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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算计 梁家湾最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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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年的日子里,每家每户都喜气洋洋。但是有一家不同,那就是梁家湾最穷的人家——孙满囤家。
孙满囤年轻时候有一把子力气,日子好过一段时间。后来沾上赌了,地里的活不好好干,输了钱就回家打老婆,最后家里的钱也输光了。他老婆张桂芬是个能忍的,忍了二十年,给他生了五个闺女,终于生了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叫孙宝,是孙满囤四十岁那年得的,一家人当宝贝疙瘩养着,五个闺女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好东西都紧着弟弟。
孙家五闺女,大的叫孙大妮,今年十九了,早早就嫁给了邻村一个瘸腿的光棍,换了一百块彩礼钱。老二孙二妮十七,去年被孙满囤说给了县城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过门不到半年就跑回来了,被孙满囤打了一顿又送回去了。老三孙三妮十五,老四孙四妮十三,最小的孙五妮今年刚满十二。
孙家的日子越过越紧巴。孙满囤还是赌,张桂芬在地里刨食,五个闺女挤在一间漏风的偏房里,炕上连一床完整的褥子都没有。但张桂芬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眼睛却看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口的大路,已经看了大半个正月了。
张桂芬凑到男人身侧,刻意压低声音:“他爹,”她抬眼往院门外瞟了瞟,确认巷口没人往来,才又轻声开口,“你说梁述那个媳妇,嫁过去快两年了吧?”
孙满囤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粗糙的指节捏着磨得发亮的烟袋杆,他慢悠悠吐出口带着焦香的烟圈,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沉声应道:“算着日子是快一年了,咋了?”
“肚子还没动静呢。”张桂芬把手里的菜放在膝盖上,“你说她是不是不能生?梁家条件现在越来越好,梁述在县城干装修,听说还开了公司。那沈彦光开个店,一天进账也不少。你说这要是换个能生的……”
孙满囤抬起头说:“你啥意思?”张桂芬压着嗓子:“咱家三妮今年十五了,再过两年就能说亲了。她长得不丑,瘦是瘦了点,但养两年也能长开。要是能跟梁述那边搭上关系,咱家小宝不也沾光了。”
孙满囤本来也不是好东西,听完这事反倒觉得在理——都是男人,哪能不懂这点心思,顿时高看张桂芬一眼。
正月初六,梁述和沈彦在村里走亲戚。孙满囤去村口挑水,看见梁述蹲在井台边洗什么东西。他在井台另一头站了一会儿,放下扁担走过去:“梁述,你在家过年呢?”
梁述抬起头看见是孙满囤,带着几分意外:“满囤叔,你挑水?”
“嗯。挑水。”孙满囤把扁担搁在井沿上,粗糙的脸颊露出一抹关切的笑意,语气热络地问道,“听说你在镇上干得不错,开春活多不多?”
梁述指尖擦过井边的绳索,神色平和,淡声应道:“还行。年后有几个活要谈。”孙满囤站在井台边沿,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迟疑着开口:“梁述,你媳妇呢?”
“在家。”
“你家那个结婚快两年了吧?”孙满囤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没有动静?”梁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满囤叔,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事,就是随口关心两句。”孙满囤笑了笑,“你岁数也不小,该要个娃了,咱们村跟你同岁的,孩子都满地跑啦。”他说着话,视线始终没落在梁述身上。梁述压着心头几分火气起身:“满囤叔,我自家的事我会张罗好。”说完端起盆转身走开。
孙满囤杵在井台边,盯着梁述的背影越走越远,狠狠啐了口唾沫:“有啥得意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就算能赚再多钱又能顶什么用。”他折回院里,张桂芬正在灶房剁菜,抬眼瞥见他进来,立刻撂下菜刀问:“人见着了?”
“见着了。”
“他咋说的?”
