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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坏心眼的猫猫 纪寻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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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寻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射向窗边那个固定的位置。
沈砚辞在那里。靠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膝上摊开着一本书。
他读得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指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的声响。与这间充斥着权谋与冰冷决策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这片空间里,唯一能让纪寻绷紧的神经得以短暂栖息的锚点。
这是沈砚辞这个星期第四次来公司了。
自从那晚“再捡一个”之后,纪寻就无法再忍受将沈砚辞长时间独自留在公寓。
必须看见他,触手可及,用视线反复描摹确认那具躯体的存在,用物理上的“同在”来镇压心底那头随时可能冲破牢笼的心悸。
于是,“透气”成了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今天天气还行,带你去公司转转,总闷着不好。”
“下午有个短会,你在办公室等我,结束带你去试试那家新开的日料,主厨是从东京请的。”
……
理由信手拈来,仿佛只是体贴情人的无聊。
但只有纪寻自己知道,每一次按下通往顶层电梯的按钮,余光确认沈砚辞安静地跟在身后半步时,胸腔里那口提着的气,才能稍稍落下半分。
沈砚辞对此不置一词。
通常只是淡淡“嗯”一声,拿起手边看到一半的书,便顺从地跟随。
在这间阔大的办公室里,他为自己划定了清晰的界限。
绝不过分靠近那张象征权力核心的宽大书桌,不碰触任何可能敏感的文件或设备。他像一件被主人携带出行的贵重物品,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又因那份过于沉静的“配合”,而让那份存在感变得无处不在。
纪寻处理公务时,沈砚辞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读纪寻书架上那些布批注的书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或者,只是望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几何块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但偶尔,当纪寻对着某份条款苛刻的合同眉心拧出深刻的刻痕,指尖无意识地将钢笔帽拧开又扣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咔哒”声时,沈砚辞会从书页间,或从窗外那片单调的景色里,缓缓抬起眼。
“卡在技术专利的排他性年限上了?”
或者。
“对方第三轮报价比心理底线低了五个点,是在试探现金流?”
问题往往猝不及防,却又精准地一刀切开纷乱表象,直指病灶核心。
纪寻通常会猛地抬头,瞬间锁住沈砚辞平静无波的脸。
一种被“懂得”的隐秘慰藉,混杂着更深的不安:他恢复得这么快?这么敏锐?那自己还能“困”住他多久?
纪寻通常不承认也不否认。在在短暂的僵持后,他会从喉间挤出一个含糊的“嗯”,或是简短地陈述一两个关键分歧点。
沈砚辞的“建议”往往随之而来,寥寥数语,角度却刁钻奇诡,带着他过往那种剥离所有温情脉脉、直指利益与人性弱点的冷酷洞察力。
这些细微的交流,偶尔会被抱着文件敲门进来的助理,或前来汇报某个项目进展的高管撞见。
那些昔日沈氏旧人,见到安静坐在窗边的沈砚辞,脸上的表情无不精彩纷呈。
沈砚辞对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一概视若无睹,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幅偶然入画的背景。
苏晚晴推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纪寻正站在巨大的白板前,上面凌乱地画着某个收购案的股权结构草图,他手里拿着马克笔,眉头紧锁,侧脸线条绷得如刀锋。
而沈砚辞,坐在几米外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证券分析》,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平静地落在纪寻紧绷的背影上。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苏晚晴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声音打破了室内有些凝滞的空气。
纪寻闻声回头,看到是她,眉头并未舒展,只是微微颔首:“苏小姐。”
沈砚辞也循声看了过来,对上苏晚晴的目光,只是轻微地地对她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晚晴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几天不见,这位沈少爷身上的气息,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她不动声色,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纪寻:“开发区那块地的补充协议,法务过了,有几个细节需要最终确认。”
纪寻接过,快速翻阅。沈砚辞已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仿佛对这边的公事毫无兴趣。
然而,就在纪寻与苏晚晴就某个违约条款的措辞产生微小分歧,纪寻语气略显强硬时——
“咳。”
一声极短的咳嗽声,从沙发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可闻。
纪寻正在陈述的话语一顿,他飞快地朝沈砚辞的方向瞥了一眼。
沈砚辞却已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声咳嗽真的只是喉咙不适。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了
同时,在书合上的轻微声响中,纪寻原本略显强硬的语气,微妙地缓和了一丝,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又过了片刻,助理送来几份包装精美的糕点,包装盒上的logo是刚才沈砚辞看到广告随口一提的那家。
纪寻拿过一块卖相精致的抹茶红豆羊羹,自然地递到沈砚辞面前:“尝尝。”
沈砚辞抬起眼,看了看那块羊羹,用小叉子切下极小的一块,送入口中。
“太甜。”
“行,以后不吃他家的了,先多少吃点,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苏晚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自己手边那杯已然微凉的咖啡,借着抿咖啡的动作,掩去了唇角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再次看向沈砚辞时,沈砚辞也恰好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
然后,苏晚晴看到,沈砚辞对她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笑意短促,转瞬即逝。但那不是一个被纵容者的得意或炫耀,那更像一种无声的展示:
看,他就是这样。
纪寻被助理叫走,对苏晚晴匆匆说了句“稍等”,便快步走和助理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晴和沈砚辞。
沈砚辞已经放下了书。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被暮色逐渐浸染的城市天际线,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沉静得像一尊玉雕。
但苏晚晴能感觉到,那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动。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沈砚辞闻声,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中再次相遇。
“苏小姐,” 沈砚辞先开了口,“聊聊?”
