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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替名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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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十二月)
伪本的事,春桃起初不敢告诉苏时。
听雪轩里照旧安静。苏时白日看卷宗,夜里偶尔写几行小册子。外头那些话像风里的灰,府中上下都知道,却人人小心,生怕一开门,灰便吹进来,落到她身上。
春桃也听见了。
最先是厨房里两个小丫鬟压低声音议论,说外头新出了什么《苏二小姐残稿》,比先前那些雷火怪谈还卖得快。后来又听洒扫婆子说,坊间有人把那几首诗抄在扇面上,笑说户部侍郎府里的小姐,原来也会写那样的闺怨词。
春桃听得手脚发凉,当场摔了一只药碗。
她不识多少字,可“闺怨”“艳词”“情郎”这些话,即使不全懂,也知道不是好东西。那些人把苏时的名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说得轻佻,又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春桃气得脸色发白,却连骂回去都不知道该骂什么。
那日傍晚,她在后门边看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纸色发灰,墨印歪斜,封面上几个字粗粗印着:
苏二小姐残稿。
春桃认得“苏”,也认得“小姐”。
中间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没认出来。
她趁没人注意,把那册子塞进袖中。
夜里,苏时睡下后,春桃坐在小床边,借着将熄未熄的灯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她读得很慢。许多字不认得,只能挑出自己会的:苏,时,小姐,春,夜,梦,郎。
看到“郎”字时,她脸色白了一下。
她知道不是这样。
苏时夜里写的小册子,她见过。里面是东厢房,是盐法,是田册。苏时写诗时,也不是这本册子里的味道。
春桃又往后翻。
字还是读不通,可那些句子黏在一起,叫人恶心。
她想把书撕了,手指按住纸边,又停住。
撕了这一本,外头还有许多本。
她连上头许多字都认不全。
春桃坐了很久,最后从枕下摸出自己藏着的废纸和旧笔。
她照着封面,把那两个不认得的字描了一遍。
残。
稿。
第一遍写得歪,第二遍仍歪。
她又在下面写:
不是。
这两个字她会写。
写完后,春桃把纸折起来,塞进枕下。那本《苏二小姐残稿》被她用旧布包住,压到小床最里面。
第二日清晨,苏时醒来时,春桃照常替她梳头。
铜镜里,春桃的眼睛有些红。
苏时看了她一眼:“昨夜没睡好?”
春桃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风大,吵醒了。”
她低着头,没有再说,好像把门关紧,外面的风就吹不进听雪轩。
可门关得再紧,苏时还是察觉了。
那日午后,苏时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旧案。春桃端茶进来,茶盏放在案上时,瓷盖碰出一声轻响。她平日手很稳,这一回却连茶水都洒出了一点。
苏时抬眼看她。
“怎么了?”
春桃忙低头去擦:“没什么,奴婢手滑了。”
苏时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看卷。
春桃站在一旁,心里像压着一块热炭。她想说,又不敢说。不说,外头那些脏东西仍在传;说了,便像亲手把那本脏书送到小姐面前。
她熬到傍晚,替苏时点灯时,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姐,外头……外头又有些话。”
苏时的手停在书页上。
“说我?”
春桃没有应声。
这便是应了。
苏时把书合上,放到案边。
“说什么?”
春桃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灯剪,声音很低:“外头说您是……说您是那种人。还印了书……”
苏时静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春桃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脏,她不敢重复。那些诗也太轻浮,她怕一出口,就像真的把污水泼到了苏时身上。她憋了许久,只憋出一句:“不是您。”
苏时望着她。
春桃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泪意,急急道:“小姐,不是您。奴婢知道不是您。大小姐也知道,老爷夫人也知道。那都是外头胡写的。”
苏时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风吹过竹叶,影子晃在纸窗上,一片一片,像水底的细草。
过了一会儿,苏时道:“拿来给我看。”
春桃脸色一变。
“小姐!”
