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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风言 (弘昌二十 ...

  •   (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许府那一场之后,苏府暂时没有回许夫人的帖子,许夫人也暂时没再传帖子来。

      先传回来的,是外头的话。

      起初只是几句闲谈。

      许家那日花厅里坐了几位女眷,又有几位年轻姑娘。她们回去后,同各自母亲、嫂嫂说起苏家两位小姐,话说得并不难听。甚至开头还要赞一句苏婉仪端庄,苏二小姐乖巧。

      可越是这样的话,传起来越快。

      因为它不像市井怪谈。

      市井里从前说苏府雷火,说少爷被劈死,说府里多出来的二小姐是妖异。这些话荒唐粗陋,上不得官眷茶席。许府传出来的,却是另一种说法。它带着许家那样人家的体面,听着温和、稳妥,像只是几位夫人姑娘坐在暖阁里,随口说起一次做客见闻。

      “苏家二小姐倒不像外头传得那样怪。瞧着颇乖巧,只是大约从前少见人,坐在那里不大说话。”

      “身子像是弱,神色也有些游离。许家姑娘说,同她说话时,总觉得她慢半拍。”

      “听闻她前些日子还去过东市?姑娘家才被接回府里个把月,便这样往外头去,苏夫人未免太纵着了。”

      “苏家少爷出事了,苏府就将这位二小姐带出来见人。若真是自幼养在外头,怎么从前一点风声也没有?”

      “许夫人看人最稳。她那日也说,苏二小姐模样是极好的,可高门媳妇讲究的不只是模样。言行心性,总要端稳些。”

      这些话传到苏府时,已经被洗得很干净。

      没有一句说苏时是怪人。

      没有一句明着骂她不祥。

      甚至还替她留着面子:乖巧,病弱,少见外人,模样好。

      可正因如此,才更难驳。

      它们不再把苏时推到妖异怪谈里,而是把她安安稳稳放回“寻常姑娘”这一格里,再慢慢往下压。她不是怪物,她只是“不太稳”;不是不祥,她只是“不适合高门”;不是见不得人,她只是“少见人,所以规矩和应对差些”。

      这些话像细针,针针都不见血。

      可每一针都在替她定位置。

      林青卿最先听见时,正坐在主院看绣娘送来的冬衣样子。嬷嬷说得含蓄,只道外头有些夫人议论二小姐,话虽不重,却不好听。林青卿手里的料子滑落在膝上,半晌没有动。

      她低声问:“她们怎么说?”

      嬷嬷不敢照实复述,只挑轻的说:“说二小姐身子弱,少见人,规矩上还要慢慢教。”

      林青卿一听便明白了。

      “规矩”二字落到姑娘身上,最轻,也最重。

      轻时不过一句教养。

      重时便能压掉一生前程。

      她扶着桌沿坐了许久,最后只道:“不许这些话传到听雪轩去。”

      嬷嬷忙应下。

      可流言哪里是关一扇院门便能挡住的。

      没过几日,坊间又出了新的东西。

      打着《苏二小姐残稿》的名头,不知从何处传出了伪本。

      从前那些传闻,多半写雷火、异象、魂魄、阴阳,猎奇得近乎可笑。如今这伪本却换了路数。封面用艳俗的红纸,里头添了几首所谓“闺中真情”的诗,写得酸腐轻浮,句句都像从市井艳情话本里抄来,又故意托名“苏二小姐病中所作”。

      纸页粗劣,墨也薄。

      可名字印得很清楚。

      苏二小姐。

      林青卿看见那本伪书时,脸色一瞬间白了。

      书是福伯从外头压下来的。原本不该递到主院,可坊间已经有人传抄,压也压不干净。林青卿只翻了两页,便把书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半天没有松开。

      “这是要逼死她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嬷嬷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低声道:“夫人别看了,污眼。”

      林青卿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想起苏时佛前写下的那句,想起听雪轩里那一地血,也想起许府回来后,苏时站在廊下看着苏婉仪背影的样子。

      这些人没有见过她怎么活下来。

      却已经急着替她写诗,写真情,写不堪入目的闺怨,把她一点点塞进他们想看的故事里。

      林青卿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把那本伪书交给嬷嬷。

      “拿给老爷。”

      苏景行看到那本伪书时,脸色极冷。

      他只翻了几页,便将书摔在案上。

      “混账。”

      福伯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苏景行压着怒意问:“外头传了多少?”

