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她居然在录综艺的时候摸鱼
清晨五点, ...
-
清晨五点,天还是灰的。
海和天的边界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空气。整片海像一张没调好焦的照片,模糊,潮湿,带着昨夜退潮后留下的腥味。鸥鸟还没醒,只有浪花一下一下舔着沙滩,发出吞咽似的声音。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光脚踩在走廊地毯上,挨个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叩到第三扇门的时候,场务的手悬在半空。
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淡黄色,边角没对齐,黏胶那端翘起来一点点。字迹歪歪的,是睡前摸黑写的,笔画深浅不均匀,有几个字差点飘出纸边缘——
“请勿打扰。”
场务盯着便利贴看了几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在读这四个字。他犹豫了。
还是敲了。
指节叩下去的瞬间,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不是说话,不是撞到东西,是柔软的、被被子闷住的、枕头砸在门上的声音。
“我在睡觉。”
隔着一扇门,声音被门板和枕头双重消音,只剩下语义的骨头。没有“对不起”,没有“马上来”,甚至没有“请”。这个人在凌晨两点半被谢衍之看过煮泡面、在天亮前才回到床上、现在只想把被打断的觉补回来。她的起床气精准地砸在了枕头上。
弹幕这个点只有夜猫子和早班车在挂着:
【五点钟被叫醒】
【昨天六点半怼系统今天五点敲门节目组是嫌命长吗】
【池柚爆发了:用枕头砸门好激烈的反抗】
【我赌一桶泡面她会继续睡】
场务低头看了看对讲机,又看了看便利贴,最终转身走了。脚步在走廊地毯上越踩越远,到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没有动静。便利贴的一角被空调风吹起来,又贴回去。
——
露台上已经有人在。
苏晚晚换好了瑜伽服。雾蓝色,弹力布料贴服地裹住脊椎的弧度,裤脚卷到脚踝以上一小截,露出纤细的跟腱。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圈是和瑜伽服一个色系的雾蓝,像提前一晚搭配好的。
她站在露台边缘,面朝东方——那片还没亮透的天正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底下渗出一条橘色的边。双手举过头顶,掌心相对,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拔。空气从鼻腔进去,从嘴唇间缓缓呼出。
收腹,挺胸,锁骨打开。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发丝逆着光,被还没升起来的太阳镀了一层即将亮起来的金。
弹幕追光而来:
【五点起床做瑜伽晚晚好自律】
【仙女不需要睡觉】
【仙女靠一缕晨光活着】
沙滩上。陆时砚在跑步。
白T恤被海风灌满又抽空,布料贴在身上又松开,腹肌的轮廓在棉布底下若有若无——是跑步的节奏在决定露出还是隐没。汗从鬓角淌到下颌,沿着脖颈滑进领口。每一步踩下去,沙子陷一个坑,脚提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沙粒,被风吹散。
弹幕:
【这腰这肩这腿】
【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我舔一下屏幕保证就一下】
——
五点半。
天已经亮了一半。海面上的金线越拉越粗。
沙滩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走过来的。是蹭过来的。
池柚把运动鞋的后帮踩在脚后跟底下,鞋底拖过沙面,哗——哗——,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灰色卫衣大得像从别人衣柜里顺的,帽檐边缘洗得起了一圈毛球。运动裤的裤脚也踩在脚后跟底下,和鞋子享受同等待遇。
头发没扎。披在肩上,有两绺被枕头压出一个九十度的折角,翘在耳朵旁边,像被折叠椅夹过。
左手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纸杯。杯口有一层没搅匀的咖啡粉浮在表面,像超小号的浮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弹幕集体卡壳的事。
她铺开瑜伽垫。动作懒到极致——手指夹着垫子一角往下一甩,垫子歪歪扭扭摊在沙滩上,边缘卷着,没抻平。垫子上印着某运动品牌的logo,被她踩出一个沙脚印。
她坐上去了。
双膝弯曲,屁股落在垫子正中央,腿伸直,脚踝交叉,两只破了洞的袜子冲着天空。
然后她躺下了。
卫衣帽子垫在脑袋底下,充当枕头。清晨的阳光还没翻过沙滩后面的沙丘,落在她膝盖以下的位置,膝盖以上还藏在阴凉里。别人来海边是为了看日出、做瑜伽、在镜头前展示最好的自己。她来海边,是因为节目组把她叫醒了,她需要一个比床更宽敞的地方继续睡。
弹幕终于重启:
【她躺下了】
