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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栗糕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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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许府回来后的第三日,苏景行去了漱玉轩。
彼时天色将晚,院中兰草被寒风压得微微伏下。竹帘半卷,屋里点了灯,火光隔着纱罩落在案上。苏婉仪正坐在书案前誊一卷旧书,笔下字迹仍旧端正,只是墨色略淡,像研得不够浓。
灰猫卧在窗下软榻上,正把尾巴圈在身侧。外头脚步声一近,它耳尖立刻动了动,抬头看向门口。等苏景行进屋,它便从榻上跳下,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绕过屏风,钻进书案底下。
苏婉仪的目光跟过去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父亲。”
苏景行看了一眼案上的书,又看向她。
“在写字?”
“随手誊几页旧书。”
苏景行点了点头,在案旁坐下。屋中丫鬟奉了茶,悄悄退到门外。父女二人之间隔着一盏茶,热气升起来,又很快散开。
苏景行没有立刻开口。
苏婉仪也没有催,只垂手站在一旁,神情如常。
过了许久,苏景行才道:“许夫人那边递了话。”
苏婉仪抬眼。
苏景行看着茶盏里的水纹,声音平稳:“说下月许府赏梅,想请你再过去坐坐。到时许家几位亲眷也在。”
这话说完,屋中静了一下。
灰猫在书案底下钻过,尾巴扫过桌腿,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苏婉仪道:“父亲想让我去?”
苏景行没有立刻答。
他沉默得不算久,却足够叫人明白答案。苏婉仪便不再追问,只低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搁在笔架上的狼毫。笔尖还沾着墨,悬在那里,一滴墨珠慢慢坠下,落在砚边,洇开一点黑。
苏景行终于道:“族里盯着。”
苏婉仪轻轻“嗯”了一声。
“许家这门亲事,门第、官声、家风,都算稳妥。许夫人虽然话多些,规矩重些,可许家到底不是轻浮门第。”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若这门拒了,下一门未必还有这样的。”
苏婉仪没有接话。
苏景行抬眼看她。
灯下的女儿仍旧站得端正,月白衣裙一丝不乱,发间玉簪也端稳。她已经二十岁了。若在寻常人家,早该出嫁为妇,甚至已为人母。她原本有过一门亲事,偏男方早逝,耽搁至今。那些惋惜、议论、旁敲侧击,过去几年里从未真正断过,只是被苏府门第和他的官位暂时挡在外头。
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苏景行这些年在朝中一步步走到今日,最清楚“体面”二字有多薄。苏家祖上有爵,后来一点点败下去,到了他手里,靠的早已不是祖荫,而是他在朝堂上挣来的位置。如今他在户部风口上,身后族人看着,朝中同僚看着,政敌也看着。一个二十未嫁的嫡长女,在旁人嘴里原本只是闲谈,真被有心人拿起来,便会成苏家家教、门风、运数的一部分。
他不愿拿苏婉仪去换什么。
可他更怕自己一退,族里便会越过他,替她寻一条更差的路。
苏景行低声道:“婉仪,你也二十了。”
苏婉仪的睫毛动了一下。
“爹爹不能护你一辈子。”
这句话落下后,屋中安静得像被霜压住。
苏婉仪慢慢垂下眼。
她明白这句话。
父亲这些年并非没有替她挡过。她十六岁定亲,十八岁婚事作罢,十九岁时便已有族中长辈旁敲侧击。父亲从前一句“暂不议”,便能让许多人闭嘴。可到了今日,“暂不议”三个字已经越来越薄,薄到族老也能坐在苏府正厅里,一遍遍说她的年纪,说苏家的体面,说朝堂风向,说姻亲之助。
父亲还在挡。
只是挡不住了。
苏婉仪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苏景行看着她。
她答得太平稳了,却叫他喉间一阵发涩。
他宁愿她问一句为什么,怨一句父亲也要把我推出去,甚至冷着脸反驳他几句,都好过这样平平静静地说“知道了”。可苏婉仪从小便是这样。聪慧,得体,知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所有人都夸她端庄,夸她懂事,夸她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这些夸赞堆到最后,便成了一副枷锁。
苏景行起身。
“赏梅之事,还未定死。我再回许家一句,看看日子。”
苏婉仪道:“是。”
苏景行走到门口,又停下。
“婉仪。”
苏婉仪抬眼。
门边灯影不明,苏景行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女儿,像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只剩一句极笨拙的话。
“不是爹不爱你。”
苏婉仪望着他。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责怪都叫人难受。
苏景行握住门框的手紧了一瞬,很快松开。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漱玉轩。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婉仪站在原处很久,才慢慢回到案前。砚边那滴墨已经干了,留下一点圆而黑的痕迹。她提起笔,想把方才未誊完的那一行写完,笔尖却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灰猫从软榻上跳下来,慢吞吞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
