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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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郑之明走后我关上窗却睡意全无，脑子里总是萦绕着那句“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心里忖度着他今夜无缘无故跑来跟我说这番话的用意。不知不觉已是东方鱼肚白，才有点困意就被陌生人的敲门声惊起，打开门才发现门外站着十几个老妈子和小厮，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绸缎衣裳，哑妹和聋嬷嬷略有无奈地跟在队伍后面冲我笑。
“你们这是干什么？”
“姑娘好，”为首的一个没有端东西的老妈子像我微微作揖，“郑将军昨个夜里吩咐，命奴婢们今早伺候您梳妆打扮，好进宫面圣。”
“你说什么？进宫面圣？”我脑袋嗡的一下炸开，莫非昨夜郑之明跑来其实就是想告诉我皇帝召我进宫？怪不得他说什么“能禁多久”的话，也许也是出自为我担忧吧。那“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心里困惑，越发觉得他这个人不应该是我以前想的那样。还没等回过神来，我就被这帮老妈子架到梳妆台前，开始收拾。
后来听哑妹比葫芦画瓢地跟我说，那天她在屋外听着我的惨叫声又见来伺候的嬷嬷们都是大夫人房里侍奉的人，还以为大夫人怀恨在心打着将军的旗号私自命人给我用刑，急得她连忙跑去找芙云来顶一顶，谁知郑将军正好就在芙云那儿……
再后来，也就是现在，我刚打开门就看到芙云和郑之明站在院内的梅花树下，两人见我都是一惊，而后又快速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笑吟吟的样子。
“以前就知道连妹妹长得清秀可人，没想到经过大夫人房里这几个嬷嬷们的手后更是显得亭亭玉立光彩夺目，我可都移不开眼睛了。”芙云笑着走过来挽起我的手，这话里在讨好大夫人手下的同时也顺带着夸奖了我一下，我心里自然是美滋滋的。
郑之明叫来的老妈子带了很多不同样式的东西来让我选，单是外罩的衣裙就有不同款式和颜色六七八种，我挑了件钟爱的湖绿色蚕沙裙，和着里面青黄色的绣玉兰纹样的中衣，外面挑了件银白色兔毛领夹袄，选首饰的时候被那些个金子银子耀花了眼选了好久也没拿定主意，最后就觉得选了墨绿翡翠的耳坠子和镯子，其他的别的也就没要。
我心里正觉得今天出场惊艳算不上起码不会比其他那些命妇公主们差吧，谁知郑之明略有尴尬地咳了两下，道：“这就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吧？好马配好鞍……”
“谁让你来评论了？武夫一个！”我听他这是变着法拿母马来讽刺我，昨晚刚对他的丁点好感又灭了下去，本来想给他个好脸看看谁知连装的心情都没有了。芙云笑嗔着看了他一眼，他本是不解后来看到我的脸色突然笑了出来，又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跟着他们出了自己的小院，顺着一个个月亮门走到大堂，第一次见到了郑之明的老爹郑浩和他母亲郑氏以及他那位大名鼎鼎的皇家太太——董硕盈，亦是皇帝御赐的盈公主。郑浩和郑氏看到我后虽然表面上笑嘻嘻地寒暄了几句，两人却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略有忧色的眼神，没想到正好被我给捕捉到。至于那位盈公主，是至始至终没给过我好脸色，连说客套话的功夫也给省了，自己一个人不顾他人就先出门上了马车。郑之明无奈冲我松了耸肩，我却回他一个鬼脸，意思是这是你自作自受。
芙云由于是妾室身份没有资格参加皇室典礼，便只能略带凄然神色的目送我们一干人等出了门朝东走去。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贵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朝文武大臣齐刷刷跪在地上高喊同样的口号那场面震撼人心的效果是电视剧电影里可绝对感受不到的。我现在就被这种无以言语的恢弘气势所震撼，一时间没缓过神来傻了吧唧地看着一群人都朝我跪下。
