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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厌痕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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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四月十五。)
苏时常坐在案前写字,说是养伤时打发时光。
林青卿听了,很高兴,亲自挑了一匣新墨,又命人送来几刀细白的纸。苏景行也问过一句,说她如今能握笔,是好事。苏婉仪来时,看见案上摊着几张临帖,笔画生涩,落墨迟疑,倒也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谁都以为这是好事。
苏时也确实写得认真。
她白日临帖,写“永”“安”“静”“养”,也写春桃替她挑出来的几个简单字。每一张写完,她都会等墨干透,再交给春桃收起来。林青卿见过几张,眼中泛了泪,夸她写得好。
苏时垂着眼,轻轻点头。
夜里睡不着时,她会披衣起身。
屋中不点大灯,只留屏风后一盏小烛。书案上铺着窄笺,纸不大,正好够写几行字。
苏时坐下,握住笔。
手腕上的伤已经结痂,动得久了,仍会传来一阵细细的疼。她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落笔。
最初写的是“错”。
写完,看了很久,又拿笔涂掉。
后来写“还”。
也涂掉。
再后来,她写了一个“厌”。
厌。
写完,她便停下。
她不知道这个字该落到谁身上。
落到过去那个喝酒、赌钱、伤过春桃的苏时身上。
落到看见她便想起苏家后路断绝的父亲身上。
落到一边疼她、一边舍不得儿子的母亲身上。
落到每次看她,都像隔着旧账的姐姐身上。
也落到镜中那个穿着女裙、连笑都学不会的人身上。
到最后,纸上只剩这一个字。
厌。
苏时等墨干透,将纸折成很小一方,压进妆奁最底下。
第二日春桃来替她梳头,她仍旧坐得端正,任由木梳从发间一下一下滑过。
这样的纸,后来有了几张。
每一张都写得很小。字迹不全相同,有的轻,有的重,有的笔锋压得深些,几乎透到纸背。它们被压在妆奁底层,藏在几只绒匣下面。日子久了,积成薄薄一叠。
苏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白日仍旧喝药,吃粥,点头,听母亲说话,听姐姐翻书,听父亲隔几日来问一句身体如何。她很少主动开口。众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安静,也渐渐将这安静当成好转。
直到有一日,苏婉仪来听雪轩。
那日春桃去了药房,林青卿也不在。苏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落在书页上,许久也没翻过去。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原是来取一支旧笔。那支笔先前放在漱玉轩,后来随几本书一道送来听雪轩。春桃收拾时,大约随手放进了妆奁下的小屉。
苏婉仪拉开小屉,先看见几只绒匣。
她原本要合上。
纸角从匣底露出一点,墨痕极深。
苏婉仪停了停,将那几张纸取出来。
第一张展开,纸上只有一个字。
厌。
第二张,仍是这个字。
第三张、第四张,也一样。
苏婉仪站在妆台前,许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苏时的声音。
“别看。”
苏婉仪回过头。
苏时站在屏风旁,脸色很白,左腕藏在袖中。她没有上前抢,也没有哭,只看着苏婉仪手里的纸。
“别看。”她又说了一遍。
苏婉仪垂眼看着纸上的字。
“写给谁的?”
苏时没有答。
窗外竹影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碎了又合。
过了很久,苏时轻声道:“不知道。”
苏婉仪将纸放在妆台上。
“不知道,便都写到自己身上?”
苏时垂下眼。
她的沉默比回答更清楚。
苏婉仪看着那几个字,声音很淡:“我从前说厌,是有人的。”
苏时抬眼看她。
苏婉仪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厌从前那个苏时。厌他荒唐,厌他占着我够不到的位置,厌他明知道父亲对他寄望极重,仍一日一日往烂泥里走。”
她停了停。
“也厌父亲每次看见我写字,只说一句,若你是男儿便好了。”
屋中静下来。
苏婉仪的声音没有起伏。
“这些不是你的账。”
苏时轻声问:“那是谁的?”
