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玖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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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江南因为季节无趣而变得格外萧索，繁华被冰霜掩埋瑰丽山河一片银装素裹，就像得了重病的美人，虽然脸庞清秀可过于苍白的病态还是掩盖了往日的风华，无端令人感慨。不过这只是表象上江南罢了，只要轻轻拨开堆在屋顶的积雪，那房中流露出来的依旧是春光无限。
金陵城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亦是最后一场雪，这场雪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冲淡了人们过新年的激情，但是永远冲不淡怡红坊紫醉金迷的光芒。院内天井处烧得热烘烘的大暖炉，一进门阵阵热浪袭来混着姑娘们曼妙轻盈的体态直逼各位客官的眼。
“羽太子要先喝一口我的酒，上次来时就答应先来找我的，谁知还是先进了千树姐姐的房。”怡红坊的莺莺是善抚琴的好手，一曲西洲曲下来没有那个男人不心动。
“谁说的，羽太子岂是你一个人的？”身着紫纱的灵妙嗔道，“您总说要单独看我跳舞，可是每次都不见您来点我的牌子，其他姐妹可总笑话我呢，所以这杯酒应该是我的！”紫纱善水袖舞，见过的人都说那舞姿如敦煌壁画上的仙女，灵动飘逸。
“哦，你们说的这些我可都没听说过啊，想来又是你们借着大人醉了胡编出来诓他的，也就他傻，每次都以为是真的。”人未到声先至，这就是名动金陵的怡红坊头牌花千树，不仅是金陵，她的艳名甚至吸引了西域的王储千里迢迢只为睹佳人一次倾城之笑。
花千树手执金壶玉杯翩然而至，嘴上虽略有责备但眼底却无尽温柔。她如微风扶柳般朝姑娘中心的人行了个礼，笑道：“说来说去，太子找的还是我，你们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呢？”
“哟，看姐姐说的，像是做了太子妃一般！”紫纱脸色一滞，微红的小脸早已乌云密布，“咱们这怡红坊可不是皇宫大院，您可也不是那《长恨歌》里的杨贵妃，霸占了一时还能霸占一辈子？”
“啪——”紫纱的左脸立马显现出五个指印，莺莺拿酒杯的手微颤，顿时酒花四溢，而花千树面子上则更是盛气凌人，刚才姑娘们中心的男人站了起来，喝道：“千树不是杨贵妃你可也做不了赵飞燕，你们女人就是麻烦，以前在宫里面吵现在到了妓院也是吵，本太子出来一趟不容易，找个乐子也是要被你们给搅和了！”
顷刻间屋内跪满人，男人独自站在屋中央，俊朗清秀的面庞不知是因为忽明忽暗的火光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显得有些扭曲狰狞，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女儿红的味道，步子也是踉跄，他挥手一震强大的内力将整个桌子震为两半，吓得一屋子人大气不敢出一声。
“你看你们把太子大人给气的！”花千树杏目微瞪，眼珠却不留痕迹一闪，怒斥，“还不赶紧出去。”跪在地上的紫纱早泣不成声，莺莺表情凝重的和其他几个姑娘扶着她出了屋子，老鸨闻声赶紧上来赔了好久的不是，闹了一会儿屋内才算安静下来。
花千树送走老鸨，便扭着小蛮腰走近男人，轻手轻脚地替男人宽衣，两人自是甜甜蜜蜜说了好长时间不堪入耳的情话才慢慢移置床榻边。
“太子大人可别动怒，要是破坏了今日这良辰美景可是多扫兴啊。”她吹灭火烛，只听几句模糊的呻吟声，没一会儿两人纠缠的身影便印在帘子上。
门外的老鸨透过窗户缝看着里面的情形，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下了楼走向后院东北角的观赏竹林一代，竹林掩映着一间极小极小的柴房，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神秘。
老鸨推开柴门，瞬间一股恶臭迎面扑来。这里从外面看只是间普普通通种花人的住处，房里储存着各式各样的肥料，可是房内偏出却打了一口深井，而打水的东西不是木桶也不是盆子一类的，竟然是个不大不小刚够一人容身的竹篮。井边坐着一个独眼的老花匠，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他见老鸨来先是毕恭毕敬鞠躬，然后扶着她坐在井口处的竹篮慢慢将其送至井底。
