牌:“什么归还家业都是上一辈的事,我一概不知一概不认,但若是表妹能搭上仙门的线,让莫家更上一层楼,我发誓,将一半家产交于表妹——你先别生气,莫家的产业从交到我父亲手上起,直至今日,扩大了不知多少倍,我留下自己那份,也是理所应当的。”
莫玲斗不过自小浸淫商场的莫员外,加之若是成了,有仙门撑腰也不怕他不认账,就算不成也不过丢点面子,再争便是,于是答应下来,加入了那些对肖霁霜趋之若鹜的小姐们的行列。
谁曾想肖霁霜的心是石头做的,那么多美娇娘环绕,偏偏脸不红心不跳一概拒绝了,情急之下混乱之中,莫玲便扯下了他袖口的珍珠,谎称是定情信物,待肖霁霜从元辰宗回来就会娶她。
结果还没等到肖霁霜回来,莫员外先死了,莫家落到乔阿娇手里,乔阿娇不知其中弯弯绕绕的内情,眼里心里只有她儿子,谁要和她儿子抢,她能把人生撕活扒了,别说全部家产,就是和莫员外商量的那半都可能成为一场空了。
莫玲在送葬途中的攀咬和此时的拜访,都是为了夺回家产,为母报仇,希望肖霁霜能陪她演一场戏,假装她在和莫员外的打赌中赢了,假装她有仙门撑腰。
这婆子的叙述还算公正,并没有什么偏颇,肖霁霜听完,猜测事情和她说的大差不差,道:“你应该知晓此事已经牵扯到妖精,办案者还是元辰宗的清商长老,而且就算没有这些阻碍,我能给你的助力也并不大。”
莫玲道:“此事仍有转机,乔阿娇嫁给莫代时,莫名推迟了两次婚期,乔家当年推迟婚期必定是其中关键。不然就乔知行那个烂心肝的,怎么可能对此缄口不言,其中隐情,说不定能扳倒乔阿娇!”
果然。
肖霁霜拢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玉满川光滑的脊背,虽一切如他所料,可他还是道:“虽有转机,可你朝我泼脏水在先,我又何故要帮你?”
“此事确是我有错在先,可是情况紧急,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人命关天,乔阿娇那毒妇眼中如今只有他儿子,若等她有余力铲除异己,我别说夺回家产,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莫玲竖起三根手指发誓:“而乔知行闹得这么大,就是为了证明乔阿娇被狐妖夺舍了,待狐妖被收,他难道就希望乔阿娇回来了吗?他自然是想以舅舅的身份,借着莫琏掌控莫家。与其叫莫家的财产落到外人手里,不如给我这个真正的莫家人,若此计功成,我定奉上莫家半数家产以作答谢!”
肖霁霜想了想,说:“我并不缺少钱财。”
莫玲看他神色,认为有戏,便又道:“钱财自然是多多益善,不止金银,我许诺,事成之后,莫家上下皆供仙长驱使,不得违抗!”
肖霁霜不置可否:“你想让我怎么做?威逼利诱,还是严刑拷打?”
莫玲道:“不必脏仙长的手,我如今理当在‘昏迷’,只求仙长能找到乔阿娇逃婚的原因。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希望仙长暂且认下,我发誓这定然不会牵绊仙长,对外只道仙长生性自由,云游在外,而我必须要留守莫府,不得已之下分道扬镳——还请仙长相助!”
肖霁霜道:“你觉得她推迟婚期是逃婚?既对此已经有了猜测,你不妨说说,为什么?”
莫玲抿了抿唇,道:“我怀疑……她有情郎,推迟婚期便是私奔去了。”
“我明白了,难怪莫小姐斗不过他们……”肖霁霜点点头,没有回应莫玲探究的目光,转而应承下来,“莫小姐请回吧,不必忧心,此事便是你不说,我们也要查的。”
莫玲走后不久,肖霁霜就寻了清商,将事情和盘托出了。
清商抱臂听完,冷笑一声:“果然是一窝子的魑魅魍魉。你信那莫玲几分?”
“真相是真,私心也是真。”肖霁霜道,“但她有句话没错——乔知行故意引我们去查,岂能辜负了这份‘好意’?”
清商摩挲着刀柄:“他既然表现得那么明显,我们不查,未免太不善解人意了。”
肖霁霜点了点头,道:“若真是私奔,乔阿娇定不会告知我们,要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内情,只能去问乔知行,然而黑的白的,全凭他一张嘴。”
清商摸着刀柄,忽然道:“你如何断定莫玲斗不过乔知行?照理来说,私奔之事若为真,莫琏未来家主的身份就有待商榷了。而无论如何,莫玲也是莫家血脉,有她在,莫琏的父亲是谁盖棺定论之前,乔知行要想隔着个不清不白的莫琏染指莫家,并不容易,何至于给他人做嫁衣?”
肖霁霜笑道:“有两个方向可以猜一猜。第一,私奔之事如何如何不过他一句话的事,大不了说把乔阿娇带回乔家时就把奸夫乱棍打死了,如何能混淆莫家血脉;第二,乔知行根本不是要推年纪尚幼的外甥坐上家主之位,他心怡的莫家家主人选,一开始就是莫玲。”
清商皱了眉:“什么意思?”
肖霁霜道:“只要私奔被抬到明面上来了,不管乔知行怎么说,莫家人对莫琏的血缘都会持怀疑态度,必然是要费一番功夫查清楚。而莫玲虽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可也不是什么败家子,她坐上家主之位合情合理。”
清商又问:“可是乔知行又该如何得利呢?你的推测太过粗浅。”
“我说了,莫玲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肖霁霜的嘴角勾着浅笑,“乔知行不必亲自动手,只需撺掇其他商贾对着尚乱成一锅粥的莫家围追堵截,在暗中稍稍添薪加柴,莫玲便左支右绌了。
“随着莫琏的身世浮出水面,族老们回过神来,发现她损失惨重,那她的家主之位可就坐不稳了,这个时候乔知行再跳出来,装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告诉莫玲说他能给予她帮助,只求莫玲善待他外甥。
“情急之下,莫玲必然会松口,而乔知行也确实是帮她解决了这次危机,可是在这过程中,一来二去的,莫家的产业也被乔家渗透了个干净。
“或者更直接更不要脸些,乔知行借看顾莫琏为由,提出重续莫家和乔家的联姻,毕竟他们都是狐妖的受害者。他可以退一步,不需莫玲嫁入乔家,只要二人偶尔走动就行,时间一长,莫玲又会开始担心他为莫琏谋利,可联姻兹事体大,两家在生意场上已经多有往来,岂能说断就断,那有什么办法让乔知行少管、甚至不管莫琏呢?
“答案就是莫玲和乔知行要个孩子,自己都有亲生血脉了,外甥自然而然就要靠边站,只要乔知行装得好,做到这一步并不难。
“而只要做到了这一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染指莫家,待孩子地位稳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莫玲杀了,莫家理所当然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这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清商长老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道:“看着光风霁月,果真也是个黑心的。”
果真?
肖霁霜喝着茶,听此一言,心下思忖片刻,颇为震惊与无辜地看着她,润完嗓,他道:“我亦是从旁人身上学来的,此时不是断案吗,天地良心,我何时用计害过人了?”
“何人能教你做这样腌臜的推测,分明是你有意要学。”清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肖霁霜心中暗叫冤枉,知她去找乔知行,端着茶盏再饮一口,便也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