“我想看。”
“不行。”春桃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慌忙跪下,“奴婢不是违逆小姐。那书脏得很,小姐看了只会难受。老爷已经叫人去收了,夫人也说不许传进来。”
苏时看着她。
“春桃。”
春桃低着头,眼泪掉到地上。
“奴婢求小姐,别看了。”
苏时没有逼她起身,只轻声道:“外头既然写的是我,我总该知道他们写了什么。”
春桃哭得说不出话。
苏时又道:“你不给我,我也会从别人那里听见。”
这句话落下后,春桃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她知道苏时说得对。
府中越是遮掩,外头的东西越会从更窄的缝里漏进来。今日不让她看,明日她也许会听见更难听的。还不如由自己拿来,至少能守在旁边。
苏时从春桃那接过那本书时,帕子还带着春桃掌心的温度。
那书很薄。
封面是劣质红纸,红得发俗。墨印得不匀,有些地方重,有些地方浅,书名却印得很清楚。
《苏二小姐残稿》。
苏时看着那几个字,指尖没有动。
春桃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
“小姐……”
苏时把帕子展开,将书放在案上。
她翻开第一页。
纸很粗,指腹擦过去时,有一点轻微的涩。前几页仍是些旧日怪谈,说苏府雷火,说二小姐病中得诗,说她自幼养在佛寺,不沾俗尘,又因一场天雷被接回府中。那些话半真半假,夹着许多荒唐想象,写得像茶楼说书人的底稿。
再往后,便是诗。
第一首写春夜。
第二首写病中梦见少年郎。
第三首写女子隔帘思人。
字句酸腐,轻浮,甚至笨拙。那不是好诗,也不是有真情的烂诗。它只是把闺阁、病弱、相思这些词胡乱揉在一起,再署上一个足以卖钱的名字。
苏二小姐。
每一首后面,都写着这四个字。
苏时一页一页翻过去。
春桃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不敢重。她几次想伸手把书夺回来,又硬生生忍住。苏时的脸色很白,却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她只是看。看得很慢,像在看一卷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宗。
翻到最后一页时,纸边已经被人翻得起毛。
那是一首所谓“寄情郎”的诗。
前头几句写得更不堪,满纸都是做作的柔肠和露骨的相思。苏时没有细看。她的目光只落到最后一句。
愿君识我心如雪。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
春桃急得几乎哭出来:“小姐,那不是您。”
苏时低声道:“嗯。”
“小姐写的诗不是这样的。”
“嗯。”
“那些人胡写。”
苏时仍旧应了一声:“嗯。”
春桃听见她这样平静,反而更慌。她宁愿苏时骂,宁愿她把书撕了,宁愿她发抖、掉眼泪,也好过这样一声一声地应着,像什么都听进去了,又像什么也没有落到脸上。
苏时把那本伪书放到案角。
“你出去吧。”
春桃愣住。
“小姐……”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春桃不敢走。
苏时抬眼看她。
“我不会做什么。”
这句话让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忙低头擦掉,又怕苏时看见,胡乱应了一声,退到门外。门合上后,她没有走远,只守在廊下,隔着门听屋里动静。
屋中没有声音。
苏时坐在窗边。
那本薄薄的伪书放在案角,红纸封面在昏淡天光里显得刺眼。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字,指尖沾了一点粗墨。
苏二小姐。
原来这几个字可以这样轻易地印出来。
她想起最后那句。
愿君识我心如雪。
她觉得这句很好笑。
又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确实写过诗。
写过春桃清晨替她梳头时垂下的眼睫,写过夜里窗边小床上传来的呼吸,写过竹影,热水,药气,晴日落在手腕旧疤上的一点暖。那些诗很短,念给春桃听过,念完便烧掉。火苗卷上纸角,墨迹一黑,便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写过《春江》。
那一日她忘了烧,被苏婉仪看见。那首诗里有江,有月,有千年流光,有人立在天地之间时说不清的孤独。那不是写给谁的情郎,也不是病中春梦。那是她第一次把胸口那片空茫写出来。
她也写过那张愿笺。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那句话被她投进愿箱,本该随香火一起烧掉。后来被姐姐看见,被父亲看见,成了家里人终于看见她的一道裂痕。
可这些都不在外头。
外头没有她给春桃念过的诗。
没有《春江》。
没有那张愿笺。
没有她在卷宗边写下的“他也难。可他还有族名可借,她没有”。
外头的人不知道她写过什么。
于是他们替她写。
写春夜,写情郎,写病中相思,写“愿君识我心如雪”。
他们写得不好。
可只要署上“苏二小姐”,便有人买,有人传,有人笑着评一句:原来那位苏家小姐是这样的。
苏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想起苏婉仪。
姐姐在漱玉轩里写了那么久的《历代闺秀诗考》。那些纸压在旧书底下,字写得很小,出处列得很细。姐姐一条一条从地方志、杂录、残卷里把那些女子的名字捡出来,替她们补姓氏,补生平,补被旁人略去的一两句。
可若姐姐嫁了呢?
