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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准弃养   纪寻第 ...

  •   纪寻第二天早上便开始悠悠转醒。

      视线模糊了几秒,聚焦。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动脖颈,目光在病房里仓皇扫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别找了。”

      清冷的女声从沙发方向传来。苏晚晴放下手中的平板,站起身。她换了身便装,额角的纱布已经换成更小的一块创可贴。

      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你家沈总去公司了。替你镇场子。”

      纪寻接过水杯,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喝水,温水流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他都知道了。”

      “我告诉他了。”

      “全部。”

      苏晚晴平静地宣告。

      看着纪寻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失血的唇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安分点。” 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脑震荡,骨折,骨裂,不是小事。公司那边有他,乱不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进纪寻低垂的眼里。

      “还是你觉得,”他处理不好?”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纪寻整个人向后,重重靠回蓬松的枕头里,闭上了眼。

      “……知道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

      苏晚晴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

      “我下午还有个会。有事打我电话。”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病床上仿佛沉睡的人一眼,眼神复杂,终究什么都没再说,拉开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临近中午,病房门被再次推开。

      沈砚辞走了进来。

      发梳理得整齐,周身还萦绕着一种刚从会议室里带出来的、冷静、干练、不容置疑的气场。

      他反手关上门,脱下大衣,顺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动作流畅自然。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投向病床。

      纪寻正笨拙地用没受伤的左手,拿着勺子,跟他的午餐“搏斗”。

      勺子用得别扭,几次都没能顺利舀起足够的粥,汤汁险些洒在被单上。

      听到开门和脚步声,纪寻动作顿住,抬起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正一步步走近的沈砚辞。

      撞上了那身久违的、属于“沈总”的完美装束。撞上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疏淡的神色。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纪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还得是这样的沈砚辞,最带劲儿。

      沈砚辞走到床边,停下。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纪寻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砚辞,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松开勺子,任由它掉回碗里,然后举起自己打着厚重石膏的右臂,在沈砚辞眼前晃了晃,声音软了下去,拖长了调子:

      “沈总……” 他眨了下眼,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更湿润无辜些,“我疼……手也笨,吃不到。能不能……行行好,喂喂我?”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沈砚辞,像只等待投喂的、受了伤的流浪动物。

      沈砚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极其嫌弃、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白眼。

      “你脑子撞出问题了?”

      但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伸出手,端起了床头柜上那碗粥。

      动作有些生疏地舀起一勺,微微弯下腰,将勺子递到纪寻嘴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唇角下抿,仿佛正在处理的是一件令人不耐的公事。但握着勺柄的手指很稳,递过去的动作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或颤抖。

      纪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

      医院的营养餐其实并没有多好吃,但他却尝出了一丝属于沈砚辞指尖的气息。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猛地冲上喉咙,直逼眼眶。

      粥还是太烫了。

      他慌忙垂下眼睫,眼周瞬间泛起不受控制的湿意和猩红。吞咽的动作有些仓促,甚至轻微地呛咳了一下。

      “慢点。”

      纪寻没再抬头,只是就着他的手,自己先把粥吹凉,一勺一勺,沉默地,吃完了那碗粥。

      直到碗底见空,沈砚辞放下碗勺,抽了张纸巾,有些粗鲁地擦了擦他的嘴角。

      “行了。” 沈砚辞直起身,将用过的纸巾团起扔进垃圾桶,“下午我还有两个会。晚上想吃什么?发信息给我。”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看纪寻。

      直到病房门轻轻合拢,纪寻才缓缓地松开了不知何时紧紧攥住床单的右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他抬起手,手背狠狠蹭过发烫刺痛的眼角。

      然后,他拿起被冷落一旁的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唯一的置顶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开始打字。

      「沈总,伤口疼T_T」发送。

      几乎没等几秒,手机震动。

      「忍着。」

      纪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他继续打字。

      「沈总,我想吃城西那家的晴王葡萄,要最贵的那款。」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让助理买。」

      纪寻抿了抿唇,继续。

      「好无聊。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辞,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这条后面,他还特意点开相机,对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拍了一张意境“凄美”的照片,发了过去。

      这次,手机安静了很久。久到纪寻开始怀疑沈砚辞是不是真的把他忘了。

      就在他准备再发点什么,或者直接打电话过去时,手机终于再次震动。

      「忘了。」

      纪寻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胸口。仰起头,靠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忘了。