左手被人轻轻拉了拉，我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不过还是比其他人完了一拍。站在我前面的董硕盈看见我的反应，露出轻蔑的笑容嘴里似乎骂了句土包子。
我低着头心里不忿，你还没见过飞机大炮□□呢，拽什么拽！
绪龙殿的确金碧辉煌，但是比起北京的故宫来说还是有一定距离。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带着我们几个徒弟和一个韩国的风水团一起去故宫考察过地形风水，当时师兄们还非常认真地边参观边做笔记，和同来的韩国同胞交流的也很热烈，只有我年龄最小权当是图新鲜，貌似还差点和大队伍走散，一个人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道里跑了很久，那次可把大家吓得不轻，后来他老人家回忆起此事还说我大师伯在找到我那刻流下了欣慰的热泪……不过我对这些是实在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乾清宫前的铜鹤和没有回音的回音壁。
今天貌似是皇帝心血来潮想做东请客大家聚一聚。来时我和郑之明的母亲郑氏以及那个盈公主同乘一辆马车，那马车也是相当豪华绝对配得上大董第一武将家的名头，且不说那四匹膘肥体健的枣红马有多耀眼，但是马车内部的装潢就能让我眼花缭乱，宝蓝色绣万福纹样的蜀锦帘子，西域进贡来的驼绒地毯，四角嵌有镂空花纹的小暖炉，甚至车里还挂着玻璃罩子的彩灯……郑氏看我一直盯着那盏玻璃灯，还特地演示了一番用法，她取下彩色玻璃罩轻拨灯内一个白色小圆球再罩上罩子，车内顿时流光溢彩，我这才想起这灯里的小珠子和那晚在郑之明帐里看到的相似，若真是传说中的夜明珠，那可就发大财了。不过这一切落在董硕盈的眼里就变成了土包子进城的笑柄，一路上总共就和我说了两句话，句句都是讽刺。
我同大家一齐跪在大殿上，头顶前方传来当今皇上——昭明大帝深沉浑厚的男低音，他喋喋不休地重申着今天召大家来的用意，然后再夸夸自己治国多有方，国家多么安定团结，百官多么勤劳清廉……我脑袋晕晕膝盖酸痛，心想原来不管在什么时候领导都是那么爱发言讲话。我扫了一眼身旁的人仍旧毕恭毕敬地匍匐在地，自己也不好动来动去。谁知一个转眼便迎上百官队伍最前面一道熟悉的目光——郑之明那小子也是低着头脸贴在地上眼睛却带着笑意看着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回瞪了他一眼，用尽自己的能量希望这道目光能杀死他，谁知他看到我的反应后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遇到这种脸皮如城墙一般的人我只能以丢卫生球来对付，却没想到他左前方跪的竟然是那日在梅园遇到的高冠男子，他不漏痕迹地看我一眼，深蓝的眸子闪过一丝未明的笑意。
寒。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双蓝色的眼珠总能给我一种刺骨的冰冷感，如无底洞似的深渊，有一种盯久了会万劫不复的感觉。
有了过一会儿皇帝才叫大家起来，我和郑家的女眷站在女眷队伍的前面——大殿的西边是女眷队伍，对应最上首坐在皇帝西边的林贵妃，而文武百官则在我们的对面，其实能出现在大殿上的还是少数的朝廷重臣和他们的家眷，绪龙殿外白玉台阶下的大片空地跪得密密麻麻全是人，皆是一些京城内品级较低的官员和他们的家人，也有少数地方官。我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矮几想必是一会上菜之用，在这数九寒天的日子里大殿里可能有特殊的设备什么的，虽不见到火苗却依旧暖烘烘，可外面就不同了，惨白的天空是要下雪的预兆，虽然在外面搭起了明黄色的帐篷可以隔风并且到处摆着炭火炉挂着宫灯，可实际情况还是不敢令人恭维。
皇帝一拍手，几个身着七彩纱衣的波斯舞姬“从天而降”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透明的衣衫隐隐约约释放着无限的春光，我看得是面红心跳心想着尺度也太大了吧？莫非这个昭明帝也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可再扭头看看其他人无论男女皆是一副陶醉欣赏的眼光，也许是我太庸俗了，这是艺术，是艺术！
我瞅了瞅坐在前面的董硕盈，她倒是一脸的不服气，估计是心里正拿自己和舞娘们比身材吧？忍不住嘿嘿一笑没想到又被郑之明尽收眼底。
