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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虹 “老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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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在玄翎时的名字,叫长虹。”
禁地太小,这句话刚出口就被石壁吞掉了。寒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石台前的老祭祝。他想起密信上的四个字——寻长虹。自己给自己传信,自己让自己去找自己。这件事只有一个解释:老祭祝在借一封“第三方的密信”向他递消息,同时又不想暴露来源。现在他自己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让本王寻你自己。”
“老奴没有别的法子。”长虹的声音沙哑缓慢,“老奴不能出禁地。先帝留老奴一命时定下规矩——此生不得踏出太庙禁地一步。二十年从未破戒。但老奴还有眼睛,有耳朵,有在北境活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旧关系。有些人还愿意信老奴。”
“所以你在禁地守了二十年玉璧,同时往外传递玄翎内部的消息。”
“不是消息。是示警。”长虹微微摇头,“殿下前夜动玉璧,老奴无力阻拦。但老奴知道玉璧会取走什么——老奴见过先帝动过一次。先帝从禁地出去时人还是完整的,能说话,能批折子。但先帝看着太后端来的汤药,问她——‘你是谁’。”
寒宸的手在袍袖下微微收紧。
“所以你递信警告本王,不可再付代价。”
“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本王。你在禁地,本王就在太庙,你开口比传密信更快。”
长虹抬起浑浊的眼睛,烛火映不进他的瞳孔:“因为老奴不确定殿下会不会信一个玄翎旧人。老奴用了二十年才让宫里有几个愿意替老奴递信的人。老奴本想一直藏在暗处,但殿下今夜径直来问,老奴再瞒下去,殿下会连那些消息也一并怀疑。”
寒宸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是什么人。”
长虹沉默了很久。烛火烧过灯芯上的灰,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老奴曾是玄翎大祭司金乌的师兄。”
寒宸的瞳孔缩了一下。
“玄翎巫师团历代收两名嫡传弟子,一主生,一主死。老奴学了巫医,金乌学了禁术。初代大巫祭种下血咒后,继承血咒的巫师代代相传,每一代都必须用自身寿元维持咒法。金乌接过大祭司的位置,代价是活不过五十岁。”长虹停下来喘了口气,呼吸在冰冷的禁地里化成极淡的白雾,“老奴当年不愿走主死这条路。后来在战场上被先帝所俘,按律当斩。先帝没有杀——他说,你若愿用毕生所学帮寒氏对抗诅咒,朕饶你一命。老奴答应了,代价是此生不得离开禁地。二十年,老奴守着玉璧,整理寒氏历代先帝的脉案,一步一步摸清了诅咒的规律。”
寒宸等他继续往下说。
“寒氏的血脉诅咒之所以无法破解,是因为它并非单纯的诅咒——它是双向的契约。初代大巫祭献祭了魂魄,寒氏皇族的先祖也曾在同一张契约上留下自己的血。殿下要彻底斩断诅咒,只杀金乌不够,只毁咒坛不够。需要同时毁掉三样东西:泣血玉玦,替身人偶,以及契约本身。”
“契约的载体藏在玄翎圣山巫神殿最深处。寻常巫术无法摧毁,唯有镇灵玉璧的正道之力可以。但玉璧一旦接触契约,会一次性抽干持玉之人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全部。”他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先帝就是这样走的。先帝的身体还活着,但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爱过谁、为什么要坐在这把龙椅上。殿下问老奴是什么人——老奴不是什么好人,老奴只是欠了先帝一条命。”
说完,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贴在冰凉的石台上。
寒宸沉默了很久。长虹从未自称“老奴”以外的任何身份。他说“欠了先帝一条命”时,语气不是表功也不是求饶,是在陈述一个用了二十年去偿还的债。这个人本来可以逃——他是玄翎大巫师的师兄,太庙这几堵石墙困不住他。但他留下来了,在一个不到十步见方的密室里守了二十年。
“派别人潜入圣山的胜算有几成。”
