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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银枪 一波暂平事 ...

  •   一柄银色长枪从天而降,直接穿透肖含的身体扎入地中,万婆婆紧随其后,苍老的手握住枪身,借力一个腾跃,稳稳落地,顺势将不断挣扎的肖含高高挑起:“真是害我好找啊。”

      肖含难以置信地大喊:“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在哪!?”

      肖霁霜瞥了眼腰间的客卿令牌,扯下流苏穗子摔到万婆婆身上:“有时候,她的话不可尽信。”

      不仅马车是追踪法器,这客卿令牌也被做了手脚。

      肖含自然不知其中缘由。

      被这么砸了一下,万婆婆不仅不恼,反而仰天大笑。

      笑声之中,紫龙腾飞,厉啸着张开血盆大口,把肖含吞吃入腹。

      万婆婆啧道:“一缕残魂,竟在岸心洲这般搅弄风云。”

      话音未落,周遭世界如琉璃一般炸裂开来,渐次崩塌。

      幻境褪去,他们正身处沼泽之上的藤蔓网,万婆婆的枪尖挑着一具皮囊裹骸,正是肖含。

      万婆婆将这尸身放下,却见她双眼圆睁,空洞地望向百芳城,手却成指直直伸向正北方,死不瞑目。

      柯州之北,最近之地乃是春熙城,无论是魔修身死,还是鬼修伏诛,都与其护法宗门尚岁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万婆婆拔出长枪,沉声道:“怨气冲天,甚至今时未散——你,可有冤屈?”

      若她真的含冤,入幻境时的嘻嘻笑声,又是为何?若是她无冤而亡,为何死后数年,黄皮子还在与尸傀纠缠不休?

      可肖含死去数年,再不能答了。

      肖霁霜勉力起身,脖颈处的伤虽不致命,可涌出的鲜血几乎泼了他大半胸膛,眼前景象黑白交替,他只好阖眸缓了缓,问:“许知意落水的那条江,叫什么?”

      万婆婆的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晃,以枪柱地,道:“涤江。你觉得江澜原是水鬼?”

      肖霁霜望向一旁姿态诡异的尸体,道:“查,我怀疑幻境崩坏后与我们周旋的肖含并非本尊。且不说她入魔是真是假、有无隐情,此地既有尸傀作祟,必与江澜脱不了干系。”

      万婆婆支着长枪,颇以为然地点着头:“不错嘛,继续。”

      肖霁霜便说:“她来历不明多半是因为一直在水底潜伏,而且她未必是沉船落难——死了都不放过肖含,她们之间必有极深牵连,还有,尤其要重点查那些常年遭受殴打的女子。”

      万婆婆沉吟片刻,对此不置可否,反而道:“除此之外,你心里另有疑问。”

      肖霁霜不语。

      万婆婆又道:“这也牵绊那也牵绊,终究会变做层层阻碍,什么魔修鬼修,就由我去走一遭。”

      肖霁霜道:“辛苦。”

      这自是她职责所在,万婆婆没应声,问道:“若是你没有遇到沐景宵,若是他没有给你这些东西护身,该当如何?”

      肖霁霜颇为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后坦坦荡荡地将张开的手掌递到她面前。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万婆婆盯着瞧了一会儿,一巴掌拍了上去:“西北风,拿去吧。”

      声势不小,力道不大,肖霁霜同她笑了一会儿,继而收敛,道:“此间未了,先收尾吧。”

      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原本静静躺着的肖含尸身不知何时逸散出浓如墨汁的怨戾黑气,这黑气有生命一般钻入沼泽,瞬间引动了整个岸心洲的地脉。

      沼泽动荡宛若水沸,一个接一个气泡涌出又破开,其间数具尸体浮现,有的面容完好如生人,有的仅剩森森白骨。

      “不好,”万婆婆脸色一变,“此地怨气被引动了!”

      霎时间,天昏地暗,浓郁的黑色雾障从沼泽深处反卷而上,吞没了林木与天光,雾气中充斥着刺骨的阴寒与无数怨魂的尖啸,脚下的藤网开始寸寸下落,仿佛要陷入那吞噬一切的泥沼。

      “走!”万婆婆当机立断,一把将肖霁霜拽起,落于沼泽边缘,“我开路!”

      她眸色冷然,长枪横扫,紫龙咆哮而出,在浓稠黑气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裂隙,两人未有半分耽搁,沿着枪芒开辟的道路向外疾冲。

      不知奔逃多久,黑雾竟绕开一片空地,隐约可闻木客鸟在上空啼鸣。

      咔擦。

      咔嚓。

      脚下异响接连出现,肖霁霜定了定心神,垂头看去,只见数具焦黑的尸体横陈。

      他们竟已逃至黄鼠狼族地,外面阴沉如炼狱,此地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粗略数来,尸体不下四十。

      万婆婆一眼注意到了族长,枪尖将它翻过面来,却见眼球滚落,只余空荡荡的漆黑眼眶。

      她运力将那“眼球”握入手中,不待细看,又听肖霁霜道:“快走,黑雾快要在出口闭合了。”

      万婆婆抬头望去,果见此方空地之外,雾气逐渐收拢,不再耽搁,拽着肖霁霜就急奔而去。

      路过中心巨石,见上方似乎压着一裁切整齐的染血衣料,正随风翻飞,肖霁霜伸手欲抓,一声模糊而熟悉的抽噎却抢先入耳,余光瞥去,一只眼泪汪汪的黄皮子被五花大绑在巨石之后。

      黑雾似游蛇般逶迤而至,几番要勾住奔逃者的脚踝,那黄皮子更是被吞没大半,身上不见伤口,却血流不止,恐怕不到半刻钟就要亡命于此。情况危急,来不及权衡二者轻重,也来不及松绑细问,肖霁霜只好提溜着它一同逃命,将那血布拋于身后。

      它怀中死死抱着一个物什,在他怀里不住发抖打颤,直到肖霁霜被黑雾绊了一下,险些将它抛出去,方才如梦初醒地惊叫一声,急得吱吱乱喊,好半晌才想起来怎么说人话,一路上“承天皇帝”、“承天皇帝”地叫个不停。

      万婆婆瞥它一眼,只抬手出枪破雾:“不是口口声声说找的不是我么,怎么又认出来了?”