苏婉仪垂眼看它。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身,把灰猫抱到膝上。猫不大情愿,爪子在她裙上踩了两下,尾巴甩来甩去,险些扫到案边的纸。苏婉仪没有放开,只一下一下抚过它粗硬的背毛。
它丑,脾气也不好。
可它能留在漱玉轩。
苏婉仪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指尖停在它缺了一小块的耳尖上。
屋外风吹过竹帘,帘影轻轻晃在地上。她坐了很久,案上的灯油一点点短下去,火光也低了。书稿摊在旁边,旧书压着几页未誊完的纸,笔尖已经干了。
灰猫从她膝上跳下,钻回书案底下。
苏婉仪将案上的纸理齐,压进书中。随后她吹灭灯,独自进了内室。
这一夜,她睡得很晚。
却也只是睡得很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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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十一月)
第二日,林青卿去了漱玉轩。
天比前一日更冷些。廊下风细,吹得竹帘轻轻碰着窗棂。丫鬟捧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进门时,盒盖上还凝着一点白汽。
苏婉仪正在案前看书。
案上摊着一册旧谱,旁边压着几张未誊完的纸。灰猫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屋里只剩炭盆里一点细微的火声。听见母亲进来,苏婉仪起身行礼。
“母亲。”
林青卿看了她一眼,忙道:“坐吧。”
丫鬟把食盒放到小几上,揭开盖子,里头是新做的山药栗粉糕,切得小小一块,表面撒了一层桂花碎。热气一散开,甜香便慢慢浮到屋中。
“厨房今日试了新点心。”林青卿道,“你从前爱吃栗粉糕,我便叫人送些来。”
苏婉仪看了一眼。
“多谢母亲。”
她没有伸手。
林青卿也没有催。她在小几旁坐下,指尖搭在食盒边缘,像只是来送点心。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竹帘吹起,又轻轻落下。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婉仪。”
苏婉仪抬眼看她。
林青卿像是斟酌过很久,声音放得很轻:“许家那位次子,听说脾气是好的。”
苏婉仪没有接话。
林青卿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睫,继续道:“许夫人话锋利些,规矩也重。可母亲打听过,许家二公子和他母亲不大一样。他读书不算少,性子温和,平日也少去那些乱地方。许家内宅虽严,却没有什么宠妾灭妻、闹得满城皆知的事。”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从许多不得已里挑出来的一点好处。
苏婉仪终于抬头。
“娘也想让我嫁。”
林青卿的手停在食盒旁。
“娘没说想。”
苏婉仪看着她。
林青卿避开了一瞬,又很快把目光放回女儿脸上。她没有哭,也没有急着辩解,只低声道:“娘只是说,若一定要嫁,许家不算最坏的。”
屋里静了下来。
苏婉仪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锋利,甚至没有多少声音。林青卿却像被那一点笑刺住了,指尖慢慢蜷起。
苏婉仪道:“‘若一定要嫁’,便已经是答案了。”
林青卿的唇动了动。
一时没有说出话来。
苏婉仪把案上的书合上,动作很轻。
“许家不算最坏。”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便是母亲替我能挑到的最好了,是不是?”
林青卿看着她。
她想说不是。
想说许家门第好,许二公子性子也好,许夫人再严,终究不会无缘无故磋磨新妇。想说女子总要有归处,父母不可能护她一辈子,二十岁的女儿再留在家中,外头的话会越来越难听。想说她这些年已经尽力替她挡过,挑过,问过,避开那些续弦的、风流的、家风不正的、婆母苛刻到出了名的。
可这些话在喉间转了一圈,最后都没有出口。
因为苏婉仪说得没有错。
她能挑到的最好,也仍是让女儿嫁出去。
林青卿低头看着那碟栗粉糕。糕点还热着,桂花碎落在白糯的表面上,精致、柔软,像一件被妥帖摆好的心意。她忽然想起苏婉仪小时候也爱吃这个,那时孩子还小,读书读累了,便坐在窗下,捧着一小碟点心慢慢吃。她那时看着女儿,只觉得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子,将来总该有好日子。
后来女儿长大了。
好日子仍旧被人折成几样:门第要相当,夫君要温和,婆母不可太刻薄,内宅最好清静些。若能再容她读几本书,写几页字,便已经算难得。
林青卿的手轻轻搭在膝上。
“婉仪,娘年轻时,也想过许多事。”
苏婉仪看向她。
林青卿没有看女儿,只望着小几上那碟点心。
“那时在娘家,外祖父藏书多。我也曾偷偷拿来看。看不全懂,可心里喜欢。后来年岁到了,家里替我议亲,嫁进苏府。你父亲待我不算薄,你祖母也没有刻意为难我。比起旁人,娘这条路已经算平顺。”
她停了停。
“所以这些年,我总觉得,女子嫁得不太坏,日子便也能过。”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觉得苍白。
苏婉仪没有出声。
林青卿慢慢道:“可我忘了,你不是只想把日子过下去。”
这句话轻得很,几乎被风声盖住。
苏婉仪眼睫微动。
林青卿抬头看她,眼底有潮意,却没有让它落下来。
“娘知道你不甘心。”
苏婉仪的手指按在书脊上。
“知道又如何?”
林青卿没有立刻答。
是啊。
知道又如何?
