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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迟 还尘微竟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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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霁霜走了快一日,直至暮色四合,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客栈。
掌柜的和小二都要以为这病弱客卿被黄皮子吃了,正急得团团转,犹豫要不要上报元辰宗呢,此刻见到他活生生归来,方才大松一口气。
吃饭、沐浴,肖霁霜倒头睡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此事告一段落,便是横渡菖水,往元辰宗去。
那岸心洲作恶的虽只是一缕残魂,可毕竟实力超凡,有她威慑,菖水反倒少有水鬼,行船并未受到骚扰。
只可惜她时运不济,偏生遇上了明婉婉。
三百年以前是没有所谓仙尊仙京的,修士也还被称作道士,信的人尊一声道长道爷,不信的骂一句江湖骗子。
直至复照仙尊剑斩寒灾,求仙问道方成坦途。明婉婉便是最早踏上此路的那批人之一,且天赋异禀、实力强横,虽然未能飞升、寿元将尽,可除去复照、天禀、和惠三个仙尊,以及同出皇室的天星阁主,若以生死相搏,怕是寻遍天上天下也难有对手,遑论区区残魂。
闭目养神一程,在船即将靠岸时,肖霁霜才算缓过些精神,终于有心力来计较明婉婉甩包袱甩来的托付。
他把黄皮子从袖子里拎了出来,用手掌托着,问:“你想要个名字吗?”
黄皮子问:“她有名字,对吧?”
肖霁霜眼眸里盛了河中的潋滟水波:“她叫肖含。”
黄皮子记下,反复念了几遍,点点头说:“我要一个名字。”
肖霁霜想了想,略一思忖,指着奔流的江水问:“喜欢吗?”
黄皮子站着他摊开的手心,用一只独臂扒着船舷往外眺,虽不明白这江涛和名字如何相关,却也点头如捣蒜。
肖霁霜笑了笑,稳稳当当托举着任它看,稍加思索后道:“那就叫玉满川吧。”
黄皮子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含义,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否算得上好听,但怎么着和菖水也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它在这里生长,它的族群在这里长眠。
踏上岸后,肖霁霜并不急于赶路,依现在的速度,他们完全能在元辰宗的招新大比开始前抵达,于是也有了闲心,领着玉满川慢慢逛。
讨封的黄皮子。
大多数人是避着玉满川的,不过肖霁霜出手阔绰,腰间又挂一块显眼的元辰宗客卿令牌,只当是别人宗内事,没有多打探,热情却也削减几分。
烤得外酥里嫩的全鸡,酱色剔透的卤猪蹄,哔啵作响的炭火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从炉膛里刚扒拉出来的碎肉饼,成人半节拇指大的滴溜圆的鲜虾馄饨……
玉满川不知哪来的好胃口,走了一日,它就这么吃了一日。
索性也吃不坏,肖霁霜便也由它去,玉满川大饱口福。
摊主收了碗筷,肖霁霜欲走,却被玉满川拽了拽袖子,顺着它所指看去,见一寒酸萧索小店铺,店招上写“八珍斋”三个大字。
肖霁霜打趣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知是给谁寻借口,一边走一边说道:“带些路上吃也无妨。”
这便进了店里,环视一圈,只见寥寥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冷冷清清。
肖霁霜走到柜前,道:“荷花酥、桂花糕、七叠酥酪、三精糯……”
他尚未说完,掌柜的就一脸歉然:“真是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这没有三精糯。”
肖霁霜愣了愣:“这是卖完了?”
掌柜的摇头道:“不是卖完了,是根本没有,我爹还年轻的时候就不卖了——您瞧,铺子里都是老人家了,三精糯粘牙,没人吃的。”
肖霁霜沉默片刻,叫这店里也蔓延开一阵沉寂的失落来,掌柜的还没摸砸出些许意味,他旋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趣事,笑了,可这笑意未满,又忽地敛了。
掌柜的试探问:“不若我回去问问我爹,若是能做,改日客人再来?”
肖霁霜摇摇头,不由觉得意兴阑珊,望着那随风飘摇的店招道:“八珍糕总还有吧?”
“这是当然,”掌柜的笑呵呵道,“就像现在哪家八珍斋都没有三精糯一样,哪家八珍斋都必有八珍糕。”
肖霁霜配合地笑了笑,道:“那就这几样,各来两个吧。”
掌柜的便扯了油纸和麻线,拣了糕点包好给他。
肖霁霜结完账道声谢,提着油纸包出了店门。
在吃食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待肖霁霜到元辰宗山脚下时,夕阳已在天际晕开一片橘红,流云随风而动,似一团团腾跃的烈火。
白昼将尽,报名处早已门庭冷落,负责登记的外门弟子正收拾东西。
重复性的工作让他们神情麻木,兴致缺缺之际,忽见一玄衣青年停在眼前,腰间别一枚客卿令牌,肩上扒着只断臂黄皮子,正费劲地剥一颗糖炒栗子。
肖霁霜微微颔首,提醒愣神的两人:“我来报名。”
外门弟子忙先行了个礼,这才取出册子,依例询问:“姓名?”
“肖霁霜。”
“年龄?”
肖霁霜想了想,答:“十七。”
这个年纪已是紫玉客卿,外门弟子在心中感慨年轻有为,继而问:“籍贯?”