      福伯低声道:“已经叫人去收。只是这种东西转得快,尤其打着二小姐的名头,茶楼书摊都有人问。”

      苏景行的手按在那本伪书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可以查。

      可以让人封摊,可以拿几个书商问罪。可这种东西一旦传开,越压越显得像真。更何况,如今外头的流言已经从妖异怪谈转成了“苏二小姐心性不稳”“规矩不熟”“诗作轻浮”。前者荒唐,后者却正好能和伪本接上。

      若不回应,苏时便会被这些东西一点点定死。

      若回应,又该怎么回应?

      让苏时的真稿刊出去?

      那便等于把她推到更大的风口上。她的诗、她的批注、她那些本不该出现在朝堂和文坛里的文字,都会被人拿去看、去评、去猜。她是苏府二小姐,已经被人盯上。才名若传出去,会不会救她,还是会将她推到另一张网里?

      苏景行坐在外书房里,许久没有动。

      案上堆着户部公文,另一侧压着苏时替他改过的几页草稿。那几页纸被他收得很仔细,从不让旁人看见。如今它们和那本粗劣伪书放在同一张案上,像两条路摆在眼前。

      一条是让外头继续替她写。

      一条是让她自己的字走出去。

      哪一条都不安稳。

      坊间伪本传开之后,事情很快越过了内宅。

      起初还只是茶楼书摊上的闲话,几日之后,连朝中也有人听见了风声。

      那日散朝后,几位官员从殿外石阶往下走。天冷,风从宫墙间穿过,吹得朝服衣角微微掀起。苏景行正与户部一位同僚低声说着田册旧例,旁边一名侍御史忽然笑道:

      “说起来,苏侍郎府上近来倒添了一桩风雅事。”

      苏景行侧目。

      那侍御史笑意不深,像只是闲谈。

      “听闻贵府二小姐颇有才名,坊间都在传她的诗。苏大人治家严谨,连闺中女儿也有这般文采,实在难得。”

      旁边几人都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极客气。

      客气到没有一句能当场发作。

      可苏景行听得明白。

      “才名”二字落在此时,绝非夸赞。坊间传的哪里是苏时的诗,是那本粗劣伪书里的艳词。侍御史提起“闺中女儿”,又故意说“治家严谨”,便是在拿苏府家风做文章。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是说给旁人听的。

      更是说给不远处那些耳目听的。

      苏景行脸上没有露出怒意,只淡淡道:“坊间伪书,向来不足信。”

      侍御史笑了笑。

      “原来是伪书。那倒是该查一查。如今京中人最爱捕风捉影,若坏了贵府小姐清名,便不好了。”

      这话说完,他拱了拱手,像是随口一提,很快便同旁人走远。

      苏景行站在原处,神色未变。

      户部同僚看了他一眼,也不好多说,只把方才未说完的田册之事含糊带过。

      苏景行照旧回了户部,照旧处理公文,照旧把一日事务办完。直到傍晚回府,福伯见他从马车上下来,才察觉老爷今日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沉。

      沉到像已经把怒气压到了最深处。

      进了外书房,苏景行第一句话便是:

      “那本东西,拿来。”

      福伯心里一紧,忙将压下来的伪本呈上。

      那本《苏二小姐残稿》已经被翻过几次,红纸封面边角卷起,纸页粗劣,墨迹也不匀。苏景行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回那样只看几眼便摔开。

      他看得很慢。

      看那些雷火怪谈,如何把苏府旧事编成香艳奇闻;看那些所谓“病中残稿”,如何把一个从未真正露面的二小姐写成闺中多情之人;看每一首诗后头清清楚楚印着“苏二小姐”四个字。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这已经不是几句坊间闲话。

