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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倒是我有些 ...
次日清晨,天色仍未放晴,薄薄的雨雾裹着水汽,将道署的青瓦白墙洇成了一幅淡墨画。
连溱醒来时,小腹的坠胀感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腰际还有些酸乏。
她翻身下床,就着云锦备好的热水洗漱更衣,将头发束得齐整,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对镜理了理衣冠,推门而出。
“公子?”连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薛家来人了。”
连溱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正厅之内,赵询已然在座。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端坐在主位上,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听见脚步声,赵询抬起头来。
连溱正巧走到门口,与他四目相对,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殿下早。”
赵询微微一怔。这笑容干净利落,全无半点滞涩。
他倒是洒脱。
赵询移开目光:“早。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连溱在他左侧落座,随手理了理袍角,“劳殿下挂心。”
赵询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水入口,微微发苦。
不多时,薛展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上挂着殷勤笑意:“下民薛展,见过晟王殿下,见过连部郎。”
直起身后,他神色一敛,换作沉痛之态:“下民这几日听闻陈桥溃堤,百姓流离失所,心中实在忧急如焚,夜不能寐。今日特来略尽绵薄,捐银三万两,以助修堤赈灾之资。银子不多,却是下民的一片心意,还望殿下不弃。”
他一挥手,身后的管事上前,将一只红木匣放在桌上。
赵询扫了一眼木匣,淡淡道:“三万两?”
薛展笑容微僵,旋即赔笑道:“殿下明鉴,下民一时筹措不及。这三万两是头批,余下的……请殿下再宽限几日。”
赵询看了他一眼,没有逼得太紧:“薛老板仁义,本王替涔河两岸百姓谢过了。”
薛展连连摆手:“殿下言重。下民虽是一介商贾,也知赈灾济困乃是本分,只是……”他顿了顿,“下民斗胆,敢问殿下一句,这些银两,是否足以表明薛家的心意?”
赵询端起茶盏,语气疏淡:“薛老板的心意,本王自然明白。银钱所归,用度几何,本王自会着人逐笔登册,薛老板若有疑虑,不妨随时来验。”
顾左右而言他,赵询这是摆明了不想正面作答。
薛展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做事公允,下民岂敢疑虑。”
连溱适时开口:“薛老板,昨日令嫒带我去石料场看过,不知她回去后可曾与您提起采购石料的事?”
薛展笑道:“提了提了,能为道署供料,是我们薛家的荣幸。只是今日石料场事忙,小女随后便来与连部郎敲定契券细则。”
连溱点点头:“如此甚好。”
薛展脸上的笑容松了几分,拱手告辞:“若无旁的事,下民便先行告退了。”
连溱却忽然话锋一转:“薛老板且慢,”她笑容和善,“还有一事,想向薛老板请教。”
薛展动作一顿:“连部郎请讲。”
“昨日回程路上,我遇着一个妇人。”连溱顿了顿,“她说她丈夫在薛老板矿上做工,一夜未归。”
“哦?”薛展面色不变,“石料场做工的人多,下民倒是不曾留意。那妇人丈夫叫什么名字?下民回去替连部郎问问。”
“姓王,名萧,半个月前被调去了北边的新矿。”连溱语气平静,定定地看着薛展,“薛老板可认得?”
薛展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干笑两声:“连部郎说笑了,下民的石料场哪有什么新矿,北边都是废弃的老矿坑,早就采完了。”
“是吗?”连溱歪了歪头,“那倒是我听岔了,或是那妇人记错了?”
薛展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妇人家的糊涂话,当不得真。”
连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厅中安静下来,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
薛展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锦端着茶盘入内,低眉顺目,逐一给三人添茶。添到薛展时,手指微微一抖,壶嘴歪了半寸,几滴茶水溅在了他的袖口上。
“奴婢该死。”云锦连忙跪地请罪。
薛展心头正烦,低头瞥了一眼袖口上的茶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多大点事。”
云锦连声谢罪,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薛展实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殿下,连部郎,下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拜访。”
赵询淡淡道:“薛老板事忙便早些回去吧。至于矿工走失一事,回去不妨细查一番,若果有其事,及早报官,免生枝节。”
“是是是,殿下说得是。”薛展一边应声一边往门口退去,“下民告辞,告辞。”
他转身时脚步仓促,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连回头都不敢,很快便消失在了廊角。
连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他慌了。”
“你这是在打草惊蛇。”赵询侧眸看她。
“蛇不动,我怎么知道它的七寸在哪里?”连溱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锦。
云锦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袖口还沾着方才洒上的茶渍。
连溱心中忽然一动。
“云锦?”连溱温声道,“你素来稳妥,今日可是身体有恙?”
云锦摇了摇头:“劳公子挂心,我没事。方才是不慎手滑了。”
连溱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云锦应声退下,连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已吩咐人盯着薛展和刘同升,有异动即刻来报。”赵询的声音将连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敛了敛神:“殿下思虑周全。”接着又道:“不过,光盯着还不够。”
赵询问:“你打算如何做?”
“薛展回去后,第一件事定然是封口,我们得比他动作更快。”连溱顿了顿,“另外,殿下不妨也给刘同升去封信,他妹夫的矿上丢了人,他这做大舅哥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赵询微微挑眉,当即会意:“那我便放白斐去官道上转转,我看他这两日实在是闲得慌。”
连溱笑得狡黠:“知我者,殿下也。”
赵询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还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了桌上。
连溱不解:“这是什么?”
