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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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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天晴了。天空蓝得透亮,没有半分云絮遮挡。沈彦坐在凳子上纳鞋底。张香玲坐在她旁边,她的肚子很明显了。她说:“你是不知道,梁言前几天来信了,说在县城饭馆干得挺好,师傅说要给他涨工钱。”
“这是好事啊。”沈彦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之前说好正月十五前就回来,可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张香玲抿了口水笑着说道,“今早梁诚还念叨,说这小子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肯回。”语气里半分抱怨都没有,反倒透着感慨。
沈彦刚把鞋底翻过来,正准备搭话,院门忽然轻响。她和张香玲同时起身,沈彦连忙道:“你行动不便,我去开门就好。”她刚推开门,就撞见孙三妮立在门口。她双手垂在身侧顿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跨进来。
张香玲也顺着沈彦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个瘦瘦的姑娘:“这是谁家的?”
“村西头孙满囤家的三闺女。”沈彦问,“三妮,你咋来了?”
孙三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婶子,我妈让我来,可我不想来了。”听到这话,张香玲走了过来,扶着腰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门口孙三妮说:“你先进来坐吧。”
孙三妮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没有往屋里走。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婶子,我妈把那双鞋给孙宝穿了。她把鞋口改小了,加了一层棉花垫了垫,孙宝穿着正合适。”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压着什么,“我妈说让我以后多来你家,把东西拿回去给孙宝,她说你心软,说我多来几次你还会给。”
张香玲倚在门槛边听完这几句话,眉头不由慢慢蹙起。她瞅瞅孙三妮,又望望沈彦,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搭话。沈彦立在院当中,目光落在孙三妮头顶,她直接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不来了。”孙三妮红着眼眶抬起头,“我不想偷东西,更不想骗你。”她又垂眸低下头,“婶子,你是好人,我真不该来你家讨东西。”
沈彦靠近垂着头的孙三妮面前,语气温和中带着坚定:“三妮,你抬头看着我。”孙三妮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慢慢抬起头。“你没有骗我,更没有偷东西,”沈彦的目光软下来,“这是你妈让你来的,不算你的错。往后你不用事事都顺着你妈的心意,想来这儿玩就安心来,要是不愿意就不来了。”
孙三妮指尖紧紧攥住袖口,眼神带着怯意:“真的?我以后还能来吗?”“能,”沈彦说道,“但得是你自己想来,不是被你妈逼着来。”
张香玲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先进来喝口水再说。”她侧身让了让,像是要给那个瘦小的身影留出一条通往门槛的路。孙三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着沈彦进来了。
孙三妮跟着沈彦进了客厅,在小板凳上坐下。沈彦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过了片刻,她低声开了口:“婶子,我妈让我来找你要东西,我爹不是光想让我拿东西。”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堵了一下,垂下目光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纹:“他跟我妈说婶子你嫁过来快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说婶子你生不出来。他说梁叔现在有本事了,不缺钱,到时候肯定要再找。他让我多往你家跑,让我在梁叔面前晃,等时机到了,他就要跟梁家开口,说把我给梁叔,让我给梁家生儿子,把婶子你换出去。”
张香玲原本靠在门框边,听到这话冻住了。她重重地说:“你爸说什么?换出去?他当我们梁家是什么?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他真敢上门来跟我婆婆说这种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香玲说得急,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语气里那股气还没散:“我嫁到梁家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要东西还不够,连人都算计上了。他孙满囤自己什么德行,全村谁不知道?五个闺女,一个儿子,全指着从别人家抠东西过日子。现在倒好,抠东西不够,想把人家媳妇换出去。”她越说越快,声音也高了,沈彦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彦的手从张香玲胳膊上收回来说:“你爹是这么说的?”孙三妮吞吞吐吐地说:“我爹那天跟我妈说的话。我在偏房听见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婶子,我不想干这个。我不想害你。”
张香玲斜眼瞅着孙三妮开口:“你倒还算有良心,你爹那算盘打的,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说着又扫了沈彦一眼,“弟妹,这事别硬扛,他真敢来,我陪你一块跟他理论!”