      也不只是伤女儿名声。

      有人把苏时的名字印出去,便等于把苏家的内宅掀开给人看。再由侍御史在朝中轻轻一点,便能接到“治家不严”四个字上。

      上一次弹劾,还借的是雷火天示、家宅不宁那一套虚话。皇帝未必真信,朝中也未必真敢把天雷当作罪名。

      可这一次不同。

      闺中小姐艳词流传,父亲身为户部侍郎,女儿名声污损,家教便成了可以被人议论的东西。家教一旦被议论,苏景行的清正、威严、治事之能,也会被人一点点拖进去。

      女儿是口子。

      真正要伤的,是他。

      苏景行把最后一页翻完,指尖停在那句“愿君识我心如雪”上。

      那几个字酸腐得可笑。

      可笑到足以杀人。

      他慢慢合上书。

      书房里静得厉害。

      过了许久,他唤道:“福伯。”

      福伯推门进来。

      “老爷。”

      苏景行将那本伪书放到案上。

      “去查。”

      福伯低头:“查书摊?”

      “不只书摊。”苏景行道,“谁刻的版,谁供的稿,最早从哪一家铺子流出来,背后是谁出的钱,都查。”

      福伯神色一凛。

      “是。”

      苏景行声音很低。

      “不要声张。”

      “奴才明白。”

      福伯退下后,苏景行仍坐在案前。

      他知道,查源头未必能立刻压住流言。

      可这是他最熟悉的办法。

      查,压,堵住口子,把伸进苏府的手一只只掰开。至于要不要让苏时真正的字出去,他仍没有决定。

      那是一把双刃剑。

      他还不能确定,自己该不该把女儿推到剑锋前。

      傍晚时,苏婉仪去了外书房。

      她进门后,先看见案上的伪本。

      封面上的“苏二小姐残稿”几个字刺眼得很。她没有伸手去碰,只站在案前,垂眼看了片刻。

      苏景行道:“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

      “谁同你说的?”

      “许家那边的话,已经传到官眷席间。”苏婉仪道,“伪本也有人送到漱玉轩门口,丫鬟拦下了。”

      苏景行脸色更冷。

      苏婉仪却没有发怒。

      她今日来,也没有谈自己的婚事。

      “父亲,流言这样下去,时儿以后也嫁不掉。”

      苏景行抬头看她。

      苏婉仪神情平静,语气也平静。

      “我至少还有苏家大小姐的旧名声。旁人说我年纪大,说我命薄,说我才女心高,都还有一个早年定亲、未婚夫病逝的由头。她没有。”

      苏景行没有说话。

      苏婉仪继续道:“她的身份本就来得突兀。外头先说她是怪,如今又说她不稳、不端、不像高门媳妇。再过些日子,那些伪诗传开,旁人便会觉得她轻浮。”

      她停了停。

      “父亲,女子的名声,坏起来很快。”

      这话不重,却落得很准。

      苏景行的目光停在那本伪书上。

      “我知道。”

      “父亲打算怎么办?”

      苏景行没有立刻答。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灯火照在案上,将那本伪书的红封面映得发暗。旁边那些苏时真正写过的纸,被压在青玉镇纸下,一角都没有露出来。

      许久后,苏景行道:“我在想。”

      苏婉仪看着他。

      这不是推脱。

      她知道父亲是真的在想。

      刊出去,便是让苏时暴露在众人眼前。她的才名若成,会引来更多目光;她的身份若被追问,会引来更多猜测。朝中政敌本就盯着苏府,若发现苏景行奏折中有女儿的影子,未必不会拿来做文章。

      不刊,便只能任由外头用那些劣诗、闲话和所谓官眷评语替苏时定性。

      两边都是刀。

      苏婉仪没有逼他立刻选。

      她只是道:“父亲要想,便快些想。”

      苏景行抬眼。

      苏婉仪道:“流言不等人。”

      说完,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父亲。”

      苏景行看向她。

      苏婉仪没有回头,只道:“许家的事,可以缓几日吗?”

      书房里静了一瞬。

      “先把妹妹的事情办妥了,再议。在此之前,见许家人,也不太方便。”

      苏景行看着她的背影。

      “可以。”

      苏婉仪低声道:“多谢父亲。”

      她出去了。

      外头夜风很冷。苏婉仪拢了拢袖口,沿着回廊往漱玉轩走。路过听雪轩时,院门半掩,里头有灯。她停了一步,却没有进去。

      苏时大约还不知道外头已经传成什么样。

      苏婉仪站在门外,隔着竹影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件事很快便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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