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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回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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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孙满囤消停了,正月十五之前,沈彦再没在院门口看见孙三妮的身影。后来听人说,张桂芬把三妮送去县城一家饭馆帮工了,管吃管住,每月能落几块钱。沈彦跟梁述提了一句:“她走了也好,在那边比在家强。”
元宵节那天的梁家湾,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天还没亮透,就有小孩在巷子里放小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刘桂兰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灶房的案板上堆着一排排白胖的元宵,馅是芝麻红糖的。
沈彦手法快,把馅团成团然后不停地翻滚。张香玲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手里还在织那件小毛衣,毛衣已经织了大半了,袖口都收好了,只剩下领口还没锁边。梁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在井台边洗了洗脚上的泥:“地里化冻了,再过些天就能翻地了。”
“今年你忙得过来不?”梁述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把松动的楔子敲紧。
“地不多,能顾过来。”梁诚在井台边坐下来,“你那边开春活多不多?”
“有几个在谈。等回镇上再去县城跑一趟。”梁述把楔子敲到齐平的位置,用手指摸了摸松紧,“要是活多,你再过来搭把手。”
“行。”梁诚应了一声。
村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汽,汤圆的甜香混着鞭炮的硝烟味,过完节沈彦和梁述没有在梁家湾多住。正月十六一早,刘桂兰把一兜新蒸的馒头和一坛腌萝卜放进车斗里:“镇上买的不如家里做的好吃。”她又看了沈彦一眼,“回去别太累,该歇就歇。”
沈彦应了一声,把东西在车斗里放稳。梁述把车斗里那些东西又重新码了一遍,布袋和篮子之间塞进两条旧棉被,防止在路上颠散。三轮车驶出梁家湾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田野上。沈彦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车斗边沿,大衣裹得紧紧的,围巾围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气息,不再像年前那样扎脸了。
到了镇上,院门的锁还是年前走的时候挂的那把。梁述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院门,一股灰尘味扑出来。院子里落了一层灰,灶房的窗户上也灰蒙蒙的,窗台上有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
梁述把车斗里的东西搬下来。沈彦推开了灶房的门。灶台上铺着年前走的时候盖的布,布面上落了一层灰。她走的时候跟梁述一起把东西盖好,她说:“把案板和锅碗盖一下,不然回来全是灰。”梁述把布四角压好,又把碗柜的门关紧了,用布条把柜门缠了一道。
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把围裙从门后摘下来抖了抖,系在身上:“先把东西搬进去,我来打扫。”
梁述把车斗里的东西搬进灶房,墙角那堆劈好的柴火还在,码得整整齐齐,没有被雨雪淋湿。他在院子里扫了大半个上午,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又用铁锹把墙根底下那层薄冰铲掉了。
沈彦在灶房里擦了三个多钟头。灶台擦了三遍,案板擦了两遍,碗柜里的碗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用干布擦干放回去。然后蹲在地上擦桌子,桌子是木头的,木头纹理上的灰被棉布蘸湿了,缝隙里那些积灰被擦干净。擦完桌子之后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上。
梁述扫完院子,进灶房看了一眼还有啥忙活的。发现沈彦的动作很快都打扫完了。收拾完灶房,他们又把堂屋扫了扫,把窗户推开通风。冬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屋里的灰味换出去。
午饭后,两个人推着三轮车去了镇上的菜市场。正月十六的集市已经恢复正常了,摊位比年前少了一些,但该有的都有。沈彦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粉、韭菜、黄豆、小米……她在粮油摊前停下来,要了二十斤白面,又秤了三斤黄豆、两斤小米。卖粮油的老板认识她:“沈老板,开张了?”
