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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代价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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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这几日,苏时一直在看。
不用刻意地听,苏府太安静,许多话即使压低了声音,也会从门缝、廊角、半卷的竹帘底下漏出来。
她去漱玉轩还卷宗时,苏婉仪正坐在案前批一册旧案。
案上灯火明亮,旁边放着那碟已经冷透的栗粉糕。灰猫伏在书案底下,尾巴圈着身子,偶尔掀眼看一看她,又重新闭上。苏婉仪手里的笔落得很稳,一行一行,将卷宗里错漏的田亩数、族中签押、前后口供都标出来。
她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字仍旧写得漂亮,批注仍旧干净,眉眼也仍旧平静。若不是那碟点心冷在一旁,若不是案角那只小盒比从前更靠里了一些,苏时几乎要以为,许府那场相看、父亲那番话、母亲昨日的来访,都没有在姐姐身上留下痕迹。
苏婉仪察觉她进来,只抬头问了一句:“这卷看完了?”
苏时点头,把手里的卷宗放过去。
苏婉仪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处,道:“这里再看一遍。不要只看欠粮多少,看是谁签的押。”
苏时应了一声。
她没有问姐姐冷不冷,也没有问许家的事。苏婉仪也没有提。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像从前一样看卷宗。只是苏时低头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到那碟点心上。
桂花碎已经潮了,栗粉糕边缘发硬。
姐姐没有吃完。
也没有叫人撤下。
又一日,苏时从花厅外经过,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是父亲和母亲。
“许夫人既递了第二回话,便不能一直拖。”苏景行道。
林青卿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婉仪心里不愿。”
屋里静了片刻。
苏景行道:“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沉。
苏时停在廊下,指尖轻轻扶住廊柱。木头被寒气浸过,触手微凉。
林青卿道:“那老爷还要她去?”
苏景行的声音低下去:“不去,许家那边便算拒了。许家若退,族里很快会再寻下一门。到那时,未必由得我们慢慢挑。”
林青卿似乎吸了一口气。
“可她是我们的女儿。”
“正因是我们的女儿,我才不能让族里随便把她推给什么人。”
苏景行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压着的怒。可那怒不是冲着林青卿,也不是冲着苏婉仪。更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冷硬,又拔不出来。
“青卿,许家已经是眼下能拣出来的体面路。”
体面路。
苏时站在廊下,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想起许府花厅里的热茶、炭火、端庄笑意,想起许夫人说女子读书不可心气太高,想起姐姐垂眼应下:“夫人教诲,婉仪记下了。”
那样的路,原来叫体面。
屋里没有再说话。
苏时慢慢松开廊柱,退了出去。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三日,她去主院给林青卿请安,丫鬟说夫人在小佛堂。
苏时走到佛堂外,隔着半掩的门,看见林青卿独自坐在蒲团上。佛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很小,映着金身低垂的眉眼。林青卿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拨过去,却没有念出声。
她坐得很端正。
背影也很安静。
苏时见过母亲哭,也见过母亲忙乱地替她送衣、送药、送汤羹。可此刻林青卿只是坐着,像一个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的人。她没有哭,也没有求佛祖显灵。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串佛珠从头捻到尾,又从尾捻回头。
丫鬟轻声问:“二小姐要进去吗?”
苏时摇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听雪轩的路上,风从竹林里穿过去,竹叶细细作响。十月将尽,府里的花木大多萧索,只有竹子仍旧青着。可那青也冷,像隔着一层霜。
苏时回到屋中,坐在窗边。
书案上摊着卷宗,旁边压着她写到一半的批注。纸上有几个字还没干透,墨色微微发亮。春桃端来热茶,见她不说话,便轻手轻脚放下,又退到一旁。
苏时没有翻书。
她望着窗外,慢慢想起很多事。
但她想不通。
纸上原本写着一段旧案批注,墨迹已经干了。她想继续写,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春桃在一旁轻声道:“小姐,茶凉了,奴婢替您换一盏?”
