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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僭越 ...


  •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左思右想也无头绪,索性便搁下,独自沿堤上走去。

      此时阴雨初歇,天边透出薄薄的日光,照在湿漉漉的河滩上,积水未干的水洼映着天光,碎金一般,风一吹便晃作一片。

      分洪口附近,几十个河兵正在挥汗如雨地加固裹头,夯土声此起彼伏。

      陈康远远看见她,忙搁下手中的木杵,大步走过来行礼:“河使老爷,您来了。”

      “陈师傅辛苦。”连溱颔首,目光掠过新筑的堤身,“导流堤何时能完工?”

      “再有三日,定能妥帖。”陈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笑。

      他边走边指给她看:“按老爷的吩咐,堤身加宽了三尺,迎水面铺了柳梢护坡。”

      连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新筑的堤坡上密密匝匝铺了一层柳枝,柳梢是湿柳,越泡越韧,不惧急流。

      分洪区里的积水已退了大半,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淤泥滩涂。连溱凝望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退水太慢。”

      陈康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分洪区的水排不出去,若再来一场洪水,蓄水容量就不够了。”连溱抬手指向下游方向:“陈师傅,烦你遣人从这片洼地往河道方向挖一道引水渠,三丈宽,五尺深,将积水引回河里去。”

      陈康恍然,连连点头:“还是老爷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连溱转身望向河面。河水比前几日退了些,但流速仍不见缓,浑浊的水面下隐隐能看见暗流翻涌。

      “陈师傅,”她收回目光,“上游水情如何?可有新消息传来?”

      陈康摇头:“这两日驿站的传报只说上游雨势减缓,水位在慢慢减退,旁的倒没什么。”

      连溱眉心未展。退水不等于安全,光看水位还不够,她要知道河水的流速。

      同样的水位,流速越快,流量越大,对堤防的冲击越凶。堤脚被淘空的速度、岸坡坍塌的风险,全系于此。

      此前一直用水则桩测水位,竟是忽略了这茬。

      不过,这里可没有旋浆仪,更没有走航式ADCP。

      浮标法倒是古已有之,但只能测表面最大流速,且易受风浪和漂流物干扰。

      得想个更精确的测流方法才行。

      “老爷?”陈康见她面色沉凝,忍不住问,“老爷在为何事忧心?”

      连溱回过神来:“陈师傅,你们平日里如何判断水流湍缓?”

      “看浪花,”陈康答道,“浪大则水急,浪小则水缓。”

      连溱轻轻应了一声:“这样啊……”

      原来是朴素的观测法。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雍朝开国百余年,重文重武,偏偏不重格物之学,水利技术理论还赶不上战国。

      李冰父子修都江堰时便懂得深淘滩,低作堰,而今时今日的河工,竟还在凭浪花断流速。

      陈康见她沉吟不语,疑惑且期待:“老爷有何高见?”

      连溱仰头看了看天,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晃得她微微眯了眼。

      “我得先想想。”她说

      她沿着堤岸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逐一查勘了每一处险段,确认都在按计划抢修加固,这才转身往回走。

      尚未行至道署门前,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远远传来。

      再走近些,只见道署门口围了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门前的空地上摆着香烛、果品和几碟点心,青烟缭绕,将道署大门笼得朦朦胧胧。

      连溱脚步一顿,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踮起脚,歪头往人群里张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上的赵询。

      那人身姿笔挺,面色如常,倒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是被众人围在当中,进退不得。

      连溱心中猜到了七八分,拨开人群往里走:“让一让,诸位让一让。”

      一路挤到赵询身边,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你没事吧?”

      赵询嘴唇微动,还未来得及答话,人群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在青石地上磕得砰砰作响:“河神爷显灵啊!求河神爷大发慈悲,收了洪水,保我等一条活路!”

      这一跪,引得后面呼啦啦又跪倒一片。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把孩子也按着往下拜,孩子不明所以,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连溱心下一紧,果然是先前那出河神现身惹出来的事。

      此事毕竟因她而起,她自不能躲在人后袖手旁观。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扬声道:“诸位乡亲,且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安静了些,纷纷抬头看她。

      “河神爷已经收了洪水。”连溱抬手指向远处的河面,“你们看,水位一日低过一日,这雨,可是停了?”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个年轻人点头道:“确实是,昨儿个还在下雨呢,今儿就放晴了。”

      “可不是嘛,水退了不少。”旁边有人附和。

      连溱道:“今日洪水退了,是河神爷开恩,可河神爷也不能时时显灵,你们若是逢灾便求,逢难便拜,终非正途。”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浮起几分将信将疑的茫然。

      连溱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诸位想过没有,河神爷为什么偏偏此时显灵?”

      众人抬头,眼中重新有了几分期待。

      连溱侧身,朝赵询一拱手:“因为河神爷选中了诸位眼前的晟王殿下!”