【五点半爬起来拿着咖啡铺了瑜伽垫然后躺下了】
【床不舒服吗池柚同学???】
躺了大概三十秒。海浪拍岸三下。
她侧过身。右手手肘撑在垫子上,手掌托着腮帮子,对着海的方向。姿势像一只趴在礁石上晒太阳的海獭——只差肚子上没放一块石头。
目光落在前方那群正在做下犬式的人身上。
苏晚晚的下犬式很标准。脚跟压向地面,背部是一条平直的斜线,肩胛骨内收,头自然垂在双臂之间。陆时砚从她旁边跑过去,步频没变,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米。她在呼气,他的脚踩在沙子上,两种节拍各响各的。
弹幕:
【她是来参加的还是来围观的】
【海獭塑有被冒犯到】
【不海獭会游泳她不会】
瑜伽教练注意到了她。
教练姓秦,扎着低马尾,辫子从肩膀垂到胸前。她穿过一排正在做下犬式的嘉宾,在池柚的瑜伽垫旁边蹲下。
“要不要试试婴儿式?”秦教练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笑容完整地抵达池柚面前。她蹲着的样子很轻盈,膝盖和脚踝的角度像跪在寺庙里,“很简单的,对脊椎好。跪坐,上半身前屈,额头贴垫子,手臂放在身体两侧——”
池柚翻了个身。
不是婴儿式。不是跪坐。不是前屈。是整个人翻过去——脸朝下,肚子贴垫子,四肢张开,左边手掌朝上,右边朝下,两条腿打开的角度刚好容下一个双肩包。
像一只被拍在沙滩上的海星。
声音从瑜伽垫的泡沫里闷出来,隔了一层两厘米的海绵垫,显得又远又懒:“这不就是趴着吗。”
秦教练的微笑弧度没有变,但暂停了半拍。她张了张嘴,很专业的职业素养让她在三秒内完成了一次深呼吸,然后说:“……也可以这么理解。”
池柚没再动。
她压在垫子上,四肢完全放松,手指微微蜷着。卫衣的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耳朵。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弹幕开始失控:
【婴儿式被重新定义了】
【这不叫婴儿式这叫社畜式】
【我一辈子没这么标准地做过社畜式】
【趴着=婴儿式那我每天在公司午休的时候都在做瑜伽】
【教练的表情是“我上了三年瑜伽培训没学过这个但我不能说”】
【她是不是又睡着了】
【她呼吸的频率变了真的睡着了】
【前面说睡着的你怎么知道你在数她呼吸吗】
——
太阳从海平线整个跳出来。
先是橘色的弧边,然后是半颗,然后是一整颗火球,把海水煮成一锅滚烫的金汤。光线像一把打开的折扇,从东边铺到沙滩上,铺到露台上,铺到每个人身上。
所有人对着日出举起双手。掌心朝向东方,手指张开,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深呼吸,苏晚晚的背影被剪成一个纤细的轮廓,发丝逆着光变成一圈绒毛般的金边。
陆时砚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沙滩上,手撑着膝盖,呼吸还没平下来。额头上的汗珠被日出照成琥珀色,一颗挂在眉骨上,不坠落。
秦教练双手合十,抵在胸前,深深一鞠躬。
海浪涌上来的声音变大了,像在为这个沉默的仪式伴奏。
瑜伽垫上。
池柚翻了个身。不是婴儿式,不是海星式——她只是从趴着变成了仰躺,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手指并拢,中指刚好盖在眉心。这个动作在凌晨厨房里她做过——那时候她靠着冰箱门,闭上眼睛等天亮。现在她在沙滩上,用同样的姿势挡住日出。
卫衣帽子还垫在脑袋底下。
阳光漫过了她的脚踝、膝盖、搭在额头上的手臂。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弹幕开始反思:
【她真的在录综艺吗】
【这一段会被导演剪掉吧剪掉也正常】
【我上班就这样拍不拍随你我要睡到自然醒】
【导演血压上来了】
【导演说:我请了五个摄像三台机器拍日出她就给我看这个】
导演的监视器前。副导演小声说了句:“这段……要剪吗?”
导演盯着屏幕。
画面里,一个灰色卫衣的人形躺在垫子上,左脚的鞋蹭掉了,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伸出来,涂过指甲油但已经斑驳,剩下几小块深红色像没刮干净的漆。
海浪舔上来,又退下去。带走了那行拖痕。
太阳越来越高。
导演说:“留着。”
——
镜头慢慢拉远。
沙滩上有十一个人在做拜日式,姿势标准,脊背挺直,手臂高举过头顶。每一根手指都朝向太阳,光的金边描过所有人的轮廓,像一群被点亮的人偶。
他们中间,一张瑜伽垫上,一个灰色的人形缩在垫子上。帽子盖着脸,一只鞋踢掉了,脚趾从袜子的破洞里探出来。
海浪一遍一遍舔过沙滩,带走了她的拖痕,带不走她。
镜头继续拉远。鸥鸟在海面上盘旋,叫声很远很细。弹幕安静了整整五秒。
一条弹幕从画面最右端慢慢飘出来,速度比所有弹幕都慢,字体没有加粗,也没有彩色:
【但我也想像她这样。】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飘过去之后,好几秒没人接。
然后,稀稀落落地,几条弹幕同时亮起:
【我也是。】
【早。】
【早安。】
最后一条弹幕没有字,只有一帧表情:一个人趴在桌上睡觉的emoji。脸旁边冒一个Z字气泡。
然后画面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