赵询抿了抿唇:“治隐疾的药。”
连溱:“……”
他还怪体贴的。
她拿过药瓶,笑得有些勉强:“……多谢殿下。”
唯恐赵询再说出什么她无从应对的话,连溱把药瓶往袖中一拢,顺势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也不知薛小姐何时才到,我先去堤上……”
“这便到了。”
一道含笑的女声从门外传来,连溱前脚刚踏出门槛,迎面便与薛引珠撞了个正着。
薛引珠眉眼弯弯:“连老爷便这般着急见我?”
连溱心中不由苦笑,又来了。
面上却只得从善如流,微微侧身:“薛老板请进。”
薛引珠落座后却不着急说正事,只盯着连溱端详了片刻,突然道:“你今日气色不大好。”
连溱微微笑道:“许是昨日没睡好,不妨事。”
薛引珠皱眉:“为何没睡好?”
连溱:“……”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般没分寸。
“河务千头万绪,他自然睡不好。”赵询突然开口,“为着这笔生意,连部郎连夜拟好了契券,只望薛小姐莫要辜负他与薛家合作的诚心才是。”
薛引珠眉梢一挑:“那是自然。”
连溱连忙将拟好的契券递了过去:“薛老板看看,若无异议,今日便可签了。”
薛引珠接过纸笺,目光缓缓扫过,忽然轻笑了一声:“逐批检验,每块石料都要过目……连老爷与我玩笑呢?”
连溱面色不变:“官家明令片石无暇,我只是按章办事。”
薛引珠笑意淡了些许:“中州地界上,从未有哪家买料要全检的,”她话音一顿,“便是我应了,连老爷可真舍得拿出这许多人手银钱,逐批去验?”
连溱笑了笑,全检的确是虚张声势,可讨价还价这种事,总要留足了余地才好。
她道:“那薛老板的意思是?”
薛引珠撑着下颌,悠悠反问:“连老爷不必试探我,你最低能应几成抽检?”
连溱想了想:“四成。”
石料数目浩繁,四成已是最为合理的妥协,多一分人力不济,少一分威慑不足,刚好压着薛家不敢造次。
薛引珠凝视她半晌,忽然笑了:“四成?连老爷可知我薛家出料,素来抽检至多两成。”
“不过,”她话音一转,“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应下。”
连溱正要开口,她微微一抬手:“先别忙着道谢,我有条件。”
连溱见她笑得意味深长,心下不由一紧:“什么条件?”
“你给我写一首情诗吧。”
此话一出,连溱与赵询俱是瞳孔地震。
连溱有些恍惚,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钱色play的一环。
“薛小姐,”赵询面色微沉,“还请慎言。”
薛引珠偏了偏头,神色坦然:“不过让他写首诗,又没要他娶我。于你们而言,这已是极为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况且,”她顿了顿,有些奇怪地看着赵询,“连老爷都没说什么,殿下这般动怒,又是为何?”
赵询被她这一问堵得哑口无言,心头纵有千回百转,终究也无从辩驳,只得默默望向连溱。
连溱还低着头出神,她实在琢磨不透薛引珠的心思。若说当真,态度又似玩乐,若说玩乐,代价未免大了些。
不过她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与其为抽检之事相持不下,倒不如费些文墨遂她的意,省却口舌周折。
她抬眸问:“薛老板想要什么样的情诗?四言?七言?散曲?还是歌赋?”
薛引珠笑眯眯道:“可以都写吗?”
连溱:“……你想要的话,可以。”
赵询倏地站起来,面色淡淡:“二位自便,本王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薛引珠望着赵询远去的背影,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晟王殿下倒是有意思。”
……
好容易将薛引珠送走,连溱将薛展送来的三万两银仔细清点入账,又将自己拟好的采买单子递给连秋,嘱咐道:“石料、木桩、麻袋、铁锹,这几样最要紧,务必三日内采买齐全。”
连秋接过单子,连溱又补了一句:“其余若还有什么短缺的,你看着添置便是,不必事事来回我。”
连秋应声领命:“是,我这就去办。”
了却一桩大事,难得半日闲暇,连溱前后寻了一圈,却都不见赵询踪影。
她拉住路过的云锦:“可曾见着殿下?他去哪儿了?”
云锦想了想道:“像是往堤上去了。”
待连溱寻到堤上,果然见他立在那里。她仰头一望,只见他负手临风,衣袂翩翩,好一道帅气逼人的背影。
这是处理什么公务来了?
她三两步走到他身侧,唤道:“殿下?”
赵询淡淡应了一声。
连溱立即汇报工作:“契券都已谈妥啦,薛老板也已签字画押。”
赵询微微颔首:“连部郎辛苦。”
连溱歪头看他:“殿下不开心?”
赵询反问道:“你倒是欢喜?”
不等连溱回话,他又道:“你与薛小姐如此聊得来,自然开怀,倒是我有些多余了。”
连溱:??
这都哪跟哪?
“谈生意自然是聊得来最好,”她顿了顿,“况且现下银钱和石料都有了着落,我自然开心。”
赵询侧过身来,沉默片刻,低声道:“抱歉。”
顿了顿又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连溱站在大堤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头问号。
果然,从古至今当领导的都是一个德行。
喜怒无常。
还有下次如果想脱身,能不能换个别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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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弱弱求一下收藏哇,感谢各位宝宝支持! 另外更新通常在晚上7点以后嗷,其他时候就是在修文or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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