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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之后 李磊的呼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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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磊的呼噜声从客厅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割肉。
林恩浑身僵硬地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的粉色,上面有一个烟头烫出的洞——李磊干的,因为她的饭做得太咸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向床头柜。
手机还在,屏幕朝下扣着。她伸手拿过来,按亮屏幕。
时间显示:2019年6月17日,凌晨4点23分。
她翻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还是三天前妈妈打来的,说下个月回来,让她别乱花钱。
没有沈砚洲。
没有方婷的消息。
没有那个她的梦境中一切。
相册里的照片翻了个遍,没有黑色SUV,没有铂金戒指,没有雪地里那个人的脸。
那些事情,全是梦。
她真的在那个雨夜睡着了,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重生了,从初二重新开始,努力学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做了收纳师,遇见了很好很好的人。
梦里的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以为那是真的。
可现在她醒过来了。
她还在这间出租屋里。嘴角的伤还在疼,李磊的呼噜声还在响,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林恩攥着手机,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没有哭很久。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那场梦里学到的东西,是不是也能用?
她想起了方婷教她的学习方法,想起了收纳师的工作流程,想起了那些背过的英语单词和数学公式。
她费力地在脑海中搜索那些知识。它们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整体框架还在。她记得那棵数学知识的“树”,记得错题集的制作方法,记得整理收纳的原理和技巧。
那些东西,真真切切地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林恩擦干眼泪,慢慢地坐起来。
她看着这间乱糟糟的出租屋,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看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小白兔。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好看,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能收拾好这个屋子,”她在心里说,“也就能收拾好我的人生。”
林恩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离婚。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听婆婆那句“谁家两口子不打架”的鬼话。她去社区咨询了法律援助,整理好了家暴的证据,找了一个专门做婚姻案件的律师。
律师姓杨,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她看了林恩的证据材料,只说了一句:“你这案子我接了,费用可以分期付。”
林恩把存折里仅有的八千块钱全部取出来,交了五千的律师费,剩下的三千留着租房和生活。
李磊收到法院传票的那天,差点把出租屋的电视砸了。他冲进卧室,掐着林恩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咆哮着说:“你敢跟我离婚?你离了我看你怎么办!”
那一次林恩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被他掐得喘不过气,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你掐死我,你就是杀人犯。你不掐死我,我就要离。”
李磊的手僵了几秒,然后松开了。
他看着林恩的眼神变了,变得陌生,变得恐惧。他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不再怕他了。
离婚手续办了四十五天。
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没有什么好争的。林恩放弃了一切,只要自由。
签完字的那天,她从民政局走出来,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恩站在台阶上,张开手臂,仰起脸,让雨水落在她的眼皮上、嘴唇上、脖子里。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一只关了很久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试探性地扇了扇翅膀。
她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人生的废墟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先是找到了一间新的出租屋,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一楼,临街,原本是仓库,房东愿意便宜租给她。租金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她咬咬牙签了合同。
然后她开始收拾那间屋子。
这间屋子比李磊的那间出租屋还破。地面是水泥的,墙面起皮,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漏风。但林恩不在乎,她太会收拾了。
她把墙上的灰铲掉,用白乳胶漆刷了两遍。旧窗户换了新的密封条,挂上自己缝的窗帘。水泥地铺上便宜的泡沫地垫,草绿色,踩上去软软的。
房东来看了一眼,惊得合不拢嘴:“这……这还是我那间破仓库吗?”
林恩说:“李叔,我想在你这儿开个早餐店,你看行不行?”
房东李叔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楼上,一楼这间仓库本来也是空着。他想了想,说:“开早餐店?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那行,你要开就开吧,房租我都不涨你的。”
林恩的早餐店,开在了那年秋天。
她没有钱搞装修,没有钱做招牌,就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木板——“恩恩早点”。白粥两块,豆浆一块五,包子七毛一个,茶叶蛋一块。
开业第一天,卖了八十七块钱,净赚三十二。
三十二块钱,林恩捏在手里,觉得比上辈子任何一笔钱都沉。
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先把面和好,让面醒着,然后淘米煮粥。粥要熬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她就包包子、切葱花、磨豆浆。
六点钟,第一拨客人来了。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作服,进来就说:“老板娘,来两碗粥,四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
林恩应一声“好嘞”,手上的动作快得像开了倍速。端碗、拿包子、找零钱,一气呵成。
背上的孩子哭的时候,她会停下来,轻柔地拍两下,哄几句。孩子不哭了她就继续干活。
对,她怀孕了。
离婚之后她才发现的,已经两个多月了。
李磊不知道这件事。林恩也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那段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她一个人,没有钱,没有房子,开着一家刚起步的早餐店,怎么养一个孩子?
她在医院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来回回地走,想了无数遍。
最后她走了。
没有进去。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妈妈从来没有不要她,妈妈在无数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夜晚,都抱着她,哄她睡觉。妈妈走的那天,在那张纸条上写了“妈对不起你”,可妈妈真的对不起她吗?
妈妈给了她生命,把她养大,在所有人都抛弃她的时候,妈妈还在。
林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小面团,”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妈妈不太会当妈妈,但妈妈会努力。”
孩子出生那天,下了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林恩一个人去的医院。阵痛了十四个小时,护士把她推进产房的时候,她疼得脸都白了,但还是跟护士说了一句:“我手机在包里,如果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帮我接一下……算了,没打进来就算了。”
没有电话。
产房的门关上的时候,林恩看着头顶的手术灯,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最后她想的就是——
不管了,反正我是要当妈妈的人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哭声特别响亮,整层楼都能听到。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丑得不行。
但林恩看着那张小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好啊,小面团。”
她把孩子贴在胸口,那张小脸蹭着她的皮肤,凉凉的,软软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雪天。
那个站在楼下黑色SUV旁边的人,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是雪。
那个人说:“你在电话里说的,还算不算?”
那个人说:“一辈子都算。”
一滴眼泪从林恩的眼角滑下来,落在孩子的额头上。
孩子动了动,皱着小眉头,像是被打扰了美梦,表情很不高兴。
林恩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噗嗤”一声笑了。
梦就梦吧。
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梦而哭泣的林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