“没事。”沈彦安慰她,“他不敢把我怎么样。三妮你记住,以后你不想来就不来。要是你爹妈逼你,你来找我。”孙三妮低下头,把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我记住了,谢谢婶子。”说完这话,她整个人彻底松了口气,没有过多停留就走了。
梁述刚踏进家门,沈彦就把孙三妮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梁述愣在原地:“鞋被孙宝穿走了?”他还是高看了孙满囤,没料到这人竟如此厚颜无耻。
沈彦开口道:“嗯,她妈改小了给孙宝穿上了。”梁述愣了好半天才问:“那她妈还打算让她来咱们家吗?”
“是。她妈让她来,她不想来了。”沈彦在梁述旁边蹲下来,“我觉得那孩子是个好的。她知道自己妈做的不对,她跟我说了。”梁述转过头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彦说,“她要是来的话,要吃的就让她在咱家吃,东西不能让她带回去。”
之后几天,孙三妮回到家的时候,两手空空。她想偷偷推开院门,绕过正房直接进偏房。手刚搭上偏房的门框,正房的门帘一掀,孙满囤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三妮!你过来。”
孙三妮攥着满手心的汗,埋着脑袋磨磨蹭蹭挪过去。门口的孙满囤咬着烟嘴,瞪了她一眼,嗓眼里滚出两个字:“东西呢?”
孙三妮钉在他跟前,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声细如蚊:“她没给。” “没给?”孙满囤压着的声音像沉重的石头,咚地砸在地上,“你耗了这么长时间,半点儿东西都没捞着?”他把烟杆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紧,眉骨直跳:“你蒙谁呢?上次她既塞麻花又递鞋,你跑了这么多趟,这次能空着手?”
“她家啥多余的东西都没留。”孙三妮垂着头小声嗫嚅,“她说……”
“她说啥?”孙满囤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催道,“你倒是快说啊!”
“她说以后你别登门了。”孙三妮咬咬牙吐了句,声音发颤,“真想要东西,让你自己上门讨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露出张桂芬的半张脸,又缩回去了。孙满囤把手里的烟杆往墙根下一摔,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抬手指着孙三妮:“你跟她说了啥?你跟她说了是不是?”
“我没说。”
“你没说她能说出这种话?”孙满囤往前一步,手抬起来了。孙三妮躲了一下,手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脚后跟踢在门槛上。
“你还敢躲?”孙满囤又往前一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去了就说好话,嘴甜一点,心软一点,你倒好,啥也没拿回来,还让她把你轰回来了?”
张桂芬从正房出来,只拿眼睛斜楞着孙三妮,像在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掏,恨不得榨干她的骨血。
“爹,”孙三妮站在门槛边上,“她说了,以后我不能再从她家拿东西回去。”
“她说不能拿你就不能拿?”孙满囤的手又抬起来了,“你是我闺女还是她闺女?你吃我的喝我的,我让你去拿点东西你还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这时,孙宝从房里跑出来,穿着那双改过的棉鞋,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跑回去了。孙满囤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孙三妮缩在门框边的样子。张桂芬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新烟杆,声音低下去:“行了行了,明天再让她去,说不定明天就给了。”
孙满囤把新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在灶台沿上磕了两下:“明天去。拿不回来东西你就别回来吃饭。”
孙三妮转身推开偏房的门,轻轻合上。屋里没有点灯,她靠在门板上站着,手指攥着袖口的边角,攥了很久,慢慢松开。她蹲下来,伸手往炕席底下摸了一下,麻花还在。她把炕席重新压好,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孙满囤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吞没了。
她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偷偷地笑出声,终于不用昧着良心去婶子家要东西了。她把掌心贴在炕席上,感觉着布料底下的冷意,缓缓松开了攥了一整天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