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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狗主人   市中心 ...

  •   市中心医院急救部,消毒水、血腥气和一种无形的焦灼混合的味道。

      苏晚晴坐在走廊冰凉的蓝色塑料椅上,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边缘渗出隐约的血色。

      她昂贵的象牙白套装外套沾了灰尘和零星擦痕,手臂上有几道明显的刮伤,已经简单处理过。看到沈砚辞疾步从走廊尽头走来,她站起身。

      “刹车失灵,在回程的高架上。对方有备而来,撞了防护栏。”

      “他反应快,打方向把我这边避开了,自己那边撞得重些。脑震荡,右臂桡骨骨折,两三根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生命危险,刚处理完,在观察室。”

      沈砚辞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完全听完,只对她极快地点了下头。苏晚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再说话,默默让开了路。

      推开观察室的门,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瞬间充斥耳膜。

      纪寻躺在正中的病床上,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几乎与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嘴唇干裂起皮,眉心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右臂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固定。

      胸前缠着白色绷带。额角贴着一大块纱布。

      是绷带边缘、脖颈侧面、裸露的锁骨附近,那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旧日疤痕。

      有细长凌厉的,像是锐器划过留下的浅白色痕迹,蜿蜒没入衣领深处。

      有扭曲凹凸的,颜色较深,像是烫伤或爆炸溅射后的遗留。还有几处颜色略新,呈现淡淡的粉色,尚未完全褪去痕迹……

      它们盘踞在纪寻的皮肤上,像一幅无声而残酷的地图,标记着无数个沈砚辞全然空白的、血雨腥风的日夜。

      这副身躯,与两年前那个虽然清瘦却肌理匀称、只有零星旧疤的身体,已然判若两人。

      每一道痕迹,都可能对应着一场类似的“意外” 。

      沈砚辞在床边站定,目光缓慢地,刮过那些伤痕。

      眼底深处,那片总是沉静无波的黑,仿佛有坚冰在无声碎裂,露出其下翻涌的后怕,以及一股更加冰冷的暗流。

      他看了很久,缓缓弯下腰。

      靠近纪寻苍白的脸,靠近那干裂的唇。

      将自己的唇,印在了纪寻的嘴角。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他的唇并未远离,而是移到纪寻耳边。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衬得他压得极低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又重如千钧:

      “乖乖,辛苦你了。”

      “好好休息吧。”

      “我去清账。”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纪寻沉静的睡颜,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观察室。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与来时那瞬间的仓皇截然不同。

      门外,苏晚晴还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

      “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刚走,初步判断是人为破坏。还有,” 她抬起眼,看向沈砚辞,“公司那边,李董和王总已经打了三个电话来,董事会明天早上肯定有人要跳。几个项目的老狐狸也在探风声。”

      沈砚辞从大衣内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刚刚在公寓匆忙拍下的关键股权证明和法律授权文件的照片。光线有些暗,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帮我联系我之前的律师,李宪明。让他立刻带上我名下所有股权证明原件、授权委托公证书全套副本,四十分钟内到沈氏总部会议室。”

      说完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又补上一句:“谢谢。”

      苏晚晴看着他,没多问,只点了下头,快速拨通电话,边说着边示意沈砚辞跟她走。

      一小时后,沈氏大厦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长桌旁几乎坐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在沈砚辞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惊疑、探究、愕然、审视,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沈砚辞换了一身熨帖的纯黑色西装,白衬衫挺括,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

      他步伐平稳,径直走向长桌尽头那个一直空着的主位——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拉开沉重的皮椅,坐下。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纪总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在其归来主事之前,由我,沈砚辞,行使最大股东权利,并负责集团日常运营决策。”

      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地传入每个人耳。

      一片死寂中,靠近长桌中部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董事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开口:

      “沈先生,这个……恐怕需要董事会决议,而且纪总那边……”

      沈砚辞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光洁的桌面上,极轻、却极清晰地叩击了两下。

      “哒,哒。”

      “王董是想质疑我名下占股百分之三十七点二的股权文件真实性,还是质疑李宪明律师团队半小时前刚刚公证确认的、纪寻先生早在两年前就已签署的、全权不可撤销的授权委托法律效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王董瞬间涨红的脸上:

      “或者,您想现在就连线李律师,和他以及他带来的十人法务团队,现场厘清一下《公司法》和集团章程相关条款?”