“睡下了？”莺莺坐在井底一张铁质椅子上，椅子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刑具。
老鸨跪在她身前，大气不敢出：“睡下了，照例施了迷情散。”
“恩，”莺莺如花般的面容在此刻阴暗的境地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头顶井口传来的微弱火光将她的唇部勾勒得有些诡异，嘴边的绒毛也能看清，给人一种妖异的魅惑之感。“你一会儿去去拿些消肿的药膏给紫纱，今天这边的情况由我亲自汇报。至于千树——她是帮了大忙但最近显然做的有些过分，莫非真做起了太子妃的春秋大梦？今日任务结束后给她点‘伺候’，省得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今天是大年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汇报的日子。醇王府中也是一片过节景象，放炮的放炮，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给灶王爷上香的上香……似乎只有我是个闲人，过着和大家格格不入的生活。
搬入醇王府——就是那个蓝眼王爷家已是小半月的光景，从来到这里以后那个王爷就没现过身，听说被皇帝派去渤海国谈判。他本名董昭醇是先帝第六子也是最小的儿子，先帝死后其他的妃子都陪葬了，只因他母亲怀了她而幸免于难，按大董的管理已宾天皇帝的女人产下皇子后则要被打回原籍贬为庶人永世不得与儿子见面。可由于这个女人身份特殊——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天目国的女王而被留了下来，至于为什么一个堂堂的女王竟然作为和亲的对象给送来做大董皇帝的侧妃，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醇王府内人人对此守口如瓶提起此事都是谈虎色变，想来不是有见不得人的政治阴谋就是一段所不清道不明的风流帐吧？而且我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政治阴谋的话一般的家丁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我一提起此事连扫地的家丁脸色都很奇怪，一阵红一阵白的，所以我觉得很可能是老一辈的风流韵事。醇王爷他妈一直住在宫里，直到前年才生病去世。这也怪不得这位小王爷是蓝眼胡人像了。
还记得离开郑家那天，郑之明压根是避而不见，郑浩也不知所踪只有他们家的女眷替我送行，其实送行是其次的，主要是要给皇帝面子，毕竟我也是皇帝亲自赐的婚，所以郑氏也是亲自出来送的，盈公主倒也出来了，但不外乎在我临行前讽刺两句，大概也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意思。芙云和碧儿牵着我的手哭哭啼啼一番，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一直对这个心机颇深的女人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在孩子这件事上明显是利用了我这个热血青年的热血。不过为了做样子我还是努力挤出两滴泪水来，表示表示意思。
和众人道别完，哑妹和聋嬷嬷扶我上车，就在上车的那一刻哑妹在我手心快速写下一个“拖”字，我一愣却见她平时恭顺的双眼此刻显出稍有的晶莹光彩。坐在马车上握着手心里残留的她的温度，一时不得其解，这个字是郑之明托她给的，还是另有其人？一阵寒意又翻上心头，想着纯洁如哑妹的人竟然后面也有人暗中指使，心里就越发觉得这趟浑水没我想的那么简单了。
一个“拖”字不管那个人处于何意，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林贵妃建议皇帝将我们的婚期定在他六十大寿之后，那也要明年的春末了，看来这一方也是以此为借口巧用了“拖”这个策略，而刚刚赐婚的第二天就命醇王爷马不停蹄东去渤海国谈判，这个安排明摆着就是在我们之间的婚事下一道杠。至于他们的目的我不得而知，只能过一天算一天静观其变。
想到这里，忍不住笑道，我自己的命运竟然还要揣度别人的意思。
“扈少爷，扈少爷……”一个明黄色影子窜到我身边突然定了下来，两只淡蓝色的小眼将我从头到尾瞅了个遍，他是董昭醇的儿子醇王府的小霸王——董硕扈。
“参见夫人。”图阿古在后面追董硕扈，看到我有些紧张连忙跪在一米开外的地方行礼。
“啪——”董硕扈轻轻挥手手中的皮鞭就已甩在图阿古的羸弱颤抖的身躯上，我吓得直瞪这个不足十三岁甚至还低我一头的小男孩。
