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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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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早上,镇上的街道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沈彦比平时晚起了半个时辰。她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还是灰白的,梁述已经不在炕上了,因为她隐约听到院子传来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
她坐起来,披上棉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昨晚梁述又给她换了一次药,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肿消了大半,但走路还是使不上劲,脚跟不敢着地。
“梁述?”她喊了一声。扫帚的声音停了,梁述从门口进来,手里攥着扫帚把:“醒了?你别动,粥在锅里。”
“脚好多了,我自己能走。”
“好多了也不行。”梁述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你坐着指挥就行,我来给你做饭。”沈彦在炕沿上坐住了:“你弄?”
“我看了你弄了两年,再不会也太笨了。”他说完转身出去了。沈彦坐在炕沿上,看着门口漏进来的晨光,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和柴火添进灶膛的噼啪声。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灶房门口,梁述正立在灶台前,一手扶着大瓷盆,一手握着长木勺,腰背挺得笔直。桶里磨好的豆浆已经煮开,热气腾腾往上翻涌。他小心翼翼把卤水缓缓淋入豆浆中,木勺沿着盆边轻轻搅动,动作略显生疏。豆浆慢慢凝出细嫩的豆花,只是搅动的节奏稍急了些。
沈彦靠在门框上轻声提醒:“慢一点,力道放轻,搅太狠豆花就碎了。”梁述立刻放缓手上动作,微微调整卤水的流速:“这样能行吧?”
“差不多了,先停手,盖上盖子焖一会儿才能成型。”两人一前一后守在灶房里,一人操作,一人指点。天边的晨雾渐渐消散,晨光顺着木窗斜斜落进来,铺在案板上,将预备好的辣椒油、腌菜小碟子照得透亮。
六点半,梁述把三轮车推到了店门口,车斗里垫了一层厚棉垫。沈彦扶着车斗边沿坐进去,把伤脚搁在棉垫上。梁述蹬了一脚,三轮车在镇道上稳稳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姐已经在店里等着了。她系着蓝布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得利利索索,怀里还抱着一个干净布袋。她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小跑着过来:“你脚咋样了?我听梁述说崴了?”
“就是滑了一下,没大事。”沈彦扶着车斗边沿跳下来,脚尖刚落地就皱了一下眉,“今天辛苦你多干点,我坐着指挥。”
“你坐着就行,别乱动。”周姐帮她推开店门,“面我昨天就揉好了,馅也调了,就差炒油茶了。你先坐,我来。”沈彦在灶台边坐下,把伤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梁述把车斗里的东西搬进店里,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沈彦的脚:“中午我回来看你。你别走动。”
“你忙你的去吧。”梁述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彦已经坐稳的背影,然后转身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他这人是真细,你脚崴了他比谁都上心,一天能跑好几趟,连你坐的位置都先用手背试了试凳面凉不凉。”
“他就是那个性子。”沈彦没有抬头,把油茶面倒进锅里,“心里有事不会说出来,但手上会一直替你张罗。”
豆腐脑的香味从锅里溢出来,周姐在旁边包包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你要是不舒服了就喊我,别一个人硬撑着。”
“我心里有数。”
六点半,第一锅包子出了笼,豆腐脑也好了。门一开,老赵头第一个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沈老板,你这脚崴了?这大正月的,路上滑得很,我昨天也差点摔了。”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沈彦把包子和油茶端到他面前,“包子刚出锅,油茶也是热的。”老赵头掰开包子咬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正月没吃你家的包子,总觉得缺了点啥。”他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正月十六一到,我就念叨该开张了。”
孙老师也来了。他推着自行车,把车靠墙停好,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沈老板,新年好。听说你脚崴了,不耽误干活吧?”
“不耽误。坐着也能干。”沈彦把一碟包子放在他面前,“孙老师,你今天不上课?”