这厮不看春光乍泄的人体艺术没事儿老看我干嘛？我已经从愤怒变成无奈了，正巧这时有宫女给我添酒我就借着如厕的名义想出去透透气。
从人群后的侧门出了大殿，由一个小太监提灯引着来到了一个离大殿不远却相对安静的地方，两间红色瓦房房顶依旧是金色的琉璃瓦，右边的一间大门上画着一个身着铠甲表情刚毅的士兵，左边那间画的是身着轻纱的曼舞仙女，房后是一片茂密的冬竹，时不时有几个一脸轻松的人从那边过来，我猜这儿就应该是古代的公共厕所了，没想到竟然也分男女。皇家果然是皇家，茅厕修得也是相当能体现出古代人民的聪明才智。
我谢过他便自己接过灯朝那边走去，刚想抬脚进去就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一转头竟然是郑之明那个阴魂不散的主儿，他朝我咧嘴一笑笑容倒是挺阳光灿烂的，可惜不合我的胃口。
“你烦不烦啊，怎么跟个鬼似的到处都能看到你？”
他挑了挑眉，一脸无辜：“这茅厕是你家修的吗？许你来得就不许我来？”
我一时语塞，看他占了上风便回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看我啊？刚才跪在大殿上也是满眼的讽刺，在酒席上也如此。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没见过皇帝贵妃和公主没喝过琼脂佳酿没尝过人间美味，有一个董硕盈在一旁讽刺着就够了，你怎么还不放过我啊？你俩这点子上可真是天生一对，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了竟然遇到你？”
我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的话，说完自己也是低着头气喘吁吁，他没有反应我诧异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说不清是喜是忧的墨色深潭。
一时间无语，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微微热气熏湿我的睫毛。
“你啊——”僵持一会儿最终他先挪开眼光，转身要回大殿却在临走时留下一句令人疑惑的感叹，“今日你已是光彩夺目，一会儿在大殿上万不可显露锋芒，只要熬过今晚一切便都可从长计议……”
我目送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回到绪龙殿上依旧是离开时那番欢歌笑语其乐融融的景象，林贵妃在皇帝耳边说些什么，皇帝便挥退了舞姬们，开口说：“朕前两日还念着助我大军不战而胜得奇人连漪连姑娘，今日特地让郑之明带她来，不知人可来了？”
说毕他们两人都看向我坐的地方，想必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但是听见天子叫我的名字心里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急忙用眼睛去询郑之明，他冲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是胸有成竹，我便放下心来迟疑着出席上前跪在人群中央。
“民女连漪，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诶，连姑娘快快平身，你可是我大董的大恩人，是万民的表率啊。”龙椅上的昭明声音听起来格外平易近人可我依旧战战兢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只感觉无数条视线都绞在我身上，议论纷纷。
“姑娘不必惊慌，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林贵妃轻声细语中却蕴含着不可违逆的力量，我的确是很不情愿地把头抬了起来，觉得这场景就像黄世仁调戏喜儿那出，尤其是当她和她皇帝老公细细打量一番后露出的笑容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旁的郑之明想起身却被郑浩按住，他一脸担忧却无力地看着我，弄得我更是心里没有底。
“不知连姑娘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寡人决不食言。”我有些疑惑，心想要不要说放自己走的事儿，但毕竟要去的地方是金陵，那里不算是大董朝的势力范围，犹豫间手心已满是冷汗。