      没忘。

      他知道。沈砚辞也知道他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辞开始了医院与沈氏大厦之间两点一线的奔波。

      在沈氏顶层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里,他是那个冷静高效、决策果决的“沈总”。

      只在偶尔的间隙,抬手捏了捏发胀的鼻梁。然后,他会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解锁。

      屏幕上,是纪寻轰炸般的信息。从早到晚,几乎没有间断。

      「医院的饭淡出鸟了,想吃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那种。」

      「护士扎针手好重,疼死了。沈总,投诉电话是多少?」

      「病房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闷?还是你办公室比较舒服。」

      「沈总,晚上能带上次那家私房菜的外卖吗?突然好想吃他们的蟹粉豆腐。」

      「伤口好像有点痒,是不是发炎了?要不要叫医生看看?」

      「睡不着。疼。」

      深夜1:20发来的照片,附带一张一张漆黑一片、只有监测仪微弱红光的病房照片

      每一条,都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夸张抱怨,和刷存在感的意图

      每当这时,沈砚辞那总是微微绷紧的唇角,总会松动一丝细微的弧度。

      而病房里的纪寻,则将“得寸进尺”和“作天作地”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他挑剔护工阿姨切的苹果块太大,形状不规整,影响食欲。

      抱怨医生查房时声音太大,吵了他休息。嫌弃沈砚辞带来的财经报纸字体太小,看着费眼,非要他念。

      夜里伤口疼醒,就一定要沈砚辞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才肯松开。

      甚至有一次,沈砚辞因为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晚了半小时到医院,他就阴阳怪气地说“沈总日理万机,是我耽误您时间了”,然后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整整半小时没搭理人。

      沈砚辞大多时候,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又充满嫌弃的嗤笑,或者扔下一句“事多”、“娇气”、“纪寻你几岁了”,但手上动作,却诚实地、甚至有些熟练地,照做不误。

      他看穿了。

      看穿了纪寻所有夸张的表演、无理的索求、别扭的挑衅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惶恐——

      他在害怕,害怕被“恢复正常”、“重回神坛”的沈砚辞,再次抛回冰冷、孤独、不被需要角落的。

      以至于他不停地用这种笨拙、甚至惹人厌烦的方式,一遍遍吸引沈砚辞的注意力。

      所以沈砚辞纵容的同时也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我在。我没走。我依然在这里,受着你这些无聊的、琐碎的“折磨”。你可以继续试探,继续索取……

      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个在“作”,一个在“忍”。

      一个在恐慌中索取安全感,一个在纵容中给予确认。

      畸形,扭曲,却又在冰冷的病房空气里,滋生出一丝诡异的、相依为命的暖意。

      直到纪寻的伤势,在医生口中,已明确转为“恢复良好”。

      但纪寻依然赖在床上。声称头晕,伤口牵扯着疼,浑身无力,下不了地。

      甚至发展到,早上洗脸,都要沈砚辞拧好热毛巾,递到他手里;喝水,必须沈砚辞端着杯子,递到他唇边。

      沈砚辞看着主治医生最新的复查报告,各项指标稳步向好。

      又看着病床上那个明明脸颊已恢复些许血色,眼神也清亮不少,却偏要摆出一副虚弱无力、眼神飘忽、明显在“装”的男人。

      连日来在医院与公司之间奔波积累的疲惫,对纪寻伤势未愈时那些“作”的担忧,以及对他这种“不惜以延缓康复、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为代价,来博取关注”行为逐渐升腾的不认同与恼怒,终于在那个傍晚,达到了临界点。

      那天沈砚辞刚结束一场与合作方的棘手谈判,对方锱铢必较,几度陷入僵局。他耗尽了耐心和精力,才勉强达成一个不至于吃亏的方案。

      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和太阳穴突突的跳痛,推开病房门。

      纪寻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杂志,却没看,目光放空。听到声音,他眼珠动了动,看向沈砚辞,然后,极其自然地蹙起眉,抬手捂住胸口缠着绷带的位置,声音虚弱:

      “你回来了……伤口好像又有点疼,扯着疼。能不能……帮我轻轻按一下?就旁边,有点酸胀。”

      沈砚辞站在门口,没动。

      目光沉沉地,落在纪寻捂着胸口的手上,又缓缓上移,对上纪寻那双带着刻意示弱和期待的眼睛。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凝滞,冰冷。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

      他抬起手,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面的那颗扣子。动作有些重,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接着,是第二颗。他一边解着扣子,一边迈步,走向病床。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纪寻。”

      “你还没演够?”