苏婉仪低头看着妆台上的几张纸。纸很薄,折痕却深,像被人反复压过。
“我也不知道。”她道。
苏时怔了怔。
苏婉仪没有再说。
她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理齐,重新折好。
妆奁最底层有一只小木匣,是林青卿前几日送来的。原本放着几支旧簪,苏时嫌硌手,便一直空着。
苏婉仪打开匣子。
木轴轻轻一响。
她把那几张写着“厌”的纸放进去。
匣盖合上。
“别压在枕下,也别藏在绒匣里。”苏婉仪道,“会被人翻出来。”
苏时看着那只匣子。
它就在妆奁底层,没有上锁。
苏婉仪道:“你写的东西,先收在这里。”
苏时低声问:“你不拿走?”
“不拿走。”
苏婉仪把匣子推回原处。
“也不替你丢。”
苏时的指尖轻轻蜷起。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仪道:“往后再想写这个字,便写。”
苏时抬眼。
苏婉仪看着她。
“只是写完,收起来。”
她停了停,又道:“别再拿刀。”
这句话不温柔。
也没有安慰。
苏时却听懂了。
苏婉仪没有说她不该厌,也没有说这个字错了。她只是把那些纸收进匣子里,像把一件暂时不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放远了一点。
苏时靠在床边,忽然觉得很累。
“姐姐。”
“嗯。”
“我想睡。”
苏婉仪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床边小几上。
“那就睡。”
苏时躺回去,侧脸仍朝着妆奁。
苏婉仪没有离开。她坐到窗边,重新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书页翻过一页,又停住。
屋里只剩风吹窗纱的声音,和苏时渐渐放轻的呼吸。
过了许久,苏婉仪忽然开口。
“我厌过去的苏时。”
苏时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至于现在的你……”
苏婉仪停了很久。
“我也还不知道。”
这个答案依旧冷。
苏时却轻轻点了点头。
比起“我不讨厌你”那样的安慰,这句话至少没有骗她。
苏婉仪合上书,起身往外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往后撑不住,先写下来。”
苏时怔住。
苏婉仪道:“写完,放进匣子。”
说完,她推门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厌”仍在。
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原谅。
只是被合进了木匣里。
苏时看着妆奁底层,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苏婉仪离开后,听雪轩里安静了很久。
日光渐渐西斜,窗纱上的竹影一点点淡下去。苏时躺在床上,眼睛始终望着书案。那只小木匣摆在案角,锁扣在余光里泛着一点暗亮。
匣子里收着那些写了“厌”的纸。
苏婉仪的话也还在耳边。
那话不像安慰,更像一句清楚的吩咐。可比起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沉默,清楚的吩咐反倒容易些。至少苏时知道,下一次胸口闷到喘不过气、手指又想去摸笔时,她还有一件能做的事。
她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见春桃。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也很明白。
苏时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脚底一凉,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叫人,只慢慢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春桃果然还守在廊下。
她背对着房门,双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听见门响,她立刻回头,脸色仍有些白,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惶。
“小姐……”
苏时看着她。
“进来。”
春桃迟疑片刻,低着头进了屋。
她不敢看苏时,也不敢看书案上的木匣。她站在屋中,像在等一句责备,又像在等一桩自己承受不起的吩咐。
苏时走到她面前。
春桃的肩背明显紧了。
苏时没有问她为何还守着,也没有提方才的事。她只是伸出右手,握住春桃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腹和掌心有薄茧,指节上还有几道细小红痕,像方才收拾房间时被纸边划过。
苏时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忽然意识到,春桃这些日子也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春桃见过她流血,见过她昏迷,见过她追问旧事,也见过她藏起来的那些字。她怕老爷,怕夫人,怕大小姐,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又把苏时往更深处推。
可春桃仍在这里。
端药,换水,守夜,梳头,站在门外等她醒。
苏时握着她的手,许久,才很轻地说:“辛苦了。”
春桃猛地抬头。
她像没有听懂这三个字。
苏时又道:“一直都,辛苦了。”
春桃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原本还想忍,那句话来得太轻也太突然。连日的惊吓、疲倦、委屈,一齐涌到眼眶里。
“小姐……”
她反手握住苏时的手,哭得话都断了。
“奴婢怕。奴婢怕您再出事,也怕自己伺候不好。奴婢真的怕……”
苏时没有安慰她。
她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别人。
不过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春桃的眼泪落在她手背上,那一点温度很轻。苏时低头看着,慢慢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害怕。
春桃也害怕。
春桃怕她,也守着她。怨过过去的苏时,也没有离开现在的她。
苏时轻轻回握了一下春桃的手。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回应一个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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