这倒把肖霁霜难住了,他不能直言仙京昼生门,也不好说旁的地点来扯谎,略一思索,只好答:“不知。”
外门弟子落笔的手顿了顿,还是照他说的写了,又推着同门把预灵石拿出来:“需例行检测资质,劳烦您将手放上去。”
肖霁霜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依言将手覆上。
外门弟子很快就知道了他为何叹息,预灵石静静地躺在台面上,没有一丝反应,黯淡,粗砺,如一块顽石。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又不敢多问,见肖霁霜没有再测的意思,黄皮子还在和那颗栗子作斗争,便收了东西,恭恭敬敬地把木牌拿给他,再恭恭敬敬地把他送走了。
待人一走,两名弟子立刻窃窃私语一阵,又提笔,在册子上刷刷写了起来。
肖霁霜往不远处的客栈去。
太平淡了。
昼生门副官都险些丧命,元辰宗人的表现却过于稀松平常,“天下第一宗”的名号也不曾动摇,好似和惠仙殒之事对他们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元辰宗包下了山脚周边客栈的所有普通客房,凭报名木牌即可免费入住,还日供二食,为囊中羞涩的求道者行个方便。
肖霁霜走马观花看一遭,不看店内陈设,倒是嘴里轻声念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店名。
这么囫囵看了一道,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个叫“贺高迁”的客栈门前,颇觉有趣,抬脚迈入。
肖霁霜并没有占用免费客房的名额,自费开了一间上房,就押着仍旧兴致勃勃的玉满川去休息了。
午后未眠,此刻正是小憩的好时光。
说是小憩,可舟车劳顿,再睁眼竟已是入夜,肖霁霜看着窗外的沉沉月色,决定到大堂里瞧瞧如今修士是个怎么样的风采。
玉满川早就醒了,在桌上心无旁骛地磕瓜子。
它一路上不曾停过嘴,肖霁霜想了想,还是问:“饿吗?”
玉满川连连点头。
肖霁霜便将它架在肩上,推门而出。
大堂用饭的客人不少,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迟来的修士正与掌柜交谈,他们的声音不大,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若不细听,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昏黄的烛火中,肖霁霜心中升起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在楼梯上停住脚,静静地听着,心想:风雅。
指尖在扶手上来回摩挲一会儿,略有朽坏的陈木粗糙,肖霁霜回过神来,走下楼去,不动声色地停在柜台前。
掌柜的还在忙,跑堂小二正拿着帕子擦汗,记得每个贵客是基本功,何况这位还是元辰宗客卿,他忙讨好地冲肖霁霜笑笑:“客人,是要用饭吗?”
肖霁霜并不饿,但玉满川实在能吃,且又如此期待,于是点了点头,随即又问:“还有房间吗?”
小二不假思索答:“还有两间上房。”
肖霁霜没多问:“随便开一间。”
小二手脚麻利地给他登记好,递出来一块刻着字的竹片。
肖霁霜接过细细瞧了瞧,仿佛这竹片是什么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转而又莫名觉有些好笑,便回身将竹片递到更影眼前,并不言语。
更影见是他,不由一怔,好半晌才开口:“大人……”
肖霁霜颔首,又将东西往前送了送。
更影却是连退了两步,冲他抱拳行礼:“多谢大人,先前避雨果腹已是受恩,更影恩情未报,不可再欠。掌柜心善,我已有住处……”
肖霁霜笑盈盈道:“两次。”
更影不解。
肖霁霜道:“我见你两次,皆是如此情形。”
更影一时语塞,顿了顿道:“一向如此。”
肖霁霜敛眸,说:“现在不是了——招新大比,祝你拔得头筹。”
更影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借您吉言,若真得幸,必报大人恩情。”
“好啊,我等你来报恩。”肖霁霜并不推辞亦不欲多言,只把竹片搁在台面上,转身去寻空桌,“房我不会退,你自己斟酌。”
“大人!”更影以为他要回房,抓起竹片追上去喊他,“客卿大人。”
肖霁霜猝不及防被他叫住,深深地吸了口气,半晌,他抬手捂了捂眼睛,哭笑不得道:“怎么又这么叫我?哪有这样叫的。”
更影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
看他这副样子,肖霁霜眉眼一弯:“何必管这些虚礼,你且住下——既然跟来了,不如一同用个晚饭?”
更影愣住,手里那薄薄的竹片好像怎么拿都硌手,手上动作换了好几次,他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来:“……嗯。”
入座,肖霁霜不挑,玉满川是个文盲,菜单便递到了更影手上。
这是个技术活,点的太便宜像是轻视,点的太贵又显得贪心,更影怀里还揣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竹片,便只要了三碗米饭,又将菜单塞给小二,将问题丢给他:“劳烦,你看着上几个招牌菜吧。”
小二自然不客气,吆喝一声就开始唱单,一连报了三荤一素,刚停没两息,又添一个汤。
更影便有些坐立不安了,他低头盯着碗沿,余光却又不可控制地瞥向肖霁霜。
大堂的桌子不大,菜一上来,几乎占满桌面,玉满川不懂什么规矩,挥舞着筷子就开动了。
肖霁霜推拒了小二上酒水的提议,示意他先去忙,随后也动筷了:“你愣着做什么?它吃得可快,小心不给你剩。”
更影道声“多谢”,这也夹菜扒饭了。
碗里的白饭消下三分之一,肖霁霜明知故问问:“客栈没有空房了吗?”
更影动作停了一瞬,点头:“嗯,住满了。”
哪里是与试者住满,分明是有些有钱有势的自己住了上房,却将免费客房让给了随行的仆役居住。
那些仆役与他具是苦命人,更影不愿起争执,便是认了。
若真要争个公平,凭他如今的修为,入了元辰宗必能有个好前程,届时皆是同门,师兄师弟间,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多做为难,乐得卖个面子。
肖霁霜没点破:“你打算如何解决?”
更影抿抿唇,道:“我问掌柜,其他客栈可还有房。”
肖霁霜猜也不用猜:“那必然是没有的。”
更影点了点头:“所以,我又问他,可有地方可供我容身一晚。”
肖霁霜问:“什么地方?”
更影道:“马厩。”
肖霁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桌饭菜食之无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