“零。玄翎圣山有巫火禁制,非玄翎血脉入山即被反噬。殿下若自己去,玉璧可暂时压制巫火,但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三件事——毁玉玦,毁人偶,毁契约。若做不到,殿下会被巫火烧成灰烬。若做到——”长虹顿了一下,“殿下会失去所有的记忆。每一世轮回,每一个人,每一段情,全部。一片不留。”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老奴,没有第二个人。金乌不知道契约可以被玉璧摧毁,玄翎王不知道,沈怀安更不知道。这是先帝和老奴在二十年前一起发现的秘密。先帝临走前让老奴把这个秘密守到能守住它的人出现。”
“先帝自己为什么没有去。”
长虹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水,却有一种比泪水更重的悲伤:“因为先帝已经没有力气走那么远了。先帝在最后一次离开禁地时,忘了怎么走路。是太监把他背回寝殿的。”
寒宸缓缓站起身:“本王知道了。”
“殿下。”长虹抬起头,“今夜所说的一切若要告诉第二个人——请一定确定那个人可信。沈怀安在宫里织了二十年的网,连禁地外的洒扫太监都有他的眼线。今日的话一旦泄露,金乌会立刻将契约转移。”
“本王心里有数。”寒宸走到禁地门口停了一步,“二十年够了。从现在起,若需要递消息出宫,不用再绕三道弯——把消息递给太医院偏院的苏家姑娘。”
长虹望着寒宸消失在甬道尽头,过了好一阵才用袖口擦去石台上落下的烛泪。他守了二十年,今夜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懂代价却依然说“本王知道了”的人。先帝,您看见了吗。
御书房。
镇灵玉璧压在寒晟枕下已近两天。淡白的微光始终未熄。温毓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探一次脉,皇帝的脉象比两日前平稳了太多。他在本子上记脉案时,寒晟忽然睁开了眼睛。
“谁拿的玉璧。”声音沙哑,但意识很清楚。
温毓连忙跪到榻边,将前两日的事简要回禀。巫墨折子,太子镇纸,人偶反噬,靖王入太庙。寒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下那块温润的白璧,手指微微发抖。
“叫阿宸来。”
夜深人静。御书房只点了一盏灯。寒晟半靠在软榻上,面色仍然苍白,但眼睛是清的。寒宸站在榻前行礼,寒晟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朕不在这几日,太子怎样。”
“有人往东宫递了沾巫咒的镇纸。已经截获,太子无恙。东宫所有器物从昨日起由太医院逐一查验。”
寒晟咳了一声,目光在寒宸面上停了许久,然后问了一句寒宸没有预料到的话:“你忘了多少。”
寒宸抬眼。沉默了一瞬,道:“该忘的都忘了。”
寒晟看着他——不是帝王在看臣子,是一个年长的人在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眉间新添的纹路。
“你五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是朕把你背回寝殿的。你哭着喊疼,朕把宫里所有的糖饴都拿来剥给你吃。你吃到第四颗不哭了,说皇兄的手全是糖渍很丑。朕说丑就丑,你吃完再说。”
寒宸听着。他知道这件事发生过,但不记得寒晟说“丑就丑”时是什么表情。
寒晟从他沉默里读到了答案。他没有叹气,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手背。
“不记得没关系——朕替你记着。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母后每年中秋做一次,你一个人能吃半盘。朕问你在藏什么,你说藏给明天的小宸。那时候你四岁。”他顿了一下,“朕把这些都替你记着。等诅咒破了,朕一件一件讲给你听。讲到你记住为止。”
寒宸的喉咙动了一下:“皇兄。”
这是他从太庙出来后第一次这样叫。寒晟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病中的疲惫,和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懂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北境玄翎王帐。离玉璧三日之期还剩最后一天,离和亲婚期还剩六日。
金乌从祭坛上走下来时面色极差。他已连续施咒两天两夜,人偶上针眼密密麻麻,可那层温润白光始终挡在他的巫力与寒氏血脉之间。他蹲在人偶前,枯瘦的手指按在人偶胸口,人偶没有反应,像一块真正的死木。