      她声音清亮,掷地可闻:“河神爷显灵退水,是天意,圣上谴殿下来治河,是圣意。天意和圣意具归于一人,诸位还怕什么?”

      百姓仰着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溱语气缓了缓,带上几分恳切:“你们想想,殿下前脚刚到陈桥,后脚洪水便退,世上岂会有如此巧合?”

      这话半真半假,未必经得起推敲,但百姓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安心。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问:“那……河使老爷,殿下他会一直留在陈桥吗?”

      连溱朝赵询递了个眼色,那意思,该你了。

      赵询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这顶高帽扣下来,他想走也走不成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而笃定:“本王奉旨总理河道,定会加急修固堤防、清丈田亩、重建屋舍。尔等归去,各安本业即可,若有何困苦冤屈,本王自会为你们做主。”

      百姓眼中的惶恐渐渐被犹疑取代,连溱见状,温声道:“诸位请放心,朝廷的赈银已经到了,不日便会分拨下来,为大家重修房舍,添置家什。诸位且先回去安顿,静候消息便是。”

      百姓闻言,神色稍安,再三叩谢,放才陆续散去。

      连溱目送人群散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她托着腮,看着地上那些还没燃尽的香烛,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慢慢打着旋儿散开,融进灰蓝色的天光里。

      这些百姓一辈子活在这片土地上,春种秋收,全靠老天赏一口饭。如今洪水漫过,家没了,地淹了,什么都没了。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得抓住点什么,譬如一个解释,或是一点希望。

      可现在的连溱什么也给不了,所以她伪造了一个神迹。

      可假的终归是假的。

      她抬起头,望向还站在门口的赵询。百姓因着河神的身份信他、敬他,同时也会从心底认定:你既是天选之人,那就该无所不能。

      今日来了几十个人磕头,明日就可能来几百、几千 ,今日求退水,明日便指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心是没有尽头的,今日的恩明日若不能续上,便成了怨。

      连溱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在想什么?”赵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连溱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按回心底,仰起脸来,朝他弯了弯眼睛,笑意明朗:“在想晚饭吃什么。”

      赵询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道:“道署的厨子手艺平平,怕是委屈了你的肚子。”

      连溱眨了眨眼:“那殿下请我吃什么?”

      赵询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外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

      连溱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站起身来,快步跟了上去。

      ***

      陈桥镇不大,像样的馆子只有一家,开在东街拐角处,匾额上写着望河楼三个字,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斑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小二殷勤地迎上来,见赵询气度不凡,连溱虽衣着素淡却眉眼清贵,忙不迭地将二人往二楼雅间引。

      雅间临窗而设,能远远望见远处河面上最后一抹暮色。

      “想吃什么,”赵询落座,随口问道。

      连溱弯了弯唇角:“殿下请客,自然挑贵的吃。”

      赵询唇角微动:“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完了,还要再宰一顿,本王算是领教了,这世上还有这般道理。”

      连溱讪讪一笑,声音不自觉也软了几分:“那不是权宜之计么……殿下大人大量,定然不会与我计较。”

      她面上嬉皮笑脸,心中却泛起了层层波澜。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这般拿赵询做筏子,当着众人的面信口编排,已算得上是僭越了。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连解释的念头都未曾动过,只下意识认定,赵询不会与她计较,赵询……懂她。

      这份笃定来得毫无道理。

      赵询微微挑眉,语气似真似假:“那你可高看我了。”

      连溱一怔,眸子微微睁圆:“啊?”

      赵询没再接话,侧头吩咐身旁的小二:“上最贵的招牌菜。”

      “好嘞!二位老爷稍候,菜马上就到。”小二欢快地应了一声,蹬蹬蹬跑下了楼。

      这间馆子瞧着破破烂烂,菜的味道却意外不错。连溱就着菜扒了两碗米饭还未停筷,正琢磨着唤碗汤来溜个缝儿,忽听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门外传来白斐的声音。

      赵询放下筷子:“进来。”

      白斐推门而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喉结微微滚了滚。

      连溱抬眼看他,笑道:“白仪卫还没用饭吧?坐下一起?”

      白斐看向赵询一眼,见自家王爷微微颔首,便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饿了一天了,边吃边禀也不是不行。

      半晌,赵询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吃饱了吗?”

      连溱早已放下碗筷,眼睁睁看着白斐风卷残云般将桌上菜肴扫荡一空。

      暴风吸入,一言未发。

      白斐放下碗,抹了抹嘴:“六成饱。”

      他瞄了一眼赵询的脸色,陪着笑讨饶道:“王爷莫急,我这儿有桩大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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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弱弱求一下收藏哇,感谢各位宝宝支持! 另外更新通常在晚上7点以后嗷,其他时候就是在修文or捉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