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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有狐 深宅院有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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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莫府,即便因为丧事装成白花花的一片,也依旧难掩气派,午后的阳光被高墙白幡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纸钱灰烬和浓浓的香烛气味,反而更添了几份森然压抑的肃穆。
两人被带进大堂,又陆续有几个得了通传的老人入座,应当是莫府本家或者旁支的长辈,肖霁霜袖子里揣着玉满川,和清商站在正中央,好一派三堂会审的架势。
一路回来,孩子已经哄睡了,可莫夫人还是抱在怀里,似乎生怕孩子离了视线,她同几位族老致意完,这才在上首落座。
莫夫人看着肖霁霜,问:“公子当真不认得我表妹?”
“不认得,”肖霁霜道,“除了方才从夫人嘴里得知这位表小姐叫阿玲外,一概不知。”
莫夫人默了默,又问:“这珍珠是你的,公子可认?”
肖霁霜坦荡点头:“认,可这并不是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它出自我某件衣服的束袖。至于衣服,是瑞程典当行对面衣庄买的成衣,这珍珠不说一百,也能在那找到数十。”
莫夫人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可他这话:“纵然不是什么珍惜名贵的东西,却也取自衣物,理当别有含义——公子暂住瑞程典当行时,阿玲日日去寻公子,有一天忽然欢欣雀跃地回来,同我和她表哥说,公子已与她私定终身,只等元辰宗招新大比结束,便回来娶她,那日过后,公子果然就离开了。”
肖霁霜道:“既是瑞程典当行,那更是好办。这珍珠是那日拉扯中遗失的,并非我亲自赠予,若夫人不信,自可叫司理和衣庄的小裁缝来问上一问。”
莫夫人还欲说什么,外面就闯进来两个人,其中的男子指着她大叫:“就是你个妖怪占了我妹妹的身子,如今元辰宗仙长在此,还不速速现形!”
肖霁霜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男子便是与清商通讯之人。
莫夫人听了男人的话,只好先把阿玲和肖霁霜私相授受又惨遭负心的事情先放下,颇为无奈地看着男人:“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是有什么误会,何不关起门来私下说,非要闹成这副样子?”
男人恶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呸!你个狐狸精!大伙儿就是被你给迷惑了,先前我也遭了你的蒙骗,没想到你居然悄悄占了我妹妹的身子,还害死了我妹夫,玩得好一手谋财害命!”
他们争吵不休,几名族老面面相觑:“这,这……”
怀中小儿被这激烈的争吵吓醒,张嘴哭了起来,莫夫人只好把这荒诞的狐狸精之说丢到一边,摸出个晃之叮当作响的白瓷球逗他,好一会儿才将人哄安静了。
孩子从她怀里坐起来,注意到男人的身影,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他道:“舅……舅舅!”
他这一扑腾,玩具便沿着莫夫人的腿往下滚,还是身边婆子眼疾手快,才没把东西摔了。
莫夫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捏着眉心,婆子忙将陶响器递了,上前给她按肩,她冲清商长老和肖霁霜笑笑:“真是对不住,叫仙长们看笑话了——来人,快请仙长们和哥哥坐下,上茶。”
男人冷哼一声,还是坐了。
莫夫人便问:“仙长亲临,有失远迎,不知为何而来,可是与这狐妖相关?”
