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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梁述的提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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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格外漫长,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呜呜地刮过院墙,拍得窗棂作响。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烧得热热的,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沈彦盘腿坐在炕沿边,身前摊着几张裁好的大红窗花。她趁着夜里清闲,慢慢细细地修剪。剪刀在她指尖灵活转动,细碎的红纸絮簌簌落在干净的炕席上。她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红纸,花纹渐渐成型。
院子里传来最后几声利落的劈柴声,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梁述走了进来。冬日的夜风刺骨,他方才在外劈了许久的柴,指尖被冻得泛红。
挨着沈彦坐在炕沿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一些光。梁述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今天孙满囤家那个闺女又来了?”
“来了。”沈彦手上的剪刀不停,“她给了个白菜。天太冷了,我看她站在风口里冻得瑟瑟发抖,临走前抓了些麻花塞给她。”梁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认真剪纸的侧脸上,轻声追问:“她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要紧的。”沈彦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关心的事手里的窗花,语气淡然:“我看外头风大,招呼她进来坐会儿。”
梁述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骤然一顿,细微的动作落在昏暗的灯光里,带着一丝凝重,他抬眼追问:“她没进来坐下?”
“嗯。”沈彦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如实说道,“就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口片刻,没踏进堂屋一步,随口问了两句家常,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她看着梁述沉敛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风声呼呼的,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清晰。梁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前几天我去打水,刚好碰见孙满囤。”
那天孙满囤格外殷勤,与平日里刻薄算计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主动跟我搭话,一个劲夸咱们,还问问我的生意。”梁述复述着当天的对话,“我感觉他不安好心。这几天让三妮过来咱们家,肯定有小打算。而且人心难测。孙满囤重男轻女,女儿在他家是可以交换利益的物件,他这样肯定是憋着不为人知的坏心思。”
沈彦看着梁述凝重的神色,明白了他的顾虑。原来这几日的上门探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算计。
沈彦看着自己手里的窗花:“你说他图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劲,她要是再来你注意一点。”
沈彦想到孙三妮瘦弱的身体,和她大大的眼睛以及她局促的模样说:“我看是孙满囤让她来的。对了,我今天还给一双鞋。”
梁述转过头看着她:“你给了她一双鞋?”
“是我穿旧的,放着也是放着。”沈彦没有看他,“我看她的鞋破了,鞋尖都裂开口子,雪水往里灌,就给了她。我瞧着她身上的棉衣也不合身,薄薄一层挡不住寒风,手上还长满了冻疮,太可怜了。”
梁述目光落在沈彦柔和的侧脸上:“我知道你心软,见不得有人受苦。只是孙满囤那人心思不正,他一门心思打着算盘,咱们这份好意,怕是会被他拿来做文章。”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放低几分:“三妮是个老实姑娘,做不了她爹的主。可孙满囤要是知道你接济她,指不定就会借机到处散播闲话,咱们不能给他机会。”
沈彦手里的剪刀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梁述见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咱们凡事得多留个心眼。尽量别私下给她物件。孙满囤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心里大概有数。别让你的善意,反倒成了别人算计咱们的把柄。”
第二天傍晚,沈彦又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孙三妮站在巷口的墙根边上,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走到院门口,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又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沈彦放下手里的衣裳,走到院门口:“三妮,你站那儿干啥?”孙三妮从墙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攥得紧紧的:“婶子,这是我拿的花生,之前你给我鞋子也没啥好报答的,这个你就拿着吧。”她说着把手里的花生递过来。
沈彦接过碗:“你妈知道你来吗?”孙三妮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沈彦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脚前那块砖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三妮,”沈彦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以后没有事,不用往这边跑了。外面太冷了,小心感冒了。”
孙三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之前沈彦给她一些麻花,她藏了一些。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麻花从袖口里掏出来。她攥着麻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快步进了偏房。偏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孙四妮正坐在炕沿上发呆,看见姐姐进来,小声问:“姐,你回来了?”
“嗯。”孙三妮在炕沿上坐下,把麻花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四妮,“你把这个吃了,别让妈看见。”
孙四妮接过麻花,没有立刻吃:“姐,妈今天把你的鞋拿走了,给孙宝穿了。”孙三妮的手顿了一下:“啥时候拿的?”
“你走了以后。”孙四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妈说你的脚配不上那么好的鞋,孙宝穿正好。她让孙宝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还说要让他穿出去给村里人看看。她高兴得不行,跟爹说:‘看我这主意咋样?还没开始动手,东西就自己送上门了。往后让三妮多去几趟,还怕弄不到好东西?’”