“你干什么！”我大喝，他还想再甩图阿古一鞭子却没想到我正欲伸手拦他——火辣的疼痛在我手指上瞬间蔓延，这可是十指连心的疼啊。
董硕扈没想到我会伸手，仍旧稚嫩的脸庞微微一愣，却立即换上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神情，冲着图阿古大喊：“谁叫你给她行礼呢？！别说她还没过门，就算过门了也不过是个妾的位子，叫她‘夫人’未免太早了！”
“你……”
“我什么我，”他冲着一脸怒气正与爆发的我邪恶一笑，“父王不过是出于朝堂上的考虑才向大董的皇帝要了你，就算最终做了正室的位置却也是坐冷板凳的命！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镜子里的自己，别说跟我娘亲比，就算和天目国的玫瑰痂、雪如意也差得十万八千里！”
他说完便从我手中抽回鞭子，趾高气昂地正欲离开，图阿古颤抖着站了起来跟在后面，清秀甜美的小脸上带着痛苦的抽搐显得格外悲惨。我伸手拉住她，一接触到她的衣袖她便浑身一颤，前面的董硕扈也扭过头来看着我。
我忍着手上钻心地痛，昂起头俯视这个小恶魔，笑道：“正室不正室的也不是你说了算，我美不美也终究是你父王房里的人，我们汉人有句俗语，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就算我承认我是一条狗，那也是你父亲养着的，再往上还有皇帝呢。再说了即使为妾你也要喊我一声母亲大人，毕竟你母亲不过也是个偏旁罢了。”
“你……”我看着他乳臭未干的脸颊挂上气急败坏的紫色，蓝色的眸子要冒出火来。他举高鞭子似乎要打过来，我心里大骇莫非这小家伙真是个没人敢动的野霸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给自己老爹的女人些苦头吃，没想到他手一滞，又是一下甩在我身边的图阿古身上，鞭梢溅过她的侧脸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痕，而眼睛却死瞪着我。
“啊——”这次下手相当的重，一向逆来顺受的图阿古也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大颗的泪珠瞬间滑落。我知道她这一下算是替我挨的，心里那叫个疼啊。
“狗奴才，还不过来！”董硕扈冲她大叫，图阿古来不及抹泪正要走过去，我拦住她看向对面的人：“图阿古姑娘是你的女奴，在西边可能你把她活活打死我都无可厚非。但是在这院子里动起粗来我就第一个不愿意，现在王爷不在也没有大夫人主持，论起汉人的习俗规矩我应该算你半个娘亲，我可不管你是天目的王储还是西域的狼崽，在这里就要按我们的规矩办。张管家，你把家规第三十一条念给你们这位少爷听听——”
“这——”张管家早就听到家丁报告赶了过来，他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面露难色。
“念！”
“这……醇王府家规三十一目规定，府内任何人不准对任何人滥用私刑，任何矛盾问题皆应先经家管所审理判断再上报至王爷或夫人处裁决，若牵扯到重大问题如偷窃、流血冲突等应按大董律交付长安府处理……”
“最后一句呢？”我反问。
“这个，夫人……”冷汗下雨般从他头上像滴下来，“不分等级一律定罪”
“哈哈，好，好一个‘不分等级一律定罪’”我看着董硕扈青筋暴漏的脑袋大笑，“今儿这人我是带走定了，你若想要就在后天正午站在家馆所的牌楼上给图阿古一个郑重其事的道歉；若是不服气尽管去找你能撑腰的人来。”
“你……好，你现在不过是仗着有大董皇帝给你撑腰，等我爹回来我要你好看！”董硕扈一甩鞭子转过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小厮。张管家看看我摇摇头没说什么就遣散开围观的家丁们也离开了。
呼——看来前两天张管家逼着我看家规也不是没有用处。我在心底深深喘了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再说幸好现在还能拿着皇帝赐婚的事儿做挡箭牌挡一会儿，日子长久了可怎么办呢？我甩甩头不想去想这些事情，还是那句老话走一步算一步，既然刚才又热血了一把，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还在恍惚之际，图阿古却突然跪在我身旁哭道：“图阿古知道夫人是为我好，但是您这样是害了我啊……别说扈少爷不会道歉就算是他道歉了把我领回去那也是活不成啊……”她已是泣不成声，我扶起她叹了口气明白她说的都是事实，怪只怪我刚才实在是意气用事不想后果，别说她无助，就是我自己也没有后路可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