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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夜话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四月二日。)

      这几日,春桃仍旧守在苏时身边。

      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一道说不出的东西。

      春桃替她换药时,会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藏进袖中。苏时看见了,便把目光移开。春桃端药来,她接过碗,指尖碰到春桃的手背,两个人都会轻轻一顿。

      谁也没有提那道疤。

      提了,便要有人道歉;道歉之后,又无人知道该怎样收场。

      到了夜里,苏时不肯让太多人留在屋中。

      林青卿想亲自守着,她摇头。嬷嬷要留下,她也摇头。最后只剩春桃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盏小灯,低头不敢看她。

      苏时看了她很久,没有再摇头。

      于是春桃留了下来。

      春桃守夜时很安静。

      她不劝苏时吃东西,不问她心里怎么想,也不说“都会好的”。她只在药凉之前换一盏热的,在灯花爆开时用银剪轻轻剪去焦芯。苏时若不叫她,她便站在屏风旁,半夜也不敢坐下。

      这样的安静,比旁人的疼惜稍微轻一些。

      苏时反倒能闭一会儿眼。

      这夜换药时,春桃替她托着左腕。白布一层层解开,伤口边缘还红着。苏时垂眼看着自己的伤,又看见春桃袖下那道旧疤。

      两道伤隔得很近。

      一道新,一道旧。

      苏时忽然问:“那天疼吗?”

      春桃手一抖,药粉洒出来一点。

      她低声道:“小姐说什么?”

      苏时看着她的手。

      “我伤你的那天。”

      春桃没出声。

      屋里灯火很小,照得那道旧疤颜色更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疼。”

      苏时睫毛动了一下。

      春桃又道:“也怕。”

      “怕我?”

      “怕少爷。”

      这两个字落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春桃把药粉重新撒好,替她一层层缠上白布。缠到最后,她才低声道:“那时奴婢年纪小,手上血止不住,吓得哭了一夜。第二日少爷醒了,不记得。夫人赏了药钱,叫我好好养着。旁人都说,少爷不是有心的。”

      她把自己的袖口拉下去。

      “是不是有心,奴婢不知道。反正疤留下了。”

      苏时垂眼看着自己包好的手腕。

      她想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已经在昏迷里说过太多次,此时再说,反倒轻得不像话。

      春桃收拾药碟,起身要退。

      苏时开口:“春桃。”

      春桃停住。

      “奴婢在。”

      苏时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恨他吗?”

      春桃脸色微白。

      “奴婢不敢。”

      苏时道:“我问的是恨不恨。”

      春桃站在床边,手里的药碟轻轻碰了一声。她把药碟放下,重新跪回去。

      “恨过。”

      这一次,她答得很低,也很清楚。

      苏时的手指蜷了一下。

      春桃低头道:“奴婢只是一个丫鬟。主子摔东西,奴婢要收拾;主子喝醉,奴婢要伺候;主子不记得,奴婢也不能叫他记得。那道疤疼了很久,后来不疼了,奴婢也还记得。”

      她停了一会儿。

      “小姐如今问奴婢,奴婢不敢骗您。”

      苏时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道:“那你给我讲讲他吧。”

      春桃猛地抬头。

      苏时道:“别人都不肯说。”

      春桃嘴唇动了动:“夫人吩咐过,大小姐也吩咐过,不许再提以前的事。”

      “你怕他,也怨他。”苏时声音很轻,“你说的,兴许是真的。”

      春桃怔在那里。

      烛光照着苏时的脸。她脸色仍旧苍白,眼中没有逼迫,也没有眼泪。她只是看着春桃,像一个在黑屋里摸到门缝的人,知道那后面未必有光,仍要伸手去推。

      春桃跪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道:“少爷最怕老爷考功课。”

      苏时没有动。

      春桃继续道:“每回老爷叫人去请少爷,少爷嘴上不说,脸色先变了。有时书还没翻开,手心便出了汗。先生教过的东西,他记不住;老爷问一句,他答不上来,屋里便静得吓人。”

      她停了停。

      “大小姐那时常在旁边。”

      苏时抬眼。

      春桃低声道:“大小姐不抢话,也不显摆。老爷问到她,她才答。可她答得越好,少爷脸色越难看。后来老爷便常说,你看看你姐姐。”

      “这话说得多了,少爷连书房都不肯进。先生来,他躲;老爷罚,他逃。再后来,便去酒楼,去赌坊,回府时一身酒气。”

      “老爷很生气,常常罚他。夫人心疼,又劝不住老爷,只能偷偷哭。”

      苏时问:“姐姐呢?”

      春桃迟疑了一下。

      “大小姐不太管。”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知道不准。

      她攥了攥衣角,低声改口:“大小姐不哭,也不骂。少爷犯错时,她多半站在旁边。有时说一句劝解的话,老爷听了,反而更生气。”

      苏时抬眼:“比如?”

      春桃道:“少爷打碎过老爷心爱的砚台。大小姐说,父亲息怒,弟弟年纪小,毛手毛脚也是有的。只是那方砚台是前朝古物,价值不菲,弟弟下次该更小心些。”

      屋中烛火晃了晃。

      “老爷听了,更觉得少爷不知轻重。”

      苏时没有说话。

      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少爷有些怕大小姐。也许也不甘心。喝醉时,有时候会喊大小姐的名字,也会喊老爷。奴婢听不清他骂什么,只知道屋里东西碎了一地。”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后来,少爷越来越荒唐。老爷打也打过,关也关过,都没有用。夫人常常哭,大小姐也越来越少和他说话。府里的人私下都说,少爷是被惯坏了。也有人说,他是不如大小姐,干脆自暴自弃。”

      苏时垂下眼。

      这些话一片片落到她面前。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一个被寄予厚望,又处处不如姐姐的儿子;一个越被比较,越不肯努力,越被责罚,越往烂泥里退的人。

      春桃说完,伏在地上。

      “奴婢只知道这些。求小姐别告诉夫人和大小姐。”

      苏时看了她很久。

      “起来吧。”

      春桃没有动。

      苏时又道:“我不说。”

      春桃这才慢慢起身,端起药碟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苏时忽然问:“春桃。”

      春桃回头。

      苏时坐在昏黄灯影里,脸色白得几乎融进帐幔。

      “你现在还怕我吗?”

      春桃手指攥住药碟边缘。

      屋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过了许久,春桃低声道:“怕。”

      苏时点了点头。

      春桃又说:“可奴婢会守着小姐。”

      这句话不温柔,也不轻巧。

      苏时看着她。

      春桃没有再多解释,垂下眼,端着药碟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苏时一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腕,又想起春桃袖下那道旧疤。两道伤都在手上,一道是过去的苏时留给别人的,一道是她留给自己的。

      夜深了,听雪轩很安静。

      苏时靠回枕上,闭上眼。

      她仍旧睡不着。

      只是从这一夜起,春桃守在门外时,她不再让人把她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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