清商长老冲男人一抬下巴:“说。”
这事说来有几分不体面,男人纵使火急火燎地闯了灵堂,这会儿说起来也有些支支吾吾——所谓妖怪便是一只成精的狐狸,传闻狐妖成年后体生宝珠,雄狐称“魅”,雌狐称“媚”,问题就出在这媚珠上。
莫夫人原名乔阿娇,和闯进来的乔知行是兄妹。
六年前乔阿娇和莫员外成婚,两年后方育有一子莫琏。之后二人一直分房,关系冷淡,莫员外更是一连纳了数个姬妾,此后流连花丛,把正房夫人连带儿子一同抛之脑后,以至于下人们看人下菜碟,乔阿娇和莫琏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莫琏两岁了都还没见过莫员外几面,险些连亲爹都不认得。
娘家乔家虽也算是富庶,却远远比不上莫家,乔知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好插手妹妹和妹夫的夫妻感情,只几次拜访,请求妹夫惩治下人,好好对待妹妹,莫员外次次答应,却光说不做。
乔知行每每来拜访,每每都负气而去。他有个爱好——打猎,这心情一糟糕,就寻思着去猎点东西纾解一下,谁知就是这一去,就让他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事。
乔知行那会儿正从莫府碰了一鼻子灰,回家收拾了猎具已近黄昏,他带着下人在林子里布了网,就背着箭想往更深处去,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绝世美人,一时间都看呆了。
可接下来的事更叫他膛目结舌,美人居然直接从地上抓起一只老鼠撕咬起来,竟是把它生吃了。
仗着人多,乔知行带着下人举着火把大叫起来:“什么东西!做什么?!”
美人被他们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跑了,一下子踩中陷阱,落入网中逃脱不得。
乔知行便差人把她拉上来,并不把网撤去,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美人并不说话,只哀求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会勾人似的,乔知行一下子就入了迷,伸手要将她放了,还是下人发现他不对劲,连声呼唤把他从迷障中唤醒。
乔知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女子可能不是人,召集下人把她打了一顿,连着网一起丢进了池塘里。
出了这档事,乔知行也没心思打猎了,连忙往家里赶,却又担心这妖怪没那么好对付,唯恐后患无穷,便带着人在池塘附近埋伏,果然看到一只狐狸从池塘中游出来,正要离开。
乔知行大叫一声跳出来,众人围着狐狸又是刀枪棍棒齐上,好一阵拳打脚踢,见这妖怪没了动静,乔知行擦擦额头上的汗,从下人手里拿过柴刀,亲自把狐狸的头剁了下来,正松了口气,他又发现这狐狸嘴中似乎含着什么东西,掰开一看,竟是一颗浑圆如棋、晶莹剔透的珠子。
乔知行捡了珠子,心知不是凡物,便寻了附近散修,问这东西的利害,散修看了,告诉他:“此物便是传闻中的‘媚珠’,得媚珠者,天下人爱之喜之。”
乔知行大喜过望,连忙谢过散修,第二天一早就将媚珠给了乔阿娇,果然如散修所说,乔阿娇自此以后便受到了莫员外极大的宠爱,不仅没再纳妾,连后院已有的那些莺莺燕燕房里都很少去了,乔阿娇还一举拿下了掌家权,日子过得好不滋润。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年,莫员外就突然撒手人寰了,据说是因为生意操劳过度,留下来乔阿娇和莫琏孤儿寡母。
乔知行原本想来帮衬妹妹和外甥,谁知乔阿娇居然有如此雷霆手段,在操办丧事之余,还牢牢把莫府抓在了手心里,在整个莫家说一不二,谁也没办法动摇母子二人的地位。
乔知行一开始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可这几日越想越不对劲,他妹妹哪里懂怎么掌家怎么做生意?他越是回忆越是观察,就越觉得奇怪,于是便想到那颗媚珠,猜测妹妹怕不是被狐妖报复,夺舍上身了。
不猜不要紧,一猜直接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社水堂处理菖水妖祸都拖拖拉拉数年,乔知行心急如焚,连忙动用家财,又是求人又是上供,将这事呈到元辰宗,请了仙人来处理此事,随后才上报了社水堂。
听完,清商与肖霁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讥讽——媚珠传闻由来已久,然而真将其视为什么无往不利的法宝,才是真正的蠢笨如猪。
她此次出关错过招新大比,又没有收徒意愿,拜师典礼没她的事,若真如乔知行所说,这狐狸精是个有夺舍之能的大妖,怕是一般弟子无力应对,这便决定亲自走一趟。
照妖镜显形水只能对付些小妖,清商长老拿出来走个过场,果然不见莫夫人破绽。
不说凡间修士,若非专修此道,就是仙京神佛也难有一眼能辨妖邪之辈。
因而真遇上这局面,管你散修游道还是名门长老,都得老老实实循着线索断案,若是妖邪,一刀剁了了事,不是妖邪也不是不能剁,只不过社水堂实在难以应付。
清商收了法宝,道:“你们既是兄妹,想来有什么只有你二人才清楚的事,何不当场对峙一番?”
