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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早点 早餐店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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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店开了快一年的时候,林恩的生意稳定了下来。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这里有一家早餐店,老板娘手脚利索,店里收拾得干净,东西好吃还便宜。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是高峰期,林恩一个人要应付二十多个客人,忙得像陀螺一样转。
但她的店里永远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当镜子,地上的泡沫地垫每天清洗,连装油条的纸袋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子里。
老顾客们都喜欢她这一点。
“老板娘,你这店怎么比我家的客厅还干净?”一个老爷爷每天都来买豆浆,每次都这么说。
林恩笑笑:“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
上辈子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这辈子在早餐店里收拾东西。对她来说,干净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
背上的小面团已经八个月了,白白胖胖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见人就笑。林恩把她背在胸前干活,小家伙有时候睡着了,口水流到妈妈的衣服上;有时候醒着,就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客人,看得客人忍不住想逗她。
“这小孩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小面团。”
“大名叫什么?”
林恩愣一下。
她从来没给小面团取过大名。
离了婚,孩子跟她姓林。她想了很久,最后在户口本上写了一个名字——
林安。
平安的安。
她不需要孩子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初就下了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路面。林恩照常凌晨四点起床,背着林安,在灶台前忙活。
六点半,第一拨客人来了。工地的几个师傅,老张、小李他们,一边吃包子一边聊天。
老张说:“你们听说了没?街角那个卖煎饼的老王被食药监查了,说不卫生,让整改。”
小李说:“他那煎饼摊确实脏,案子上的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擦过。”
几个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林恩的店。地面干干净净,桌子擦得锃亮,碗筷都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
“还是老板娘这儿干净。”老张说。
林恩笑了笑,端着粥锅去给客人添粥。
七点刚过,早高峰来了。
上班的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买菜回来的老人,一下子涌进来,林恩忙得脚不沾地。
小面团在她背上醒了过来,开始“啊啊呜呜”地哼唧。林恩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牙棒,塞到背后小面团的手里,小家伙立刻安静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恩下意识地抬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很高,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似乎在避让身后进来的老人,往旁边侧了侧身,弯腰收伞,把伞立在门外的墙角。
然后他走了进来。
店里的蒸汽模糊了玻璃门,豆浆机嗡嗡地响,零钱在围裙口袋里哗啦哗啦。
男人抬起头,看向菜单板。
林恩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大汤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人的侧脸,她太熟悉了。
不,不是熟悉。是刻在了骨头里。
深灰色的西装大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他微微低着头看菜单板,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认真挑选。
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汤勺从林恩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进粥锅里,溅出几滴米汤。
“老板娘?”旁边等着的客人催促了一下。
林恩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汤勺捞出来,擦了擦手。
“请问……”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林恩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整间店都能听到。
“一碗白粥,一笼鲜肉包子。”他说。
他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低沉,平稳,像深秋的风。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又说了一次,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好的,稍等。”
她转过身,揭开蒸笼的盖子,白气“轰”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有客人在。小面团在背上。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手,拿碟子、夹包子、盛粥。
当她把托盘端到那个男人桌上的时候,她的手还是在微微发抖。
男人接过粥,说了声谢谢。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白粥,送进嘴里。
然后他顿了一下。
林恩紧张地看着他。
“……这个红薯是放在粥里一起熬的?”他问。
“嗯,白粥加红薯,甜的。如果不喜欢甜的,可以换白粥。”林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一点抖。
男人又喝了一口,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好。”
林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灶台后面的。她的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背上的小面团感觉到了她的心跳加速,不安分地拱了拱,“啊”了一声。
林恩低头拍了拍她,轻声说:“没事,没事啊。”
她抬起头,看向靠窗的位置。
那个男人正慢慢喝着粥,吃着她包的包子。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认真嚼,不像有些人吃东西狼吞虎咽,也不像有的人故作优雅。他就是很自然地、很专注地,在吃一顿早餐。
林恩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大衣口袋露出一角——是一张名片。
她看不清名片上写了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梦里他递给她名片时的样子。
她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名片,放在她的手账本上,说“如果想把这个做成商业,可以联系我”。
卡片是哑光黑色的,印着三个字。
沈砚洲。
林恩的手紧了紧手里的抹布。
她又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第一眼看到她手账本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这个收纳方案不行”,想起雪夜里的黑色SUV,想起那碗她永远喝不到的牛奶,想起那枚永远戴不上的戒指。
那些事,也许真的只是梦。
也许这个人只是长得像,名字只是巧合。
也许她只是太累了,大脑再一次替她编织了幻觉。
但林恩看着窗外那个喝粥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梦里的方婷教给她的。
“你不是很会整理东西吗?把知识也当东西来整理就行了。”
林恩忽然觉得,也许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梦也好,现实也好。
她现在是林恩,二十六岁,离异,有一个女儿,开着一家小小的早餐店。
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白粥两块钱一碗,包子七毛钱一个。
她的人生不像梦里的那样光鲜亮丽,没有大学文凭,没有收纳师的头衔,没有高富帅的男朋友。
但她有了一个女儿,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有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那张桌前。
“老板娘,结账。”那个男人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个普通的早餐店老板娘没有任何区别。礼貌,客气,带着一点点疏离。
他不认识她。
林恩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浮起来了。
“十五块。”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
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的纸币递给她。
林恩接过钱,走回收银台,打开抽屉找零。
她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碟自己腌的辣萝卜,放在他桌上。
“送的。”她说。
男人看了一眼那碟辣萝卜,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说了声“谢谢”。
林恩回到灶台后面,开始擦桌子。
她低着头,认真地擦着桌上的油渍,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那个男人没有立刻走。他又坐了两三分钟,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拿起立在门口的伞,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林恩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着他走进外面的雪里。
他撑开伞,黑色的长柄伞,在雪地里像一朵移动的蘑菇。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
隔着雪幕,隔着玻璃门上薄薄的水雾,他的目光穿过了一切,落在了她身上。
林恩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那个人的表情,她看不清。
但她好像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茫茫的雪里,消失了。
风铃安静了。
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林恩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筷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灌进耳朵。
洗着洗着,她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粗糙的,有茧子的,指甲盖短短的,沾着面粉和水。
没有戒指。
但她笑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转过身,背上的林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戳她的后脑勺。
“小面团,”林恩偏头亲了亲女儿伸过来的小手,声音轻轻的,“今天有个叔叔来喝粥,长得特别好看。”
林安“啊啊”了两声,表示知道了。
林恩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密,越下越急。
店里的蒸汽蒙满了整面玻璃门,从外面看,只能看到暖黄色的灯光和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女人,背上一个孩子,正站在灶台前,慢慢地、一勺一勺地,把粥盛进锅里。
雪落无声。人间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