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随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好。”
公司大厦附近的茶室,闹中取静。
沈砚辞选了最里侧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熟稔地点了一壶陈年普洱,烫杯,洗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
苏晚晴静静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直到沈砚辞将一杯色泽橙红明亮的茶汤推至她面前,她才开口:
“他找到我,是在你出车祸的第二天。”
沈砚辞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沿距离唇边半寸。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中打着旋缓缓沉底的茶叶上。
“医院已经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
苏晚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告。
“你当时的情况……很不好。最好的专家私下都说,希望渺茫,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是植物人,或者……更糟。”
“他当时的样子……” 苏晚晴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差点没认出来。脸上、手上都有伤,有些只是草草处理了一下,渗着血丝。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给我看了你的病历,还有治疗费预估。然后,”
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茶室里只剩下古琴空灵的余韵。
“他当着我的面,跪下了。”
“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有铺垫,有台词。”
“就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膝盖砸在地板上。额头也磕下去,撞出很响的一声。也没哭,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说:‘苏小姐,求你,救救他。我什么都肯做,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沈砚辞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
“那笔钱,是我个人能动用的全部,也是我当时能从苏家‘借’出的极限。”
“他打了欠条,利息按当时最高的商业贷款算。但他要的不仅仅是钱。他还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用最短时间爬起来、有能力持续支付你后续天价医疗费、并且……在你万一醒来后,不至于面对一个一无所有、甚至可能再次成为别人砧上肉的沈砚辞的机会。”
“不过他确实很有本事,那笔钱已经还上了,多的也赚了。”
苏晚晴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两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周旋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用我从没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狠劲和人抢食,拼命。有些手段……不光彩,也结了不少死仇。”
“晚上,只要人在本市,不管多晚,一定会去医院。第二天早上又从医院里出来。”
她重新看向沈砚辞,目光复杂:
“他从来没想过放弃你,一秒都没有。哪怕在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辨——哪怕在你那样对他之后。
沈砚辞静静地听着。
手中的茶杯已经半凉,茶香散尽,只剩苦涩。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苏小姐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这其中的凶险与代价,虽未亲历,也能想象一二。”
他顿了顿,话锋却骤然一转: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答应帮他?”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苏晚晴,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仅仅因为……旧识?同情?或者,纪寻身上有你看重的投资潜力?”
苏晚晴在他的质问下,脸上那层“好心告知真相的旧友”的温婉面具,出现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
她与沈砚辞对视着,茶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
几秒后,苏晚晴忽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的很烦你这种游刃有余。”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迂回,直直迎上沈砚辞审视的视线:
“是,我帮他,不全是为了他,更不全是为了你,或者什么可笑的同情。”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在海外最激烈的市场里从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不是为了最后被苏家当做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拿去和某个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巩固他们那套陈腐的利益版图的。”
“纪寻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她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属于商人的、精明的神色。
“他需要钱,需要一个迅速崛起的跳板,来支付你的天价账单和保障未来。而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又能……至少在名义和协议上,完全由我掌控的‘伴侣’,来帮我抵挡家里无休止的催婚压力,为我争取独立决策和生活的空间。”
“你当初在晚宴上……那么一闹,虽然难看,但效果拔群。所有人都知道纪寻和你的关系微妙而尴尬。我和他‘在一起’,既顺理成章,又能最大程度地……刺激我家里那些老古板。”
“我们签了协议,白纸黑字,各取所需。我帮他站稳,提供初期庇护和资源;他帮我扛住苏家的压力,扮演好‘挡箭牌’的角色。至于后来能真的在商业上形成互补,达成深度合作,” 她耸耸肩,语气轻松了些,“算是意外之喜,双赢。”
沈砚辞静静地听着。
原来如此。
纪寻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能抓住的每一根稻草,包括苏晚晴这把锋利却也可能伤己的双刃剑,只为了把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再用尽一切手段锁回人间。
而苏晚晴,则冷静地评估风险与收益,将这份惨烈和随之而来的、充满话题性的“关系”,化为自己斩断家族枷锁、开辟独立疆域的利刃。
没有纯粹的无私,也没有简单的恶。
只有生存的欲望,守护的执念,和挣脱桎梏的野心,在命运的漩涡中激烈碰撞、交织、扭曲成如今这幅模样。
茶壶里的水已凉透。沈砚辞没有续水,只是将面前冷却的残茶缓缓饮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一路沉入胃底。
“你现在,” 苏晚晴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打算怎么办?”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你大概都清楚了。看他现在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提心吊胆地把你绑在身边,又被你轻易牵着鼻子走……还挺有意思?”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茶室外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失真的枯山水庭院。
半晌,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苏晚晴。
“他喜欢演‘掌控一切’的戏码,我就陪他演。”
“喜欢把我‘养’在他的视线里,我就让他养。”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笑意。
“不过——”
“规矩,得按我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