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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傻狗 纪寻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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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寻处理完突发情况,回到办公室时,沈砚辞还没回来。
迎接他的只有空荡荡的空间。
沙发扶手搭着沈砚辞来时穿的羊绒开衫,那本看到一半的《证券分析》倒扣在小几上,旁边半杯水早已凉透。
沈砚辞这些天总是这样,一得空就跑出去,但是不会真的跑远。
纪寻已经从最开始的慌张到现在已经有些许麻木。
他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那个号码。
接通后,背景音很安静,只有极细微的、仿佛流水或是什么舒缓乐器演奏的底噪:
“喂。”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宝贝,” 他对着手机,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即使对方看不见,“又跑哪儿野去了,嗯?让我一顿好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没跑。在公司楼下茶室,喝茶。”
纪寻知道那家茶室,格调不低,私密性好,离大厦步行不过五分钟。
“喝茶?一个人多没意思。回来吧,我这边差不多了。”
“你不是说,” 沈砚辞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在复述一件早已约定好的事,“忙完带我去试那家新开的怀石料理吗?”
纪寻一怔。他今天把沈砚辞带出来的理由确实是晚上晚上带他去吃新开的料理。但当时只是为了把人带走随口一说的理由,没想到沈砚辞还记得。
没等他回应,沈砚辞继续说:“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忙完了,过来接我就行。”
过来接我。
一股被“安排”的憋闷和失控感,猛地窜上纪辞的心头。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强硬地拒绝这个“安排”。
“……嗯。”
最终,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挂断了电话。
他狠狠地将手机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在原地站了几秒,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最终还是认命般,快速把东西收拾好,然后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黑着脸,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得很快,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沈砚辞此刻在茶室的样子——
一定是安静地坐着,或许在看街景,或许在发呆,表情是那种他最近越来越常见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该死的。他在心里低咒一声。
茶室的包厢里。沈砚辞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位置。苏晚晴早已离开,空气里只剩清雅的檀香和面前红泥小炉上咕嘟微响的泉水声。
苏晚晴临走前,回头抛下的那句话,此刻还在耳边轻轻回响:
“哦,对了。你难道不好奇……”
她顿了顿,看着沈砚辞,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
“纪寻折腾了这么久,为什么现在这间公司,到头来,还叫‘沈氏’?”
沈氏。
为什么……
为了羞辱?
还是为了……纪念?纪念什么?那段扭曲关系的开端?或是……
他试图顺着这条线索往深处想。然而,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瞬间打断了他所有试图深入的思考。
是车祸的后遗症。
沈砚辞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用微凉的指尖,用力按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闭上眼,等待那阵尖锐的痛楚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几秒钟后,痛感稍缓,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余韵。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杯红亮的茶汤上,不再试图去探究那个“为什么”。
重新执壶,为自己续上半杯茶,将注意力完全收拢于舌尖那一点温润醇厚的回甘之中。
那家隐匿在巷陌深处的怀石料理店,是纪寻早前预约的。
料理一道道上,精致如艺术品。
沈砚辞吃得很专注,偶尔还会用简单的日语与料理人交流两句,姿态放松,甚至称得上……惬意。
纪寻的胃口却远没有那么好。他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他们落座后不久,关于“苏氏千金苏晚晴与商界新贵纪寻低调订婚”的“独家爆料”,已经开始在几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花边和社交媒体上悄然发酵。
配图虽然模糊,但正是那天在珠宝店柜台前,苏晚晴拿起戒指比划的一幕。标题取得颇具煽动性,将“强强联合”、“商业联姻”、“佳偶天成”等字眼用了个遍。
消息按计划放出,他本该松一口气,甚至该有几分“棋局推进顺利”的掌控感。
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对面安然用餐的沈砚辞,纪寻心里没有半分计划顺利的愉悦,只有越来越清晰的焦躁。
就在料理人呈上一道静冈产的金目鲷刺身时,沈砚辞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
纪寻坐的位置,角度刚好能瞥见那瞬间亮起的屏幕上,被折叠的标题关键词——“……订婚……苏晚晴……纪寻……” 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清晰。
纪寻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漏跳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沈砚辞的脸。
沈砚辞的目光,也确实被那亮起的屏幕吸引了过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在屏幕边缘轻轻一碰——屏幕熄灭了。
收回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鲷鱼刺身,蘸了点手磨山葵,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平淡到极致的反应,让纪寻再也按捺不住: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沈砚辞缓缓放下了筷子。
“纪总说笑了。”
他拿起温热的白毛巾,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
“纪总养在身边,偶尔想起来,逗弄两下解闷的玩物而已。”
纪寻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一个玩物,有什么资格,过问主人的婚事?”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看进纪寻那双骤然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深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只求将来,纪总与苏小姐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之时……”
“苏小姐能念在昔日情谊上,高抬贵手。”
“给我……留条活路。”
“别赶尽杀绝就好。”
话音落下。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庭院竹筒敲击石盂那“咚”的一声空响,此刻都显得格外惊心。
温暖的灯光流淌在精致的餐具和未用完的料理上,却驱不散瞬间笼罩下来的、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
纪寻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