      纪寻脸上的虚弱表情僵住了,像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冷厉。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砚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贴到床沿,居高临下,阴影笼罩下来。

      “医生的话,你是当我聋了,还是当自己聋了?”

      “骨头长好了,炎症消了,能下地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死纪寻,“你到底准备在这张病床上,躺到什么时候?嗯?”

      “公司那边一堆事,我每天医院、公司两头跑,是来看你躺在这儿,” 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后面几个字,“无、病、呻、吟的?”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再也压不住的讥讽和暴躁。

      “你到底,什么时候,滚回去管你的公司?!”

      ……

      “我的公司?”

      纪寻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猛地从半靠的姿势坐直了些。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疼得他脸色瞬间一白,额角渗出冷汗。

      “什么意思?” 他盯着沈砚辞,眼底那片伪装出来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满满的疑惑。

      “你难道不想重新回去,拿回原本就属于你的权利吗?”

      “我拿那种东西干什么?!”

      沈砚辞骤然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匪夷所思的荒谬和滔天怒火,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理喻、最荒唐的指控!

      “我放着天天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一天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不过,我回去那地方干什么?”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越想越气,他没想到纪寻做了这么多之后,居然还想着让自己回去,滔天的怒火与心疼让他开始口不择言。

      “纪寻,你到底什么意思?!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养’着我!白纸黑字,债是你欠的,协议是你签的,人是你捡回来的!现在又不想养了?!啊?!”

      他像是被气极了,反而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毫无笑意的笑容:

      “行。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重新去找一个……”

      话还没说完,纪寻猛地伸出手,精准地攥住了沈砚辞的西装前襟。

      用力向下一扯!

      沈砚辞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地撑在了纪寻身体两侧的床沿。

      纪寻甚至没有给沈砚辞任何反应的机会,在沈砚辞惊愕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骤然逼近的脸。

      下一秒,纪寻的唇,重重地堵住了沈砚辞所有未来得及出口的、愤怒的、或惊慌的话语。

      不是要离开。不是要拿回权利。是……怕自己不养了!

      “唔——!”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和确认。

      毫无章法,只有凶狠的厮磨,深入的交缠,牙齿磕碰到嘴唇带来的细微刺痛和隐约的血腥气。

      纪寻的手死死攥着沈砚辞的衣襟,另一只手绕过沈砚辞的脖颈,将他更用力地压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沈砚辞起初僵硬地抵抗了两秒,但很快,在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道和颤抖下,抵抗变成了无声的承受。

      他闭上眼睛,任由纪寻攻城略地,只在对方太过凶狠、牵扯到自己唇上伤口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纪寻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钳制,结束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将额头重重地抵在沈砚辞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织,灼热、急促、混乱。

      “养的。”

      纪寻开口,气息不稳。他重复,像在宣读某种誓言:

      “我养。”

      他将人更用力地按向自己怀里,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将脸深深埋进沈砚辞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声音闷闷的,从紧贴的胸腔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后怕的余颤:

      “别让我滚。”

      “也别重新找……”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含糊,却执拗,“你找不到……比我更……听话的了。”

      沈砚辞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更担心他胸口的伤,挣扎着想抬头:“纪寻!放手!你伤还没好全,别乱动!压到伤口……”

      “不放。” 纪寻打断他,手臂收得更紧,“压到就压到。疼死算了。”

      “我现在死了也值了。”

      他说着任性的话,手臂的力道却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余悸未消的证明。

      沈砚辞所有挣扎的动作,在感受到那颤抖时,停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推开,也不再说话。只是任由纪寻抱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紧紧抱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遥远的嗡鸣。

      许久,沈砚辞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

      他抬起一只手,犹豫半晌,最终轻轻地,落在了纪寻的后脑勺上。指尖穿过微凉的发丝,很轻、很慢地,抚摸了一下。

      纪寻的身体,在他掌心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更加放松地,将全身重量都交付过来,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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