那些纸能带去许家吗?
许夫人会怎么看?
许家那些女眷会不会笑她心气太高,说女子读书消遣可以,考证旧人、替前朝女子立传,便有些过了?
也许不会有人当场骂她。
他们会很有规矩地劝。说新妇初入门,先学家中礼数;说管家比写书要紧;说才名是好事,可传出去不稳重。再往后,那些纸会被锁进箱底,或者被火盆慢慢吞掉。
外头若有一日再提苏婉仪,不会提她写过什么。
只会说,苏家大小姐,才名早著,二十余岁嫁入许家,相夫教子,温婉持家。
也许还会夸一句:许家娶得好。
苏时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又想起母亲。
林青卿说过,年轻时也曾在娘家偷看书。她没有细说自己写过什么,可苏时记得,母亲曾说“娘想做对,可娘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不是一日之间说出来的话。那是许多年里,她一次次想过,又一次次把自己按回旧路后,才剩下的一句。
母亲少女时,也许写过字。
也许在书页边写过几句不该写的想法。也许反驳过哪一句训诫,哪一句“女子当如何”。后来嫁进苏府,做夫人,管内宅,生儿育女,送汤、送衣、送点心,学会在体面里退让,在规矩里疼人。
那些字呢?
烧了。
没人看见。
外头只知道苏夫人性情温婉,治家有方。不会知道她少女时也曾不服过,也曾想过别的活法。
苏时望着窗纸上的竹影。
影子晃得很轻。
她想起卷宗里的那个寡妇。
案卷里写她“某氏”,写她夫亡,写田亩归并,写族中照拂,写岁给口粮。写得平平整整,看似周全。可她叫什么?她自己是否愿意?她有没有在夜里骂过,有没有在病中后悔,有没有想过不把田交出去?
卷宗没有写。
外头只知道某氏。
再往后,她连某氏也不是,只会变成一桩旧案里被处理掉的一行字。
她又想起玉娘。
东市卖花女,名玉娘。她卖兰草和栀子,冬里病死,留下女儿阿萝。旧日的苏时撞翻过她的竹篮,没有回头。日记里写的是“卖花女”,街边老汉说的是“那个卖兰草和栀子的妇人”。直到福伯查回来,苏时才知道她叫玉娘。
如果没有人去查,她便永远只是卖花女。
一个被撞翻过竹篮的卖花女。
她的名字太轻,轻到连亏欠她的人都没能写下。
苏时垂下眼。
旧日的苏时呢?
外头知道他什么?
