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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幕 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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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钥匙
“大东北,是我的家乡……”
老杨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是在车里睡的。驾驶座放倒了依旧硌得慌,快五十的人了,腰也不行了。他已经三天没回家了,车后座扔着两件换下来的衬衫,副驾上还有吃剩的包子。
他不是因为案子不回家,是因为不想回。有些事,他觉着一直躲着,就可以不用解决。
“喂,怎么了?”
“师父,西郊有案子。”打电话的是林墨,去年刚分来的,说话永远带着一股没被生活锤过的认真劲儿,“拆迁的工人发现的,一栋待拆别墅,里面有两具尸体。”
“什么情况?”
“两具女性尸体。现场有红酒,还有一本书。我正在赶过去。”
“知道了。地址发我,一会汇合。”老杨挂了电话。
他把座椅调直,揉了揉眼睛和脸,捋了捋头发,然后开车直奔西郊。
西郊,待拆的别墅区。警车已经把路封了。
老杨下车,林墨已经等在警戒线外面。小伙子手里捏着记事本,站得笔直,像是在等领导检查。
“说吧。”
“死者两名,均为女性。被发现时全身赤裸,互相拥抱躺在床上。现场桌上有半杯红酒,旁边有一个小瓶。法医已经把红酒和小瓶取样送检了。”林墨翻开记事本,“还有一本书,在床头柜上。”
“什么书?”
“《道德经》。”
老杨正在戴手套,动作停了一下。“《道德经》?”
“是。里面还夹着一把钥匙。”林墨翻开记事本,点了点,“黄铜钥匙,上面好像有字,但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看不清。”
老杨没再问。他戴好口罩、帽子、手套,跟林墨上了楼。
现场在二楼的主卧。
房间很大,但空。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显得很昏暗。
两具女性的尸体躺在床上,紧紧相拥。她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抓住了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法医正在做初步勘验,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老杨站在床边,没有走近。
他见过很多死人。被捅死的,被毒死的,跳楼的,上吊的。那些尸体都带着挣扎的痕迹。但这两个人——她们的脸很安详。安详得像睡着了。
不,不是安详。是一种……满足。
这个念头让老杨不太舒服。他把目光移开。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红酒,旁边是一个小玻璃瓶。桌上摊开一本线装书,黑色的封面,上面印着三个字——《道德经》。
老杨走过去。他拿起那把小瓶,隔着证物袋转了转。瓶底还残留着白色结晶。
林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师父,会不会是□□?现场有杏仁味,但很淡了。”
老杨看了他一眼。这小子鼻子倒灵。
“等检验结果。”
“如果是□□,那就是自杀了?”
老杨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警车闪着灯,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被拦在外面,探头探脑。
“通知家属了没有?”
“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林墨翻开记事本,“一个是林久木,四十五岁,出版社编辑。大约三年前离异,有一个女儿在德国读研。另一个叫秦兰,三十八岁,市美术馆的书法老师。丈夫叫顾明哲,三甲医院外科主任。”
“都通知了吗?”
“秦兰的家属通知了。林久木的女儿……已经通知了,应该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老杨点了点头。他把证物袋放回桌上,转身下楼。
“走吧。去殡仪馆。”
殡仪馆的走廊永远那么安静。灯光惨白,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什么东西的味道。老杨闻了几十年,还是不习惯。
他们遇到了来认尸的顾明哲。
顾明哲比老杨想象中年轻。不到五十,头发乌黑,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干净得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正在跟法医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顾明哲,江城三甲医院外科主任。秦兰,市美术馆书法老师。”林墨看着手机上的资料,小声念给老杨听,“看起来这家庭没什么问题啊。”
老杨死死盯着顾明哲。
“你懂什么。他们夫妻绝对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林墨放下手机。
“你懂什么。”
法医拉开了抽屉。
秦兰的脸露了出来。
顾明哲站在抽屉前,双手垂在身侧。他看了那张脸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悲伤,不惊讶,甚至不愤怒。他像是来确认一件事已经办完了。
“看到了吧。”老杨小声对林墨说道。
“走,我们过去。”
老杨朝顾明哲走去。
“顾主任,我们是江城市刑警队的。”老杨出示证件,“我是杨建国。”
顾明哲点了点头。“你们想问什么。”
“你认识另一位死者吗?”
“不认识。”
顾明哲低着头没有什么表情,直接就回答了。
“你们夫妻俩,平时感情怎么样?”
顾明哲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他看着老杨,停顿了两秒。
“挺好。”
“挺好?”老杨重复了一遍。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老杨笑了笑。“没有了,你可以走了,顾主任。”
顾明哲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从老杨身旁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殡仪馆的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直到消失。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师父,有什么发现吗?”
老杨转身往停车场走。
“等你结婚你就知道了。”
“你又这么说。”林墨追上去,“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老杨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一个男人死了老婆,脸上都没什么表情。那不是冷静,那是家庭有问题。”
林墨愣住了。
“走吧,回去你来写报告。”
两人走出了殡仪馆。天已经黑了。
快到警局的时候,林墨接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对老杨说:“师父,林久木的女儿到了。”
“知道了。”
他打了个方向,往局里开。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我在车里住的事你不要乱说……”
“知道了。”
警局接待室里,一个年轻女人站起来。
她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眼睛红肿,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好,我是林溪。林久木的女儿。”她没有寒暄,“我母亲不会自杀。”
老杨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烟,又塞了回去。
他没告诉她,她们死的时候,是笑着的。
他只是把那个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林溪拿起那把钥匙。隔着塑料袋,她隐约看到上面有两个字。
走廊的灯光照着它,一道微光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