她知道女儿才高,知道女儿这些年被“才女”二字困住,知道她不愿只被人相看、衡量、带去夫家。可知道以后,她能做什么?她挡不住族老,拦不住流言,也无法替女儿造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她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对苏景行说,婉仪不嫁也很好。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一个不嫁的女子该如何在这世上安稳活下去。
她这一生所得的经验,全都来自妥协。
她能教女儿如何避开最坏的人家,如何看婆母脸色,如何管下人,如何把委屈压在不伤体面的地方。她能替女儿打听许二公子的性情,打听许家内宅是否干净,打听许夫人虽严却不算恶毒。
可她教不了女儿如何不嫁。
林青卿低声道:“娘没有别的本事。”
苏婉仪看着她。
林青卿的声音更低:“娘只能替你多问几句,多挑一挑。若真避不开,总要选个不至于欺负你的人家。”
苏婉仪许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忽然觉得那些话很残忍,又很真实。
林青卿没有用大道理压她,也没有像族老那样说苏家的体面。她只是把自己能做的摆出来——很少,很窄,很笨拙,甚至叫人失望。可那已经是她这一代女人能学会的全部本事。
苏婉仪道:“若我说,我不想要这样的好呢?”
林青卿指尖一颤。
屋外风声紧了些,竹帘被吹得贴上窗棂,很快又落回去。
林青卿看着女儿,许久后,才道:“娘知道。”
“母亲只说知道。”
“娘只能说知道。”
林青卿没有躲。
苏婉仪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原本以为母亲会劝,会哭,会说许家真的不错,会说女子终究如此。可林青卿只是坐在那里,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屋里静了很久。
点心已经不冒热气了。
苏婉仪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合上的书。书页边缘齐整,压着几张小小的素笺。她忽然想起许夫人在花厅里说女子读书心气容易高,也想起母亲年轻时曾在娘家偷看书。
原来母亲也曾有过别的心气。
后来那些心气慢慢被日子磨进了药方、礼单、点心、衣料和许多“至少不坏”的打算里。
苏婉仪轻声道:“母亲觉得许家不算最坏。”
林青卿闭了闭眼。
“是。”
“那若我去了第二次,许家满意,族中满意,父亲也松一口气。再往后,便是议婚期。”
林青卿没有说话。
苏婉仪道:“母亲也会替我备嫁妆。”
林青卿的手慢慢收紧。
“会。”
“会挑最好的料子,最稳妥的陪房,最不容易叫夫家挑错的礼数。”
“会。”
苏婉仪笑了一下。
这笑比方才更轻。
“母亲果然很会疼人。”
林青卿眼底那点潮意几乎要涌出来,她却硬生生按住了。
她确实会疼人。会送汤,会挑衣料,会备点心,会替女儿打听未来夫君是否温和。她把一个母亲能做的琐碎事做到极细,却在最要紧的地方伸不出手。
苏婉仪没有再说。
林青卿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青卿站起身。她把食盒重新合上一半,又像想起什么,把那碟栗粉糕留下。
“点心放在这里。冷了就别吃了,伤胃。”
这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似乎连她都知道,这句话太轻,轻得放在今日有些可笑。可除了这句,她竟也找不到别的话。
苏婉仪道:“多谢母亲。”
林青卿看了她一眼。
女儿坐在灯下,眉目端正,神情平静。没有哭,没有怨,也没有求她帮忙。她忽然想伸手摸一摸苏婉仪的头,像女儿小时候那样。可苏婉仪已经长大了,发髻梳得齐整,玉簪压着乌发,整个人像一盏摆在高架上的灯,亮得很稳,也离她很远。
林青卿的手没有抬起来。
“娘先回去了。”
苏婉仪起身送她。
走到门口时,林青卿停了一下,回头道:“婉仪,娘不是不疼你。”
苏婉仪望着她。
“我知道。”
又是这句话。
和昨日她对父亲说的一样。
林青卿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宁愿女儿说不知道。
知道父亲不是不爱她,知道母亲不是不疼她。也正因为知道,许多怨便不能痛痛快快落在他们身上,只能在心里转一圈,又慢慢压回去。
林青卿没有再说话。
她出了漱玉轩。
廊下风冷,丫鬟忙替她披上斗篷。林青卿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漱玉轩的窗,窗纸被灯火映出一点暖黄,里面的人影已经坐回案前。
丫鬟低声问:“夫人?”
林青卿摇了摇头。
“走吧。”
屋里,苏婉仪重新坐下。
那碟栗粉糕还放在小几上,桂花碎已经有些潮了。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冷了,甜味也淡,入口时有一点发硬。
她慢慢咽下去。
灰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案下看她。苏婉仪垂眼,与它对视片刻,伸手把剩下的点心往远处推了推。
“不能吃。”
灰猫尾巴一甩,像很不满。
苏婉仪看着它,唇边没有笑。
她坐到很晚。
案上的书没有再翻,笔也没有再拿起来。灯火一点点短下去,窗外风声渐沉。丫鬟来问过一次是否要添灯,她说不用。
这一夜,她没有烧字,也没有撕稿。
她甚至没有哭。
只是把那碟冷掉的栗粉糕放回食盒,合上盖子,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到了该睡的时候,她起身洗漱,卸簪,换衣,熄灯。
所有事都做得妥帖。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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