      黄皮子抽抽噎噎道:“你们走后……族长问你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就说你用紫龙银枪……”

      承天皇帝明婉婉的兵刃,纵观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枪风凛冽,明婉婉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又问:“你族以性命为代价,启动‘照真’大阵,为何?”

      黄皮子哽咽道:“报恩。”

      黑雾几乎紧咬身后,每行一步,刚破开的道路便被吞没一步,奔逃中,明婉婉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声音被风刮得有些破碎:“没别的了?”

      黄皮子没明白:“什么别的?”

      明婉婉挥出银枪,却只破开黑雾一瞬,紧接着更多的黑雾争先恐后朝他们涌来,她神色微变,毫不犹豫又是一枪,道:“没给幻境动手脚?”

      “没有!”黄皮子厉声叫了起来,“你别胡说,我们怎么可能动手脚!”

      明婉婉嘴唇略有乌紫之色,微微蹙眉,故作轻松笑了一声,不知信还是不信:“那你们报恩,可分对错?”

      黄皮子被问得一愣,茫然道:“报恩还有对错之分吗?”

      它的懵懂之言被翻涌的雾气与怨魂的嘶吼淹没,无人回答。

      艰难跋涉许久,终于,渡口那只小舟的轮廓在雾中隐隐浮现。

      明婉婉目光如电,毫不犹豫将肖霁霜与黄皮子甩至船上,随即,她纵身跃入,咬紧牙关,抓起长篙,猛力一点河岸。

      “走!”

      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滑入茫茫菖水。

      五只木客鸟紧随其后,啼鸣着在船顶次第落下,船身在水波上轻轻晃荡。

      顷刻间,岸心洲被黑雾紧紧扼住。

      肖霁霜回头看了一眼,惋惜道:“此地唐菖蒲开得最艳,我原还同一卖花姑娘说,也许不久后她能到此采花了。”

      “不过是枉死之人的怨气,若非人为激发,难有如此威力,社水堂和浮屠不日会来设阵超度,”明婉婉垂下眼皮睨他,“说重点。”

      肖霁霜温和地笑笑,指着黄皮子道:“当时为了救它,没来得及取那巨石上的血书,血书之中,当有前因。”

      明婉婉皮笑肉不笑地看他:“现在把这小东西丢回去还来得及吗?”

      黄皮子被她这话吓得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肖霁霜道:“应当是来不及了,暂且留着吧。”

      直到岸心洲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在视野里缩成一个黑点,明婉婉才长处一口气,瘫坐在船头,盯着给黄皮子松绑的肖霁霜,没好气道:“我可不养。”

      黄皮子大惊失色,可怜兮兮地捧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承天皇帝……”

      明婉婉定睛一看,正是一只有着黑红纹路的鬼灯一线活蛊,袖中的物什似乎受到感应,来回滚动了下。

      她挑眉,将东西收下,正好与袖中“眼球”作一对:“放心,这个我能养,断不会让它死了的。”

      黄皮子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哀声乞求:“万婆婆,族长说让我跟着你……”

      明婉婉打了个呵欠,不为所动。

      肖霁霜叹了口气:“我先带着吧。”

      明婉婉这便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起身:“走吧,给你撑船。”

      肖霁霜看着她,微微蹙眉,问:“你还好吗?”

      明婉婉沉默片刻,敛起笑意,道:“还是瞒不过你。”

      肖霁霜道:“你的脸色太白了,那些消耗,非是闭关能弥补的。”

      “你好意思说我?非常时刻,不得不做,尚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明婉婉苦笑一声,“这副老态便于节省法力——若真担心,你来给我撑船?”

      肖霁霜便从她手中拿过竹篙,生疏地将它插入水中,推波行船。

      明婉婉稀奇地瞧了他一会儿,又乐呵呵地说:“那算我欠你一次。”

      然而刚刚经历一场血战,肖霁霜显然高估了自己,没撑篙没多久,便觉力不从心,船越来越慢,几乎与不撑无异。

      明婉婉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几声,摆摆手道:“算了算了,随波逐流吧。”

      她就躺在这晃晃悠悠的船舱里,看着老旧甚至有些许破烂的篷顶,以及漏进眼里的几分蓝天流云,一时分不清是她飘在江上,还是天空在她上方流淌。

      明婉婉出关后虽然天南海北地跑,却未曾有喘息之刻可欣赏山川美景,便是有些发愣,轻声喟叹:“好安逸啊……”

      肖霁霜低垂着眼帘,没有作声。

      回应她的只有几声清脆的鸟啼,和流水不息的潺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响,船靠岸了,这里显然人迹罕至,他们飘到了个犄角旮旯。

      肖霁霜踏上岸,欲走,又停下脚,回头问:“你当真没事?”

      明婉婉满不在乎地摆手:“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聪明着呢。”

      “是吗……”肖霁霜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个披甲驭马杀敌的身影抛之脑后,但她长枪上迎风飞扬的红缨炽烈,太过夺目。

      他轻声道:“那便祝你万寿无疆。”

      “承你吉言!”明婉婉撑篙将船推离岸边,搅动江中倒影,带着木客鸟继续漂流。

      她大笑着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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