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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鎏光
柏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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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到江城,整整十三个小时。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灯调暗了。林溪靠在舷窗边,额头顶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江城的灯火从缝隙里漏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堆碎金子铺在黑色的绒布上。
她盯着那片灯火,脑子里乱乱的。
上一次回到江城,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刚拿到柏林的录取通知书,母亲在机场送她,母亲的眼睛红红的,但一直在笑……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请您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林溪把靠背调直了。其实她的靠背一直是直的。十三个小时她没吃东西,也没合眼。空乘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问她需要什么,她摇了摇头。
她吃不下。
不是因为悲伤。他还没有来得及悲伤。她只是被一个问题死死地按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为什么要自杀?
母亲不可能自杀。那个每周跟她视频的女人,那个在她失恋的时候说“没关系,大不了妈养你一辈子”的女人——不可能一句话都不留,就这么走了。
两周前,母亲还在视频里跟她讨论明年夏天去敦煌的事。她说莫高窟的壁画再不看就氧化完了,你得抓紧回来。那时候她正在吃苹果,咬得咔嚓咔嚓响。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自杀?
飞机终于落地了。起落架接触跑道的一瞬间,机身猛地一震。林溪的心也跟着震了一下。
她回来了。
江城三月的风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林溪站在到达口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市殡仪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上了机场高速,两边的树光秃秃的,路灯一排一排往后倒。林溪盯着窗外,发现自己认不出这座城市了。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这里没有这栋楼,没有那座桥。母亲上次在电话里跟她说过,江城建了新机场,地铁又通了一条线。她说等你回来,妈带你转转。她当时正在赶论文,随口应了一声“好啊”,就挂了。那是去年十一月份。
现在是三月。四个月。
她回来晚了四个月。
殡仪馆的走廊很安静,灯光惨白,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儿,像消毒水,又不像消毒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头发鬓角白了一半,蓬乱着,像几天没梳过。眼圈很重,青黑色的一圈,配上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整个人显得很疲惫。他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
看见林溪推门进来,他把烟掰成两截,塞进了口袋。
“你好,是林溪吗?”
林溪看着他的黑眼圈。她想起母亲。母亲视频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样的黑眼圈,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自己眼睛下面却青着一片。那时候她以为是工作太忙。现在想起来,她并不了解母亲的工作有多忙。
“我是林久木的女儿,林溪。”她站直了,把脊背挺得很硬。“我不相信我母亲会自杀。”
老杨没接这句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林溪看不懂。
“跟你母亲在一起的女性,你认识吗?”
“不认识。”林溪没见过那个女人。警察给她看过现场照片,母亲身边躺着的那个陌生女人,脸很白,眼睛闭着,手指和母亲的手指扣在一起,像两棵缠在一起长的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分钟,把照片还给了警察。她不认识她。她母亲的朋友她大部分都认识。母亲是编辑,朋友很多,过年的时候家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但她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想轻生之类的话?”
“没有。”林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走廊里有回声。“她不可能自杀。上个月我们还视频通话了,我了解她。”
老杨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你了解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我知道你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空气僵了一瞬。
林溪没躲。她也看着老杨,看着他蓬乱的头发和青黑的眼圈。
“我不回来,不代表我不了解她。”
她停了一下。
“你天天回家吗?”
老杨愣在了那里。
旁边站着的年轻警察抬起了头。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看了看林溪,又看了看老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老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档案夹,语气变得很平,像在念一份跟他没关系的文件。
“尸检报告出来了。胃内容物检测出□□,红酒里也有。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她们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根据法医判断,没有任何挣扎。”
“不是他杀。排除他杀的结论已经定了。”
林溪站着没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几天后火化。你们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
老杨合上档案。沉默了两秒,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对了。这个东西。”
袋子里躺着一把钥匙。
黄铜的,很小,大约两根手指那么长。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但被深色的污渍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几道笔画。
“本来不该在结案前给你的。”老杨把袋子举到林溪面前。“这是在你母亲自杀的地方找到的。”
林溪接过袋子。隔着塑料,她摸到钥匙冰凉。
“我们也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老杨看着她,停了好一会儿。“你可以留着。”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会找到线索”。他只是把钥匙给了她。
“有事的话,可以给我们打电话。”老杨转过头,“林墨,把你电话给他。”
那个年轻的警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老杨,又看了看林溪,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几个数字递过来。
林溪把纸条和证物袋一起攥在手里。
“我们先走了。节哀。”
老杨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走廊地上,声音沉闷。林墨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门关上了。
林溪站在走廊里,把证物袋翻过来,对着头顶惨白的灯管辨认钥匙上的字。
两个字。
第一个字左边是金字旁,右边模糊一片,隐隐约约像是“光”字的右半边。第二个字更难看清,只辨认出上面好像是个“木”字头,下面被污渍糊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很久。
金。光。木。流?光?鎏?
鎏。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浏览器,输了一个“鎏”字,又输了一个“光”字。
鎏光。
网页弹出来一条结果——鎏光茶社,江城市苍梧路十七号。
林溪盯着屏幕上的地址。她不认识这个地方。母亲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不喝茶。家里待客的茶叶永远是超市买的那种袋装茉莉花,搁在厨房吊柜最上层落灰。
蒼梧路十七号。
她把证物袋攥紧,钥匙硌得手心发疼。
殡仪馆外面,江城的冬雨开始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林溪站在屋檐下拦了一辆出租车。
“苍梧路十七号。”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母亲不会自杀。
从现在起,她要去认识一个女人。一个她叫了二十三年妈,却其实根本不了解的女人。
殡仪馆停车场,一辆没熄火的车里。
老杨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他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林墨坐在副驾,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老杨没接。
“师父,结案前把证物给家属,不合规矩。”
“我知道。”
“那你还给她。”
老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雨。
“她跟你不认识,但她把你电话收下了。”老杨没转头,“以后她找你,别推。”
林墨没说话。
“走。”老杨终于发动了车。
雨刮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玻璃上的水珠刮了又来,总也刮不干净。江城三月的雾从江边漫上来,盖住了半座城。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