孙三妮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半根麻花,指节捏得发白:“那鞋……是婶子给我的。”
“我知道。”孙四妮咬了一小口麻花,“可妈不管。”她又咬了一口,“姐,那鞋你不心疼?”孙三妮没有回答,又递了一半给孙四妮:“你吃吧,别让她们知道。”
偏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灶房的灯光。孙三妮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布鞋的鞋帮更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她攥着那半根麻花在手里捏了很久,没有吃,起身把半根麻花塞进炕席底下。
张桂芬拿走鞋子后,立马让孙宝试。孙宝穿上那双蓝棉鞋,走了一步就停住了:“太长了,脚尖顶不到头。”
张桂芬蹲下来,手指探进鞋后跟,捏了捏多出来的空隙,又用手掌比了一下鞋底:“确实大了半指。你三姐的脚比你长,你比她矮半个头呢。”她早料到会这样,把鞋从孙宝脚上脱下来,翻看了一下鞋底,“不过没事,妈有办法。”
她进屋翻出一个针线筐,筐底放着几块旧布头和一团棉花。她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鞋口翻过来,沿着鞋帮内侧缝了一圈厚布衬,又把鞋尖里塞了一层薄棉花,用手压了压,试了试松紧,又往里加了一层旧棉布垫在鞋垫底下。
她一边缝一边哼着小调,手指翻动间缝得很快,毕竟做惯了这样的活计。缝完之后她把鞋垫抽出来重新剪了一副,边角裁得比原来小了一圈,压进鞋底,又用手指顺着鞋帮内侧的衬布抚平了一道线:“好了,你再试试。”
孙宝把鞋重新穿上,跺了跺脚,又走了两步:“这回正好。不松也不晃。妈你真厉害。”
张桂芬把针线筐放回柜子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线头和棉絮,嘴角翘着:“你三姐脚长,你脚短,但这鞋给你改一改,照样能穿。往后多听你妈的,你妈有的是办法。”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一点也没有顾及孙三妮的感受。偏房里没有点灯,孙三妮坐在炕角,隔着门缝看见她妈的背影正往鞋口里塞着棉布垫片,一针一针地把那圈厚衬布缝牢在鞋帮内侧,收针的时候顺手打了个结,又用力拽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往脚上套了套,套不进去,只是把脚趾往更深处缩了一下。
穿上鞋子孙宝在院里满地跑。鞋底厚实,不像以前那些破布鞋,穿着脚冷。孙宝跑了几圈,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鞋面:“妈,这鞋真暖和,比我的旧鞋强多了。”
张桂芬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着儿子穿着那双新鞋满院子跑,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那当然,你妈我眼光还能差?这鞋是灯芯绒的,你爹过年都舍不得给你买这么好的。你穿着出去,村里人见了都得问。”
孙满囤抬头看了一眼孙宝脚上那双鞋,又看了一眼张桂芬:“你这是拿三妮的东西给宝儿穿,三妮回来没闹?”
“她闹什么?”张桂芬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那鞋本来是她拿回来的,但给谁穿我说了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有好东西也轮不到她。宝儿是咱家唯一的儿子,好东西不给宝儿给谁?再说了,三妮那脚也配不上这么新的鞋。”
孙满囤弯腰看了看那双鞋:“灯芯绒的。这料子不便宜。”他直起腰看了张桂芬一眼,“你让她去了几次,弄回来一双鞋,还弄回来一包麻花。你怎么跟她说的,我看她有点不乐意。”
“乐意不乐意都得去。”张桂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孙满囤面前,压低声音,“我逼着她去梁述家,反正去了能混点东西,回来给咱们改善改善生活。你看,这才去了几回,东西就来了。麻花她肯定不敢全吃了,鞋子呢,已经穿在宝儿脚上了。所以她不去也得去。”她越说声音越低,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孙满囤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孙宝,又看了张桂芬一眼:“那下一步呢?光弄点麻花鞋子有什么用?咱家要的是大实惠。你脑子好使,你说说。”
孙满囤被拉到灶房门口,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傻?她天天往梁家跑,梁家那边能不心软?梁述媳妇不能生,迟早得急。到时候让三妮多在那边晃,让他们觉得三妮懂事、能干、会心疼人,等时机到了,咱家再把话递过去——梁家要是想要个能生养的,咱家三妮现成的。到时候还用愁吃穿?”
孙满囤看着媳妇得意的样子,撇撇嘴喊道:“三妮,你过来。”孙三妮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爹。”
“你今天去梁家,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婶子让我以后没事别去了。”孙满囤和张桂芬对视一眼:“她真这么说的?”
“嗯。”
张桂芬立马恶狠狠地说:“她说让你别去你就不去了?她那是客气话,你去她还能轰你出来?”她伸手捏了捏孙三妮的胳膊,“你明天再去,就说你爹让你去的,问你她家要不要帮忙干活。”
孙三妮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脚趾在鞋底里蜷了一下:“妈,她说了不用帮忙……”
“她说不帮忙你就不去了?”张桂芬的声音高起来,“她给你麻花,给你鞋的时候咋不说不用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告诉你,你明天就去。你要是不去,这个月的饭你就别吃了。咱家不养闲人。”
孙三妮站在院子里,一直低着头。孙宝蹲在地上,用鞋底蹭了一下地上的土,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妈,这鞋是不是能一直穿?”
“能。穿坏了咱再要新的。”张桂芬转身回了灶房,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轻快,“以后有的是你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