“皇上，妾身……”林妃娘娘正欲开口提议什么，却有人抢先一步，那人上前走到我身边，竟是那个蓝眼的王爷。
“皇兄，臣弟有个提议望皇兄和贵妃准许。”他一撩前摆不卑不亢地跪在我旁边，大殿之上灿烂的灯光映着他俊俏刚毅的鼻梁，一半脸显得格外纯洁无暇，就如一个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少年，点点红霞晕染开来；而另一半脸则隐在阴影中深蓝的瞳孔深不可测。
“请赏连漪嫁给臣弟，一算做给连姑娘的赏赐也算作上次臣弟西域归来的赏赐吧。”
语毕众人轻叹声四起，我是直接蒙在那里定定看着身边他灿若星辰的笑容，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我转头去看郑之明，他却是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看着跪着的王爷，是啊，这个蓝眼王爷到现在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就要我嫁给他？
昭明皇帝也是一愣和林贵妃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眼中俱是惊讶和不悦。倒是林贵妃先开了口，脸上笑吟吟的可眼里却冷得很：“小王爷是皇上最疼爱的兄弟亦是联系西域各国的大功臣，何况上次西域归来皇上答应欠你一个赏赐，这样的请求皇上怎么会不准呢？”
“是啊是啊，四弟的要求为兄自然是答应的了，而且能嫁与我本朝最年轻有为的王爷想必对任何家的姑娘都是天大的赏赐了吧？不是连姑娘可否乘了寡人这个情呢？”
啊？我估计此刻我焦急的脸上能喷出火来，今天晚上的节目怎么就这么精彩呢？此刻大殿上下所有人都敛声吸气等着我的回答，你说人家皇帝贵妃和王爷都放出这样的意思，我怎么能拒绝？可是不拒绝我就真要嫁吗？师父啊，这个任务还相当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啊，我现在怎么办呢？
在这偌大的庙堂之上每个看戏的人都各怀鬼胎，敛声吸气背后隐藏了各种心思。我突然觉得很无助，以前所有东西都是师父师伯和师兄们为我打理好，除了挑挑今天吃什么，基本上什么都不用我自己操心，可没想到这人就是不能太过安逸，竟然在这个如此特殊的时刻让我面临如此棘手的选择。如果此刻我拒绝了这个诡异小王爷的请求，看刚才皇帝和贵妃的样子也应该不算弗了他们的意，但是两人的眼神明摆着是对我另有安排的意思，想必就算不嫁小王爷也觉得不能安安全全离开长安去金陵，其实我现在的身份即使郑之明没有明说过也能猜到几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化解了一场军事纠纷立了大功，我这个人本身可能没什么问题，可问题就出在我是谁上，你跟他们说我是穿越过来勘探风水地形的，估计要不被当做疯子给关起来要不就直接当做妖人给砍了。也许他们其实都在猜我身后的人是谁，彼此保持着猜忌的状态，这可能也是郑之明软禁我多日的原因吧？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我不过被当做一枚棋子，下棋的人才是真正的主角。
我忍不住苦笑，这种时刻我能相信谁？可偏偏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把无助的眼神投向了一旁一脸悠哉的郑之明，他没有看我一副我的死活和他无关的表情。我心下惨然，这种时候他自然是明哲保身了。
蓝眼小王爷扭过头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炙热得似乎已经对我的爱到了干柴烈火的阶段，我看了他一眼觉得演戏不能太过火，差不多就行了，表示深情的方式很多种，这么赤裸裸的表达别说我看了没感觉，在场的其他看官也不能感同身受啊。
我冲他灿烂一笑，他看到我的笑容后眼底便彻底绽放出笑意来，俨然一副打了胜仗的表情。
“谢皇上隆恩，民女连漪愿意嫁给王爷。”
我看似跪在人群的中央，其实是彻底屈服在这场权利斗争的漩涡之内，看来师父的任务短时间内是完不成了，浑水既然沾了恐怕就要淌到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