“明天开。”
“你这开业够早的。”老板把面粉袋口扎紧,递过来,“别人家都还没动静呢。”
沈彦接过去放进车斗里,转身去了菜摊。韭菜摊上摆了好几捆,她弯腰拣了一捆,挑了叶子挺实、根部新鲜的,又挑了两把葱花,还有其他的配菜。卖菜的大姐帮她装好:“过完年菜价还涨了点,过几天就好了。”
“没事,该买还得买。”沈彦付了钱,把东西放进车斗里。最后去了调料摊,买了一包碱面、又在油摊前打了一斤菜籽油。梁述在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车斗里,面粉在最底下压着,油和调料搁在最上面。
买完菜,沈彦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零钱叠好放进口袋。她从车斗边沿侧身下来,打算先开门,不然三轮车不好进去。每次她都是提前下来开门的,她脚踩下去的地方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是背阴处雪水化了又冻上的一层薄冰,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摔倒的时候脚腕别了一下,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梁述猛地刹住三轮车,跳下来蹲到她跟前:“怎么了?”沈彦撑着地面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才开口:“没事,脚下滑了下。”
梁述没有信她的话。他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左脚,手指刚碰到脚踝外侧的骨头,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梁述低头掀开她的裤脚,露出脚踝。在下午偏西的日光里,那截脚腕已经肿了起来,鼓起来的一圈在细瘦的脚踝上格外显眼。“你脚崴了。”
“没多大事。”
“肿了。”梁述把她裤脚放下,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沈彦望着他的后背,棉袄洗得发旧,领口都磨得泛白。她没推辞,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托住她的膝弯稳稳起身,她轻声问:“那车怎么办?”
“先放着。一会儿我回来推。”
梁述背着她进了院门,放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他又蹲下看她的脚,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像一圈发面馒头,紧绷绷的,碰一下都疼。他没有直接按上去,手指在脚腕旁边停了一下,像在隔着那层皮肤估算肿起的范围:“疼得厉害吗?”
“还行。”
梁述站起来,去灶房生火烧水,又从院子的大缸里舀了一盆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凉得刚好。他把盆端到沈彦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脚轻轻托起来,悬在盆面上:“先冷敷,不能热敷。医生说的,热敷会让肿得更厉害。之前我听医生说的。”他拧了一条凉毛巾叠好,敷在她肿起的脚踝上。冰凉的触感隔着毛巾渗进去,沈彦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梁述蹲在盆边,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把毛巾按在脚踝上,没有压太重:“疼的话你跟我说。”
“不疼。就是凉。”
梁述每隔一会儿换一次毛巾,一连换了三四次。脚踝的肿胀没有立刻消下去,但那种灼烧感散了不少,只剩下一层钝钝的酸胀。他从屋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沿着她的脚踝缠了一圈,从脚底绕到脚背,又从脚背绕回脚踝,不松不紧地包了一圈:“脚抬高,别落地。今天晚上别下地,明天如果还肿得厉害,我陪你去卫生院。”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好的棉被,垫在她脚下,把她的脚踝搁在棉被上。
晚上沈彦没有做饭,梁述做的饭。沈彦的脚搁在棉被上,梁述坐在她旁边,吃完了才开口:“明天早上你别起来了,我去给你开门。”
“我一个人在家也待不住。”
“那明天我陪你去店里。”他说,“你在柜台后面坐着,我跟周姐说一声。让她多干点,你少动。”
沈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彦看着梁述把碗端到灶台边,又从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卷新的胶布。他蹲下来把她脚踝上的布条重新拆开,检查了一下肿起的程度,比下午好了一些,但还是鼓着。他把药膏重新涂了一层,然后换上了新的布条。“明天早上我再换一次。”
沈彦倚在床头,受伤的脚直挺挺地架在厚实的棉被上。她低头看着刚被重新缠过的脚腕,布条一圈圈绕得平整又妥帖,末端在脚踝外侧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她微微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窗棂外的月亮已经悬在高处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梁述蹲在煤炉前忙活的动静。他手里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炉膛里的蜂窝煤,火苗“呼”地窜起一截,橘红色的火光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屋里的陈设在这暖光里显出几分陈旧的温厚,墙上日历的数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梁述没说话,沈彦也没出声。她垂下眼,看着那只被妥善安放的脚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煤烟味,慢慢放缓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