      王董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视线。

      沈砚辞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左侧的财务总监。

      “我看过上周的现金流简报。” 沈砚辞语气依旧,“东南亚雅加达项目的第三笔回款,比合同约定迟了十五天。简报里归咎于当地突然收紧的外汇管制政策。”

      财务总监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解释。

      沈砚辞没给他机会,继续道“但我注意到,该政策变更的草案征求意见,在三个月前双方签署的补充协议备忘录附件三里,就有明确预警提示。风险评估等级标记为‘黄色’。按照集团风控流程,黄色预警项目需提前两周启动备用结算通道预案。”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住对方,“为什么预案没有启动?是风控部失职,还是财务部没有收到预警?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让这笔钱必须‘迟’这十五天?”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财务总监紧绷的神经上。他张了张嘴,脸色发白:“沈总,这个……我们当时评估……”

      “我需要明天上午十点前,看到详细的因果分析报告、后续处理方案。” 沈砚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散会前,我要听到你的初步判断。”

      财务总监冷汗涔涔,猛地点头:“是,沈总!明天十点前一定……”

      沈砚辞已移开视线,看向斜对面的运营中心负责人……

      短短二十分钟。没有拍桌子,没有高声斥责。

      只有平静的提问,基于事实和数据的质询,逻辑严密的推导。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钉在近期工作的模糊地带、拖延症结或汇报的疑点上。被点到的人如坐针毡,未被点到的也脊背发凉,仿佛那冷静的目光随时会落在自己头上。

      沈砚辞最后扫视全场,经过几个眼神闪烁、或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面孔时,目光会有意无意地多停留半秒。

      那半秒,足以让心虚者心脏骤停。

      “我知道,最近有些流言。也知道,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在暗处浮动。”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不高,却带着奇异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头,“我只有一句话。”

      “在纪总回来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声音,看到任何不该有的动作。”

      “一切,照旧。”

      “散会。”

      说完,他率先起身,径直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直到那挺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木门无声合拢。

      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带动一片压抑的喘息和松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恍然,以及一丝更深藏的畏惧——那个曾经执掌沈氏、手段果决凌厉的沈砚辞,从未真正离开。

      沈砚辞回到医院时,纪寻已被转入了普通病房。病床上依旧未醒,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呼吸平稳绵长。

      沈砚辞在床边的椅子上缓缓坐下,没有开更亮的灯。

      他解开了西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时间的紧绷和集中带来的疲惫,此刻才如同退潮后的暗沙,细细密密地漫上来。

      但他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看着纪寻。

      看着看着,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滑入脑海——当初自己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那两年里,纪寻守在床边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一样的病房寂静,一样的仪器低鸣,一样的……只能等待。

      这个联想让他握着纪寻右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纪寻的手比他略大,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此刻在他掌心,微凉,安静。

      但下一秒,沈砚辞又在心底又无比清晰地,否定了这个类比。

      不一样的。

      他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纪寻缠满绷带却呼吸平稳的胸膛,听着监测仪规律的声音,心里清楚地知道诊断结果——没有生命危险,骨头会长好,伤口会愈合,人迟早会醒来。

      他等的,是一个明确的、可期的“不久之后”。

      而纪寻当年守在昏迷的他床边时,等的是什么?

      是无数次病危通知,是医生斟酌字句后“看病人意志”的模糊说辞,是监测仪上任何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代表的不祥征兆,是漫长黑暗中完全看不见尽头的、关于“会不会醒来”、“何时醒来”、“醒来后又会怎样”的巨大虚无。

      没有人能给纪寻一个保证,没有一个医生敢拍着胸脯说“他过不久就会醒”。纪寻面对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吞噬一切希望的未知,一个可能永远没有回应的等待。

      沈砚辞仿佛能看见,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纪寻或许就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或者更近些,握着他无知无觉的手,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一遍遍自言自语,或是长久的沉默。

      看着那些如今烙在纪寻身上的伤疤,想着为了筹措医药费而在外面经历的血雨腥风,再回到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继续这场不知终点的守望。

      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又被沈砚辞死死压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那瞬间翻涌的滞涩。

      他松开些许握着纪寻的手,却又在下一刻,更紧、更郑重地重新拢住。

      指尖轻轻摩挲着纪寻微凉的手背,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触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遍布裂痕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缓缓俯下身。

      温热而干燥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印在纪寻冰凉的手背皮肤上。

      一个无声、沉重的饱含着巨大怜惜的吻。

      仿佛在通过这个吻,触碰那段他缺席却又充满血泪的时光,触碰纪寻当年守在床边时,那无人知晓的恐慌、绝望与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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