“下午有课,上午过来吃个早饭。开学了正好路过,想着头一天开张来坐坐。”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油茶,“还是你家的味儿正。”
两个赶集的中年人结伴进来了。一个穿着灰棉袄,一个戴着蓝帽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一人要了两碗粥、四个包子、一张油饼。“这油饼还是热乎的,刚才在街口就闻见味儿了。”灰棉袄那个咬了一口油饼,朝沈彦竖了一下大拇指。他旁边那位低头掰开一个包子,看了一眼馅料,尝了一口,然后放慢了吃粥的速度。
沈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店里慢慢坐满了人。她的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还有点疼。她低头数了一下今天的零钱,把硬币摞好放进抽屉里。
中午客人散了以后,周姐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又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簸箕里:“你脚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下午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到点就关门。” “那行,我先回了。”周姐把围裙叠好放进布袋里,“明天老时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彦,你这店开了两年了,我看着你一步步撑起来的。今年咱们也好好干。”
沈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风铃在门边响了两声,又安静了。她一个人坐在店里,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然后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梁述骑自行车去县城。从镇上去县城的路他骑了两年了,闭着眼都能骑到那里。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路面上,光落在他身上,路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
他骑到县城南街,在一栋新盖的三层楼前面停下来。楼体外墙已经砌好了,水泥砂浆的印痕还没有被雨水冲刷过,门框和窗框刚刚装好,还没有刷漆,楼前散落着一些沙子和碎砖,旁边还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木板。
梁述把自行车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栋楼的外墙,心里盘算了一下工期和人员。他已经在心里搭过一遍架子了,现在看到实物,比图纸上的尺寸多了一截,他目测了一下,在脑子里又调了一遍数据的边距。
百货商店的负责人姓吴,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他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看见梁述推着自行车过来,朝他招了一下手:“梁述?年前陈厂长跟我提过你,说你的活干得细。你跟我进来看看。”
梁述跟着他走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的,墙还没有抹平,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块。吴经理带着梁述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从二楼走到三楼,告诉他哪里要做展柜、哪里要铺地砖、墙面造型……他说得很快。
“活不大,但工期紧,一个月,有没有问题?”吴经理站在三楼的窗边,指了指对面那条街,“隔壁那家商场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开业了,我这个门面必须在它之前搞完。”
梁述沿着窗户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墙面的长度,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用手掌按了按地砖的坡度:“没问题,一个月能赶出来,我把人员安排好,你等着验收就行。”
“我不管你怎么安排,我只要一个月后能用就行。”吴经理侧过身,“价格方面,陈厂长说了你的报价,我这边可以接受。你要是愿意,马上签合同。”梁述站窗边说:“行。”
他跨上自行车往回骑,链条在冬末的薄暮里发出细密的转动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找活时的样子——在文化馆门口站着,等着人家让他进去看场地。那时候他口袋里装着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进门之前手心全是汗。
现在他车筐里放着一卷卷尺和一个本子,本子上已经写好了工期和人员安排,纸边被风翻得微微卷起。出发之前他已经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手心里没有再冒汗,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
回到镇上,沈彦正在热饭,她把伤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弯着腰往锅里倒水,动作有点别扭。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两秒钟,没有出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你坐着,我来。”
沈彦退回去坐下:“谈得咋样?”
“谈好了。签好合同了,工期一个月。”梁述把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活不小,得重新组人手。王老四、李二柱、刘铁柱那边都要叫上,可能还得再招两个临时工。”沈彦算了一下:“那这一个月你都在县城?”
“大部分时间在。”梁述在灶台前蹲下,添了一根柴,“活比较紧,来回骑车太耽误时间了,可能得住那边。”沈彦把受伤的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住那边。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周姐能干,我也能撑。”梁述担心的说:“你脚还没好利索。”
“过几天就好了。”沈彦把灶台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又放下,“你那个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我在店里坐着,能顾得过来。你不用担心我。”
梁述把柴火放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去跟周姐说,让她多照看你一点。” “她心里有数。”沈彦说,“过完正月再说。”
梁述把开工要带的工具清单重新翻了一遍,把缺的东西记在了本子上。沈彦把明天要用的面盆端出来放在案板上,盖好湿布,又把黄豆用清水泡上。她看见梁述正低头看着本子非常认真,还把工具名称和对应的价格在旁边标了出来。
“梁述,今天孙三妮来过了。”沈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穿了件干净衣裳,说是从县城饭馆请假回来看一眼。给我带了两个她做的馒头,说饭馆师傅教的,做得还行。”
梁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咋样?”
“她说在饭馆干得还行。虽然累,但能吃饱饭。”沈彦继续说:“她跟我说,以后要是能攒够钱,也想开个小摊。她说在饭馆学了不少,师傅对她也还行,有个打杂的大姐也照应她。”梁述欣慰的说:“她以后有指望了。”
“是啊。”沈彦感慨,“有指望就好。”
正月十八早上,梁述骑自行车去了县城工地。他出门比沈彦还早。沈彦起来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一碗扣着盖子的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粥在锅里记得吃。”沈彦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把粥端出来放在案板上,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个人安静地喝完了。
梁述在县城工地上住了下来,每两三天才回镇上一次。白天忙着干活,晚上还得核对用料。沈彦一个人管着店,脚伤慢慢好了,走路利索了,店里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正月里赶集的人比年前少一些,但每天的收入稳住了。周姐在灶台边忙活,沈彦在柜台后面算账,两个人各干各的。每天晚上她关了店门,把账记好,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备好。
二月二龙抬头,梁述回来了一趟。他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还不错。沈彦从灶房端出一碗热面条放在石桌上:“吃吧,吃完再说。”梁述坐下来低头吃面:“我就想你做的面。”
“工地那边怎么样了?”沈彦坐在他对面。
“墙面快完工了,地砖铺了一半,下周开始装货架。”梁述把面条咽下去,“比预想的快。吴经理又介绍了一个活,说等我这边完工了再谈。”
吃过饭,梁述把旧纱布拆下来,顺手扔进灶膛里。他又蹲下来,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目光沿着踝骨外侧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浅痕仔细看了一圈,又用拇指在肿起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疼不疼?”
“不疼。”沈彦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你按的那一块是骨头,骨头本来就不会疼。”
梁述重新拧开药膏的盖子,用食指挑了一小块,抹在掌心搓了一下涂上去,然后把新纱布扯开缠上去。
沈彦看着自己那只被重新包好的脚,纱布缠得整整齐齐,尾端压得很平整,边角没有翘起来。梁述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凳面上,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拧紧:“你要是嫌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周姐再干晚一点,多给她算钱。别一个人扛着,实在不行再找一个人。”
“她提过了。”沈彦说,“她说这段时间店里忙,她可以多干一个小时再走。我觉得可以,给她加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