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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小床 (弘昌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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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二十二年,五月初十。)
有一晚,春桃照常行礼准备离开,苏时忽然拉住了她。
“留下。”
春桃怔住。
“小姐?”
苏时看着她,声音很轻。
“陪我。”
春桃脸色有些白。
“小姐,这不合规矩。奴婢在外间守着就好。”
苏时没有松手,她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春桃的手腕,像握着一根很细的线。
“我睡不着。”
春桃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苏时曾经整夜不眠,想起她倒在书案前的模样,也想起她手腕那道无法消去的伤。
最后,春桃低下头。
“奴婢留下。”
那一晚,春桃没有离开。
她原本只敢在脚踏旁铺一层薄被,和衣而卧。苏时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闭眼,只是看着她。
春桃被看得不安,低声问:“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时摇头。
过了很久,她说:“太远了。”
春桃愣住。
苏时又说:“近一点。”
春桃犹豫许久,最后把薄褥挪到床边。她仍旧不敢上床,只坐在地铺上,靠着床沿。
苏时闭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比往常安稳。
从那以后,春桃每晚都会留下。
一开始睡在脚踏旁,后来苏时见她夜夜蜷着,第二日起来连腰都直不起,便向林青卿开了口。
那是苏时割腕醒来后,第一次主动向母亲要一样东西。
“母亲,我想让春桃睡在屋里。”
林青卿怔住。
苏时低着眼,声音很轻,却说得清楚。
“不要睡脚踏。给她一张床。”
春桃吓得立刻跪下。
“小姐,使不得,奴婢——”
苏时看了她一眼。
春桃的声音停住了。
林青卿看着这一幕,指尖在茶盏上停了停,最后将盏盖轻轻扣回去。
她知道这不合规矩。
可她更知道,苏时好不容易愿意开口要一个人陪着。若连这点微弱的依赖都打断,她不敢想后头会怎样。
于是林青卿点了头。
“好。”
她的声音很轻。
“让人搬张小床进来。”
半日后,一张崭新的小床被安置在苏时房中。
床不大,干净结实。上头铺着柔软被褥,还挂了一层素色小帐。它离苏时的床不远,转头便能看见,又留着一点主仆之间的距离。
春桃看着那张床,眼泪掉了下来。
她跪下谢恩,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苏时看着她,忽然道:“不用跪。”
春桃怔住。
苏时重复:“以后在屋里,不用跪。”
春桃眼泪落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春桃便真正留在了苏时房里。
夜里,苏时躺在床上,能听见不远处春桃轻浅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轻,却能把她从那些深不见底的念头里稍稍拉回来。
她依旧不爱说话,少有表情。
但春桃在时,她夜里不再总是睁眼到天亮。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苏景行耳中。
苏景行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让春桃夜里睡在她屋里?”
林青卿道:“是。小床已经安置好了。”
苏景行沉默片刻。
按府里的规矩,这事自然不妥。丫鬟值夜,睡在外间便够了,哪有另置小床、长久留在主子房里的道理。可他想起那日听雪轩满地的血,又想起苏时醒来后安静到近乎空白的模样,斥责的话硬是刹在了嘴边。
林青卿并没有退让。
“老爷,她好不容易肯要一个人陪着。”林青卿道,“春桃在,她夜里能睡得安稳些。您若现在把人换走,她还肯再开口要什么吗?”
苏景行看了她一眼。
林青卿本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女儿,言行最知进退。嫁入苏府多年,她少有当面拂逆苏景行的时候,话说到七分便停,余下三分留给丈夫,也留给自己。
这一回,她把那三分也说尽了。
屋中静了许久。
苏景行终于道:“既是你已经应了,便照此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府里嘴杂,别叫人乱传。”
林青卿应下。
这事便算默许了。
苏婉仪知道时,已是几日之后。
那日清晨,她来听雪轩,正看见春桃从小床边起身,替苏时梳头。春桃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裙,发髻未完全理好。见到苏婉仪,她手中的梳子险些落下,脸色立刻白了。
“大小姐……”
苏婉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窗边那张小床。
房中静了一瞬。
苏时坐在妆台前,通过铜镜看着苏婉仪。
她没有说话。
苏婉仪也未立刻开口。过了片刻,她走到苏时身后,从春桃手中接过桃木梳。
“我来。”
春桃低头退到一旁。
苏婉仪替苏时慢慢梳着头。木梳从发间滑下,乌发被一点点理顺。她动作不急,脸上也看不出怒意,仿佛房中多出一张丫鬟的小床,并非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夜里睡得好些了?”她问。
苏时看着镜中的她,轻轻“嗯”了一声。
“春桃在,便能睡?”
“嗯。”
苏婉仪垂下眼,将一缕发丝绕到掌心,慢慢挽起。
“那便先留着。”
春桃明显松了一口气。
苏婉仪却又道:“只是,妹妹。”
她的声音仍旧平静。
“春桃能陪你,能守夜,能陪你晒太阳,陪你走路。”
苏时从镜中看着她。
苏婉仪把发髻挽好,取过玉簪,轻轻插入发间。
“可她终究只是丫鬟。她护不住你,也替不了你。哪一日她被调走、被责罚,或者只是病了几日,你要怎么办?”
春桃刚松下去的肩又紧了起来。
苏时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苏婉仪看着镜中的苏时,语气没有责备。
“她也会怕。”
屋中安静下来。
“她怕你再出事,也怕自己做错。”苏婉仪放下梳子,“你留她在身边,便不能只让她怕。”
苏婉仪没有说错,可苏时仍觉得胸口发闷。
苏婉仪放下梳子,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苏时忽然开口。
“姐姐。”
苏婉仪停住。
苏时坐在妆台前,手指慢慢攥住袖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比平日清楚一些。
“可是她一直在。”
春桃眼眶一下红了。
苏婉仪慢慢转过身。她看着苏时。镜前的少女脸色仍旧苍白,袖口被攥出细细的褶。那几个字说得很轻,也不漂亮。可这是苏时醒来后少有的、真正从自己心里说出来的话。
苏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薄薄的袖口遮住了那道伤。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苏婉仪看了她许久,神情慢慢淡下来。
“也好。”
她道。
苏时抬眼。
苏婉仪看向春桃:“既然留在她身边,便该知道分寸。她身子弱,心也还没稳。该劝时要劝,该报时要报。别怕她恼你。”
春桃忙跪下:“奴婢明白。”
苏婉仪道:“起来。”
春桃迟疑着起身,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苏婉仪重新看向苏时。
“想留一个人在身边,不只要她陪你。”
她顿了顿。
“你也要学着别总叫她怕。”
苏时垂下眼,慢慢点头。
苏婉仪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离开。门合上时,屋中仍旧安静,却不像方才那样压得人透不过气。
春桃站在原地,眼泪终于落下来,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
“小姐……”
苏时看着她,轻声道:“别跪。”
春桃的膝盖刚弯下去,又生生停住。
苏时重复:“在屋里,不用跪。”
春桃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得厉害:“奴婢怕自己做不好。”
“我也做不好。”苏时轻声说。
春桃怔住。
苏时低头看着袖口。
春桃听着,眼泪又落下来。她没有再跪,只低着头站在苏时身边,肩膀微微发抖。
苏时犹豫了很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只手上有旧疤,也有新添的细小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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