不成器。
喝酒,赌钱,欠账,惹父亲动怒。被雷劈后生死不明,后来成了市井怪谈里那个“苏家少爷”。有人说他遭天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苏府把他藏起来。那些话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怕读书怕到一翻经书就头疼。没有人知道姐姐六岁时教他写名字,他曾写下“她笑的时候很好看”。没有人知道他买过一对兰草纹银镯,想送给姐姐,又不敢送。没有人知道他在残册里写“我是不是很坏”。
他确实坏过。
混账过。
伤过人。
可外头记住他的坏,也不是他的全部。
他的全部也没有留在外面。
只剩一册残本,被火燎过,被水泡过,藏在床板底下。若不是苏时去东厢房,它便会和那间废墟一起烂掉。到最后,旧日的苏时只会被记成一个废物,或者一个怪谈的开端。
苏时坐在那里,慢慢把所有人想了一遍。
姐姐。
母亲。
卷宗里的寡妇。
被迫出嫁的十五岁少女。
玉娘。
旧日的苏时。
还有她自己。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并不是一样的人。出身不同,处境不同,错处也不同。有的人无辜,有的人可恨,有的人又无辜又可恨。可他们都有一处相似。
他们真正写过、想过、疼过的东西,没有留在外面。
外面留下的,都是别人替他们写的。
替姐姐写成许家新妇。
替母亲写成温婉夫人。
替寡妇写成某氏。
替父母补税。
替玉娘写成卖花女。
替旧苏时写成废物。
替她写成苏二小姐残稿。
苏时伸手,把那本伪书重新打开。
翻到最后一页。
愿君识我心如雪。
她盯着那一句,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练习写字。最初写“永”“安”“静”“养”,后来夜里写“厌”。那些字被她藏进妆奁底下。她害怕字留下来,害怕被人看见,害怕它们像“讨厌”那只木匣一样被拿到父亲母亲面前,变成别人审视她的东西。
所以她烧诗。
所以她藏字。
所以她把许多东西只给春桃听,只给自己看,只压在小册子里。
可她藏起来以后,外头便空了。
空处不会一直空着。
会有人来填。
填上他们想看的闺怨,想看的艳情,想看的病弱,想看的怪谈,想看的“心如雪”。
苏时合上书。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封面。
屋里天色暗了下去。窗外的竹影渐渐模糊,只剩几道深浅不一的灰。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屋里有些冷。苏时没有叫春桃,也没有起身添衣。
她只是坐着。
坐得很久。
她想起许府那日。
许夫人说女子要知分寸。
她坐在那里,听见那些话落到姐姐身上,也落到自己身上。如今这本伪书摆在案上,才让她看清楚,所谓分寸,有时就是让一个人把自己的字藏好,把自己的声音压低,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等别人替她安排一个体面的说法。
姐姐的说法。
母亲的说法。
她的说法。
都可以被别人写好。
苏时慢慢抬起头。
窗外已经全暗了。
屋里只剩书案旁一盏小烛。烛火照着那本伪书,红封面在暗处更像一块凝住的血。她把书拿起来,想丢进炭盆。
手停在半空。
炭盆里的火太弱了。
烧不干净。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烧。她把伪书合好,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那些旧卷宗下面。
这本书不该替她留下。
可她也不能当作它不存在。
做完这一切后,苏时仍旧坐回窗边。
她没有哭。
没有发怒。
也没有立刻去找父亲。
她只是觉得胸口某处被慢慢填满了。不是热,也不是疼,更像是一只空了很久的杯子,终于被一滴一滴倒入某种苦涩的水。水已经到了杯沿,再多一点,便会溢出来。
可现在,还差一点。
苏时望着黑下来的窗纸,想起旧日的苏时在残册里写: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半页后面被火烧没了。
她从前看那句话,只觉得那是一个人走到尽头的声音。
如今她坐在这里,忽然明白,那句话也可以是另一个开始。
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总要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呢?
她还不知道。
门外春桃又轻轻唤了一声。
“小姐,夜深了。”
苏时终于应道:“嗯。”
她起身时,腿有些麻。走到门边,伸手打开门。春桃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披风,眼睛红红的,显然守了很久。
苏时接过披风,披在身上。
春桃小心看她:“小姐……那书……”
“收起来了。”
春桃怔住:“不烧吗?”
苏时摇头。
“不烧。”
“为什么?”
苏时低头系好披风带子。
“烧了,也还是有人写。”
春桃说不出话。
苏时没有再解释,抬头看向院中。
夜色很深,竹林里风声细碎。听雪轩安静得像一处被世间暂时遗忘的小院。可苏时知道,外头并没有忘记她。外头正在替她写,替她说,替她决定她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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