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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水仙
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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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光茶社不好找。
苍梧路十七号,导航显示已经到了,林溪站在路边来回走了两趟,愣是没看见门。最后她注意到两栋居民楼之间夹着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照着墙上几个不起眼的字——鎏光。
巷子很深,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一间旧式瓦房,门口摆着几盆兰花,木门半掩着。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一股特殊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寻常茶馆的茶香,混着沉香、旧书、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脂粉气。茶社不大,几张木头桌子散落着,靠墙是一整面书架,角落里的黑胶唱片机正放着什么老歌,林溪听不出名字。
旁边桌子边坐着一个女人,看见她进来,起身走过来。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褂子,短发,耳垂上挂着两粒很小的珍珠。她打量林溪的时候,目光很定,像在辨认什么。
“需要喝点什么吗?”
林溪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的照片,举到她面前。
“你认识她吗?”
女人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着林溪的脸。
“你是她女儿?”
林溪点头,心里紧了一下。“你认识她?”
女人没急着回答。她把照片还给林溪,示意她坐下,转身去柜台后面端了一壶茶过来。茶倒在白瓷杯里,颜色很淡,香气却浓,像什么花香。
“我们认识很久了。”女人坐下,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烟。“我叫颜真,是个作家。这里是我开的。”
火机咔嚓一声,烟雾升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甜腻的味道。
“林久木是编辑。她负责过我的小说。”
林溪盯着她。“她死了。和另外一个女人死在了一起。”
颜真没有惊讶。她只是把烟轻轻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往上飘。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颜真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记事本。很普通的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毛了。她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递给林溪。
照片上两个女人并肩坐着,背后是一面书架。一个是林久木,头发比现在长,笑得露出牙齿。另一个女人不认识,但林溪一眼就认出来了——殡仪馆照片上那张脸。只是这张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她也在笑,笑得收敛一些,眼睛弯弯的,像两片柳叶。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两杯茶。
“她是谁?”林溪指着那个陌生女人。
颜真弹了一下烟灰。
“秦兰。你妈妈的女朋友。”
林溪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颜真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女朋友?”
“对。”
林溪觉得嗓子发干。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呛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脑子里一堆碎片在乱飞——视频里的母亲,机场送她的母亲,和……一个女朋友?
颜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有些事情我没法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跟一个大人说话,但又不全是。“需要你自己去了解。”
她指了指那个记事本。
“这个本子和照片给你。你可以在这里看。”她拿起椅子上的包,“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林溪。”
林溪抬起头。
“你妈妈,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编辑。”
门关上了。铃铛又响了一声。
茶社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黑胶唱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往外吐水雾的声音。
她又喝了口茶。有点苦,但回甘很长。
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在笑。不是视频里那种“我很好你别担心”的笑,是另一种笑。牙齿露出来了,眼角有细纹,眉毛不是拧着的。旁边的秦兰侧脸对着镜头,笑得含蓄一些。但她们俩的肩膀是碰在一起的,很自然地碰着,像是习惯了。
林溪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笑了。或者她从来没见过。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娟秀的蓝色墨水。
“2022年6月1日,鎏光茶社。”
三年前。那时候她还没出国。她记得那一年的六一儿童节,母亲给她发了一个红包,写着“我的小朋友节日快乐”。她回了一个“妈我都多大了”。母亲发了个笑脸。
那天母亲在这里。和这个女人在一起。
林溪放下照片,打开了记事本。
第一页。母亲的笔迹。
“事业上的不顺只是人生的悬崖,只要我想,我就可以爬上去。可我忘了,家庭才是压住我的枷锁。我就像是五行山下的猴子,看着金符却撕不下来。
我可以接受他的冷漠,却无法接受他的背叛。
今天是我和老吴离婚的日子。很可笑的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也是今天。走出民政局的时候,他向左我向右,像是从未有过交集的陌生人。
那天我有一个采访的任务。我收拾好心情,去了市美术馆。
采访对象是美术馆的书法老师,秦兰。三十八岁,长得很美。她在台上教小孩子写字,弯着腰,握着小孩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写。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但活动一结束,领导走过来跟她说话,她的表情就变了。变得很冷淡,很疏远,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
她站在那里跟领导客套,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但我看得出她并不想笑。她身上的气质,像水仙花。冷傲,干净,不近人。但花芯里是软的。你就是知道。
等活动散了,我走到她面前,说我是出版社的编辑,想为她做一个专访。她看了我一眼。可能因为我是女的,可能因为我那天看起来很狼狈,她没有拒绝。
我说我知道一家茶馆,可以边喝边聊。我带她来了鎏光。
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房梁上的木雕,书架上的旧书,角落里的留声机,她一样一样看过去,眼睛里有光。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容,是很认真的好奇,像一只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第一次看见树枝。
颜真给我们泡了茶。秦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问我这是什么茶。我其实不懂茶,随口说是白茶。她点点头,又抿了一口。后来颜真告诉我那是金骏眉,红茶。秦兰没说破。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聊了很多。她跟我说学书法的经历,说小时候临《多宝塔碑》,爷爷站在背后抽她的手腕,抽红了她也不哭。说后来改临《兰亭序》,发现王羲之写‘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她忽然就哭了。那年她十六岁。
我问她现在还哭吗。
她说她嫁人之后就不太哭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鎏光的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老墙,墙上爬满了爬墙虎。她说——因为眼泪流不出来,都冻住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我们笑得都很轻松。
傍晚,我们从鎏光出来,江城的雾起来了。雾很大,五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大雾把她裹住,她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掉。我忽然很害怕。害怕这雾把她吞了。害怕再也见不到她。
害怕一个刚认识的人,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了一下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
我以为离婚那天会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苍梧路上,雾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黄。我脸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笑。”
记事本第一页到这里结束。
林溪的手指放在最后一行字上,母亲的字迹在最后几个字那里有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或者很激动。
她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茶社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头桌子上。林溪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凉的茶和热的茶味道不一样,更涩,也更香。
她把照片夹回记事本里,把那行“2022年6月1日”又看了一遍。她想起那一年母亲给她发的红包。想起她回的那句“妈我都多大了”。想起母亲后来再也没有发过儿童节红包。
她握着那把黄铜钥匙,站起来。
鎏光。原来母亲在这里,爱过一个人。
江城的雾从巷口漫进来,带着三月夜晚的凉意。林溪把记事本装进包里,推开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藏在巷子深处的茶馆。灯光暖黄,像城市脸上的那颗痣,不声不响,却怎么都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