乔知行就等她这句话,他虽然早就想要对峙,但又怕真是狐妖作祟,此时有了元辰宗长老撑腰,便是五分胆子也成了十分,颇为镇定道:“我妹妹一向不通治家经商,只知读些之乎者也,如今你却把前者做得井井有条,至于后者……可敢让我们瞧瞧你房中都放了那些书啊?”
莫夫人为了洗清嫌疑,极尽配合,对答如流:“用不着看,多是《计然七策》、《陶朱公商训》之类,毕竟曾受夫君冷落,料不到之后事,只能为幼子多做打算,寻来书册,厚着脸皮向管事和账房请教,凭微浅手段替他搏一搏。你要说那些圣人言训诗词歌赋,自然还是有读,只是心力有限,只能每夜睡前翻看一两页,也就买的少了,但挑灯夜读时都有批注,可以为证。”
清商长老便叫人去取了几册来,随手翻过,果然都有极漂亮的字迹做批注,写得头头是道,看来字迹的主人确实对此很有研究,她瞧了一阵,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就问乔知行:“这字迹可有问题?”
乔知行翻了一阵,果然没挑出毛病来,其实他也不太认得乔阿娇的字迹,隐约觉得像,又不敢在清商长老面前撒谎,胡乱点头说:“应该是这样。”
清商长老烦极了他这副含糊的样,便差使乔家的下人回去拿乔阿娇出阁前的旧物,取书册字帖来比对一番。
下人领命去了,乔知行左想右想,总算又想起来一件事:“我妹妹贪嘴嗜甜,莫府下人却说你不好甜食。”
莫夫人却垂着眸子开始细细思量了。
乔知行便叫道:“你何不直言,可是在寻借口?”
莫夫人笑了笑,摇头:“我不过是在想哪个下人嘴皮子那么松,连主人的饮食起居都随意外传——甜食这种东西,未出阁前贪嘴便罢了,如今已为人母,加之确实过了段不太……的日子,有点甜的都紧着琏哥儿了 ,便也慢慢戒了。”
她不必直言,众人也知是在说被莫员外冷落、人尽可欺的时候,府中人,尤其是那些族老,此刻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此时乔家的下人回来了,打开乔阿娇旧日的书籍字帖一看,字迹一模一样,并无二致,若真是夺舍,不可能连记忆和字迹都能毫无差池。
一连两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清商长老看向乔知行。
乔知行脸色几经变化,嘴唇嗫嚅几下,目光扫过几个族老,又飞快移开,似乎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却又生生咽回去了,最后冷着脸哼一声,沉默了。
肖霁霜将他那一瞬的犹豫和看向族老的目光尽收眼底,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一直观察着的清商自然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心中疑窦更深。
莫夫人看起来累极了,她捏着眉心,见他没话要问了,便道:“叨唠各位了,来人,去取书房的和惠玉像来赠予长老,算是感激长老跑着一趟。”
柯州护法城是元辰宗,百姓家中供的便多为和惠像,其中木雕泥烧为众,家资丰厚的人家则常常选用名贵材料,而玉像又多镶金,以仿仙气辉煌,这礼物珍贵且不至于俗气,也算用心了。
下人正要去,清商长老却道:“免了,我看此事尚有蹊跷。再者,还有一案未审,我与客卿也算同涉其中,表小姐不醒,无以证清白,自是需要在府中叨扰几日。”
莫夫人看了一眼正事不关己喝茶的肖霁霜,混不在意地点点头:“长老愿意赏光,自然是莫府的荣幸,只是近日府中多事,难免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长老见谅。”
清商长老道:“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