“玉璧还在。”他沙哑着嗓子道。
玄翎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羊皮地图,匕首压住一角,刀尖正钉在涿水关的位置。
“明天就是第三天。玉璧效力一退,你的咒力能压进去多少。”
“全部。三日之期一过,寒晟体内压了两天的旧咒会全部反噬。他撑不过明天午夜。”
玄翎烈将匕首插回腰间,烛火在刀刃上滑过一道冷光:“阿瑾已经到了。六日之后,太子会在东宫迎娶阿瑾。我要你确保寒晟能活到婚礼当天,但不许活过婚礼次日。”
金乌道:“为何。”
“皇帝死在婚礼前一天,和亲作废。皇帝死在婚礼第二天,太子便是新君,阿瑾便是皇后,玄翎便是大寒的姻亲。”玄翎烈挑起帐帘,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弯了腰,“我要让大寒的太子在蜜月和丧事之间过完他的十五岁生辰。”
帐外,北风裹着雪粒掠过草原。圣山上的祭坛幽蓝火光忽明忽暗。最后一天倒计时已经开始。
太医院偏院。
苏晚璃推开门想透口气,在银杏树下捕捉到风中夹带的一丝声音——不是风声,是不远处太庙方向传来的叩门声。三下,间隔相同,沉闷而谨慎。她提灯沿甬道走去,在太庙偏门的阴影里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
“姑娘不必躲在树后。老奴的眼睛虽然老了,耳朵还没聋。”
苏晚璃从银杏树后走出来。那人的轮廓不像中原人,但腰间挂着一枚太庙禁地令牌。
“臣女苏晚璃。殿下提及守祭大人时说过,您是宫里极少数信得过的人。臣女想问一件事——关于镇灵玉璧的代价。”
长虹沉默片刻:“姑娘怕是已经猜到答案了。”
“臣女在医典里只查到八个字——‘玉璧取忆,事存情灭’。臣女需要守祭大人证实:殿下动玉璧的时候,丢掉的是什么。”
“他最珍视的记忆。最珍视的情感。最珍视的人。”长虹道,“殿下选了护住眼前的人,把过去的人留在了玉璧里。”
苏晚璃捏着灯笼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些记忆,能回来吗。”
“不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苏晚璃垂下眼,轻声说了一句不是给长虹听的话:“他丢了东西,丢得自己不记得疼,还在那里守着。”
长虹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用手指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恢复了诊脉时那种冷静的语气:“守祭大人通晓巫医之术。若臣女用中正医理配合您所学,有没有可能在不靠玉璧的情况下压制阴煞——哪怕只压住一部分。”
长虹沉默片刻:“苏姑娘若有此心,明晚此时可带医典来禁地偏门。老奴不敢说有解法,但可以与姑娘一起试试。”说完微微躬身,转身隐入偏门内的黑暗中。
靖王府书房。
墨尘将东宫近两日进出物资记录放在案头。寒宸翻了两页,在“内务府新拨冬衣六件”一栏停住:“这批冬衣谁经手的。”
“内务府采办处统一拨送,经手人是东宫典膳局那个已被调走的掌膳太监——换人是在拨送之后第二天。这批冬衣昨日已到东宫,尚未分发。”
“全部拿过来。一件一件验。”
他翻到下一页又停下了。太仆寺少卿昨天送了一匹新马给东宫,说是给太子骑射课用。墨尘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记录上,还没开口,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影卫从暗处现身,半跪呈上一封密报。封套上没有任何印记。寒宸撕开封套,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与之前示警密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太子殿下的新马鞍内有巫粉,已验出。人已被盯上,不必打草惊蛇。
寒宸将纸条按在案上。那个暗中递信的人这一次没有绕弯子,直接找到了东宫最隐蔽的死角。
“臣一直不明白。”墨尘低声道,“这个递信之人的效率远超一个不能出禁地的老太监。要么不止一个帮手,要么——”
“朕知道了。”
墨尘一愣。朕?
寒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也顿了一下。那是前世养成的习惯,那一世他登基后用了很多年的自称。他没有解释,只沉声道:“明日再排一遍东宫的值夜。”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深夜。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