苏时回过神。
她看向春桃。
春桃站在灯下,神情小心,手中捧着茶盏。她也是这座府里的人。她被旧苏时伤过,又留下来照看如今的苏时。她也在这张网里,只是位置更低,连被推向哪里都不能自己问。
苏时轻轻摇头。
“不用。”
春桃便把茶盏放回去,没有再打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听雪轩里没有点大灯,只在书案旁留了一盏小烛。苏时坐在窗边,直到外头竹影再也看不清。
她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苏时”这个名字,比从前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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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三年,十一月)
福伯进外书房时,苏景行还在看江南送来的清丈簿。
案上灯火不高,纸页一叠一叠铺开。朱笔压在砚边,笔尖已经干了。窗外风声很紧,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福伯在门口停了一下。
苏景行没有抬头。
“说。”
福伯低声道:“老爷,庆平县那边,有一户赶在复丈前自首隐田。”
苏景行翻过一页。
“多少?”
“三亩七分。”
“罚了?”
“按新例,免旧罚,补入田册,来年起照亩纳税。”
苏景行点了一下头。
福伯却没有退。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苏景行这才抬眼:“还有事?”
福伯垂着手,声音更低:“那户人家原本拿不出补税的钱。后来……把女儿嫁了。”
苏景行看着他。
福伯道:“嫁给了里正远亲。聘礼压得很低。钱拿去补了税粮,也还了先前借的种粮。”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苏景行问:“女儿多大?”
“十五。”
书房里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里进来,案上一页清丈簿被吹得动了动。苏景行伸手按住。
福伯站了很久,才低声问:“老爷,要不要追查?”
苏景行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案上的簿册。庆平县,某乡,某户,隐田三亩七分,已补入册。朱笔在旁边圈过,旁边还有户部书吏写下的小字:自首从宽,可为后例。
过了许久,苏景行道:“追查什么。”
福伯抬眼。
苏景行的声音很平。
“律上不犯。”
福伯低下头。
“是。”
他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外书房里只剩灯火。
苏景行仍坐在案前。
那页清丈簿摊在他手下,纸面平整,字迹清楚。庆平县三个字写得很端正,下面一行一行列着田亩、户名、补税、入册。
他没有再翻。
窗外更声过去一遍。
灯花又爆了一下。
苏景行取过朱笔,在“自首从宽,可为后例”旁边停了很久。笔尖落下时,只添了一个很小的圈。
墨色很快干了。
他把笔放回砚边。
夜又深了一些。
数日后,苏时去外书房送一册誊好的旧案摘录。
那日天阴,廊下风很冷。春桃原要替她送去,苏时摇了摇头,自己抱着册子过去。外书房门半掩着,福伯正在里面回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时走到门边时,正听见福伯道:“……还有庆平县那边,前些日子自首隐田的那户,补税已经入册。上回那家小户的女儿,听说昨日也过了门。”
屋里静了一下。
苏景行道:“知道了。”
福伯停了停,又道:“里正那边没有再生事。”
苏景行仍只说:“知道了。”
苏时站在门外,手指按在册子封皮上,没有动。
福伯先看见她,忙住了口,躬身道:“二小姐。”
苏景行抬头。
“什么事?”
苏时走进去,将怀里的册子放到案边。
“姐姐让我送来。”
她的声音与平常无异。
苏景行看了她一眼,伸手翻开册子。
“放着吧。”
苏时低声应了。
她没有问庆平县,也没有问那家小户的女儿。她只是向父亲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听雪轩后,春桃正在收拾书案。见她回来,便问:“小姐,老爷可说什么了?”
苏时摇头。
“没有。”
她坐到窗边,翻开那本素青色小册子。
她看了一会儿,提笔在后面写:
庆平县,某户自首隐田三亩七分。
补税入册。
女儿嫁里正远亲。
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窗外风吹过竹叶,影子落在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苏时又写:
父亲没有错。
她看着这几个字。
过了很久,才接着写下去:
但她也是代价。
墨迹慢慢洇开。
春桃在一旁没有出声。
苏时等墨干了,将小册子合上,压回枕下。她的手在册面上停了一会儿,很轻地按住。
那一夜,她没有再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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