“没咋说。”孙满囤在灶房门口坐下,“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不过他那媳妇确实还没动静,我提了一嘴,他没接话。”张桂芬把剁好的菜倒进盆里:“没接话就对了,他心里肯定也急。”
孙满囤以为猜对了梁述的心,蹲在灶房门口,观察着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孙三妮。三妮穿着姐姐穿剩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扫帚在砖地上划过,扫得仔细。
“三妮,”孙满囤叫了一声,“你过来。”孙三妮放下扫帚走过来,站在她爹面前,低着头:“爹。”
“你今年十五啦?再过两年就十七咯。”孙满囤眯着小眼搓了搓手,咧嘴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粗粝指甲里还嵌着泥,“到时候爹给你找个县城有本事的好人家,保准让你过上好日子。”
孙三妮心知爹没安好心,手攥着袖角直犯嘀咕。就见灶房门口张桂芬探出头:“把菜端进去,别在外面站着。”
孙三妮转身进了灶房。她低着头把菜盆端到案板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痕,这是孙满囤喝酒打的。
孙满囤仍蹲在灶房门口,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盘一笔迟迟没到账的账。孙三妮站在灶台后,背对着门口。自打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她早料到自己离嫁人不远。她想逃,可既没钱也没力气,还没等跑远,就会被逮回来。
晚上,孙三妮躺在炕上虽然猜不透孙满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可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她只觉得胃里翻涌,一阵阵恶心。
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她躺在硬板床上,身旁挤着两个年幼的妹妹,薄薄的旧被子根本挡不住四处钻进来的西北风,土墙缝隙呜呜作响。
孙满囤和张桂芬以及孙宝住在隔壁的屋子,比起这间房子,那个房子起码能挡寒风,一样是亲生骨肉,待遇却大不相同。孙三妮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她心里清楚,在爹娘眼里,她们几个闺女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外人,孙宝才是这个家唯一的根。她蜷缩起身子,把两个妹妹往中间拢了拢,心头沉甸甸的。
正月初七,孙三妮是被她妈推出来。张桂芬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自家腌的酸菜:“去,给梁述家送去。就说你爹让送的,年前借了人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这个算谢礼。”
孙三妮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酸菜:“妈,咱啥时候借过他家的铁锹?”
“我说借了就借了。”张桂芬把她往院门口推,“去了别多说话,把碗放下就回来。要是有人在,多看两眼也行。”
孙三妮端着那碗酸菜出了院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沿着村道往东走,路两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泥。
梁述家的院门开着,孙三妮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看见一个女人在院子里。这是孙三妮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沈彦。她比自己想象的瘦一些,但看着并不柔弱。
“你找谁?”沈彦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个清瘦的姑娘,手里捧着只粗陶碗。
“我妈让我来送酸菜。”门外的孙三妮站在门槛边,神色有些局促,“年前借了您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这碗酸菜就当谢礼了。”
沈彦轻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姑娘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抬起来,又飞快低下头,声音轻轻飘过来:“孙满囤家的。我家在村西头,那棵老枣树旁边的土坯院就是。”
沈彦接过那只陶碗,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酸菜,颜色黄亮亮的。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回去跟你妈说,铁锹的事不记得了,酸菜我收下了。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这个你带回去,自家炸的麻花,过年剩的,给家里人尝尝。”
孙三妮接过那个布袋,攥在手心里,布袋还有一点余温,隔着布传进她手心。她低头说了一声“谢谢婶子”,转身走了。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布袋在她手里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注意到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把那碗酸菜端进灶房,放在案板角落。
中午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正在切菜。“刚才村西头孙满囤家的闺女送了碗酸菜过来,说年前借了咱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拿这个当谢礼。”
梁述正在洗手:“咱家什么时候借过铁锹给别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借的?到时候问问。”沈彦把切好的菜下进锅里,“不过酸菜腌得挺好的,我收了。给她回了一包麻花。”
梁述没有多想,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灶房门口坐下:“孙满囤那个人心眼多,少跟他家来往。他闺女多又养不起,整天想着从别人家弄点东西回去。”
没几天,孙三妮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个大白菜。她站在院门口:“我妈说酸菜不够,让我再送点白菜来。”沈彦看到这孩子的鞋子破了,有个洞。
“你叫啥名字?”沈彦把衣裳搭好,走到院门口。
“孙三妮。”
“三妮,你回去跟你妈说,酸菜够了不用再送了。”沈彦接过白菜,“不过既然送来了,我就收下。再给你回点东西。”她转身回灶房,拿了一双旧棉鞋出来,“这个你拿回去穿,我穿有点小。你试试。”
孙三妮看着那双棉鞋,是深蓝色的灯芯绒面,鞋底还厚实,比她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好多了。她不好意思接,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谢谢婶子。”最后还是沈彦把棉鞋塞进她怀里。
孙三妮看着手里的鞋子,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像怕把它弄脏一样。沈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这一次她注意到更多东西:旧棉袄的袖口已经短得遮不住手腕,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