而沈砚辞,在说完那番足以诛心的话语后,已然收回了视线。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凉透的刺身,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言语凌迟,从未发生。仿佛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濒临崩溃的男人,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腔里那片鲜美的鱼肉,此刻尝起来,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咸涩。
哪怕在知道这件事是假的前提下。
回程的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微响。
从料理店到公寓,二十分钟车程,纪寻一个字都没说。
沈砚辞靠在副驾驶椅背里,同样沉默。他
指纹锁识别成功的“滴滴”声在玄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纪寻率先走进去,将车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撞击声。
他没看身后的沈砚辞,径直穿过客厅,身影没入主卧的门后。
“砰。”
沈砚辞在玄关站了两秒,才缓缓弯腰,换下外出的皮鞋。
羊绒拖鞋柔软地包裹住微凉的脚。目光掠过餐厅——没有温着的牛奶或汤水,厨房也黑着灯。
纪寻忘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每晚雷打不动的“喝药”提醒。
沈砚辞自己走到厨房,找到那个贴着标签的药瓶,倒出规定的剂量,药片划过喉咙,带起一阵熟悉的苦味。他漱了口,关掉厨房的灯。
沈砚辞推开主卧的门。纪寻已经躺在床的右侧,背对着门的方向,被子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头,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梢。
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绵长,像是已经沉入深睡。
但沈砚辞知道他没有。那背影的线条太过僵硬,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沈砚辞简单洗漱,换上睡衣。回到床边,在属于自己的一侧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突兀的空隙。往日,这段距离总会在沈砚辞躺下后不久,被一条横过来的手臂或一具自动贴近的温热躯体填满。
但今夜没有。
沈砚辞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侧的床铺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热量,但不足以温暖他这边。
他等了很久,听着耳边规律到刻意的呼吸声,直到眼睛酸涩,身侧的人也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
看来,是真把狗惹急了。
沈砚辞在黑暗中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没有温度。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纪辞,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谁让他先不打招呼,就扔出那种“订婚”的烟雾弹。
后半夜,沈砚辞在半梦半醒间辗转。他睡得并不沉,意识浮浮沉沉,模糊地想:这大概是出院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了。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几缕苍白的光线。
身侧是空的。
沈砚辞伸手摸过去,床单一片冰凉,没有残留的体温。纪寻起得很早。
沈砚辞坐起身,揉了揉因睡眠不佳而发胀的太阳穴。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他下床,洗漱,换上家居服,推开卧室门。
餐桌上,保温垫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几碟清爽的小菜,一枚煎得边缘焦脆、中心溏心的太阳蛋。旁边还有一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少许酱黑色的什锦酱菜——是他前天看电视时,随口提过一句“好像很久没吃xx斋的酱菜了”的那家老字号。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妥帖,周到,无声地彰显着存在感。
仿佛昨夜那场冰冷的对峙,和此刻空荡的公寓,都只是一场错觉。
沈砚辞在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粥煮得软糯,米香纯粹。他慢慢地吃着。
真傻。
被主人用那样的话刺伤,一声不吭地走掉,连卧室都不愿多待,却还记得在离开前,把早餐做好,温着。连随口一提的酱菜都备好了。
这狗……傻得让人心疼。
吃完早餐,他将碗碟收进水槽,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那扇虚掩的门。
欠条,还有那份《战略合作与形象互助协议》……纪寻就那么随意地放在办公室没上锁的抽屉里。
那家里这个保险柜,除了上次看到的重新粘好的协议,其他的会是什么?
脚步比思维更快。等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站在了书房角落那个沉重的黑色保险柜前。
沈砚辞熟练地输入密码,开门。
目光只在那份《生活助理与安全保障协议》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下面几个厚厚的、颜色不同的文件夹。
他拿出第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份不动产所有权证书。他快速翻看,目光在其中一份上骤然凝固——碧阳公寓,所有权人:沈砚辞。
这间公寓,他出事前因为资金链问题,已经在洽谈出售,后来又被纪寻带回来,自然以为是纪寻买下了它。
他放下这个文件夹,手指有些发凉。拿起第二个黑色文件夹,更厚,也更沉。
里面是大量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书、公证书、公司章程修正案、股权代持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专业而冰冷的法律用语。
沈砚辞强迫自己忽略太阳穴开始隐隐的抽痛,集中精神,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关键段落。
十分钟。二十分钟。
书房里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清晰的、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背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柔软的睡衣布料,带来冰凉的黏腻感。
他看懂了。
纪寻通过一系列极其复杂、精妙甚至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法律操作和代持协议……确保了沈砚辞本人,始终是沈氏集团最大的股东。
“沈氏”之所以还是“沈氏”,不仅仅是一个未曾更改的名字。它是一个法律上和事实上,都仍旧完完整整、隶属于“沈砚辞”的王国。
沈砚辞不是没想过沈氏没改名的原因。在知道真相之前,以为纪寻是为了羞辱自己;在知道真相之后以为纪寻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向自己展示他有在好好守护着自己曾经想要守护的东西。
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仍是沈氏最大的股东。
之前所有的猜测——在这堆冰冷坚硬、逻辑严密的法律文件面前,骤然崩塌。
文件上的黑色字迹在光线下有些刺眼。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尖锐地撕裂了满室的凝固。
沈砚辞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苏晚晴。
“沈砚辞?” 苏晚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广播,“纪寻出事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救。你最好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