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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苏晚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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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璃说“殿下明日在府中歇一日”的时候,寒宸没有应。
他确实该歇了。从昨夜入太庙动玉璧到现在,他一刻未合眼。但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那些被玉璧剜空的洞还在,每一处空荡荡的边缘都在提醒他丢了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丢掉的记忆里有多少是关于苏晚璃的,只知道每次看见她,心口那个空洞就会隐隐发闷,像一间空屋子里有风在打转。
他没有回府。从太医院偏院出来,他直接去了京畿大营。
萧彻在校场上等了半刻钟。他是禁军副统领,手握京城三分之二的戍卫兵力。寒宸把令牌按在案上时,萧彻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太子和亲一旦定下来,玄翎使团入京,京城的防务就不是防外敌,是防内鬼。
“所有入京的玄翎随行人员,按人数两倍布置暗哨。盯人,不盯行李。靖王府调拨影卫配合。”寒宸说完停了片刻,补了一句,“和亲的事拦不住,但玄翎人入京之后每一步都必须有人盯着。一只苍蝇飞进东宫,我拿你是问。”
萧彻领命,没有多问一个字。
天色将明未明时,寒宸回了靖王府。墨尘等在书房里,桌上的茶换了三盏,人站得笔直。寒宸推门进去时,他正将一份刚从北境递回的密报按在案上。
“殿下,那个人的底细查到了。”
“哪个。”
“太庙守祭。二十年没出过禁地一步的那个老太监。”墨尘道,“档房里没有他的记录——臣查的不是宫中档案,是当年随侍太庙的旧人。有一个老太监临出宫前跟接班的徒弟提过一嘴,说禁地里那位爷,年轻时是玄翎战场上被俘的巫医。”
寒宸抬起眼。
“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玄翎巫医被俘后一律赐死,当时负责监刑的是先帝——但先帝没杀他,把他留在了太庙禁地。留了整整二十年。”
寒宸许久没有说话。玄翎巫医。先帝留着不杀,放在禁地守着寒氏历代先帝的灵位,一守二十年。那玉璧的代价、用法、后果——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知道的。他甚至派人递密信示警——“玉璧代价不可再付”。一个玄翎人,在替大寒守玉璧、传密信。这背后是什么?愧疚?赎罪?还是他年轻时做过什么,要用余生来还?
“盯住太庙。不是盯他——是盯靠近他的人。沈怀安在宫里织了那么久的网,迟早会查到禁地。”
墨尘应声退下。
册立太子妃的诏书在天亮后正式颁了下来。
礼部尚书亲自捧诏,沿着御道一路到东宫正门。寒砚跪在门槛内侧接旨,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礼服里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头低得很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到“玄翎公主阿瑾,柔嘉成性,宜配东宫”时,他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站在殿外廊下的苏晚璃。
她在诏书颁下之前已和温毓拟定了东宫查验章程,今日来东宫例行检视。站得远,看得清楚——那个孩子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宣旨太监走后,她走进去让寒砚坐下诊了脉。脉象比昨日又寒了一分,阴寒之气在皮下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勾动了。
苏晚璃放下他的手腕:“殿下从今日起,每天睡前一个时辰先让臣女诊过脉再用药。饮食所有食材全都查验一遍,臣女会带专人来。”
寒砚点头。头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苏姐姐,玄翎公主什么时候入宫。”
“诏书上写的是七日之后。”
“七日之后。”寒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心里把倒计时的牌子翻过来挂好,然后轻声说,“好。”
苏晚璃走出东宫时,看见甬道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的不是中原服饰——窄袖开衩的长袍,鞣皮高靴,腰间系着一条暗紫织银腰带。面容是北境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眼窝微陷,颧骨略高。她从甬道那头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并不在意旁人目光的从容。
苏晚璃停下脚步。她在甬道这头,那人在甬道那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铺满银杏残叶的青石路。
那人走近了。
“你是太医院的。”她开口,口音带着极淡的北境腔,嗓子清冽,咬字却意外的准。
苏晚璃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姑娘是何人。”
“阿瑾。”
她报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苏晚璃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礼:“臣女苏晚璃,参见玄翎公主殿下。”
阿瑾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走到苏晚璃面前,脚步轻得像踩在雪地上。一双微挑的凤眼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闻出巫墨的苏家姑娘。”
苏晚璃直起身,点了头。
“我以为你会怕我。”阿瑾说,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符合预期的货物。
“公主尚未入宫,臣女不知该怕什么。”
阿瑾嗤地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绕过她朝东宫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侧过头来,语调懒洋洋的:“对了。你们的太子——是真病,还是装的?”
苏晚璃转身面向她的背影:“公主见到殿下,自有判断。”
阿瑾没有回头,只抬了一下手,像是在说“知道了”。
苏晚璃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背影走入东宫的甬道,袍角带起几片枯叶。她微微蹙起了眉。这个公主来东宫分明不是走正门通报的路数,却能在宫里随意走动。谁在给她开方便之门?
东宫。偏殿。
寒砚接旨后换回了寻常便服,正跪坐在案前临字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门外的太监进来通报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搁下笔,整了整衣襟,转过身。
阿瑾跨进门槛,站在殿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书案上摊开的字帖扫到几案上半卷的旧档,最后才落在寒砚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他的身板太单了,肩膀太窄,跪坐在案前的姿势太规矩。和她见过的玄翎王子们比起来,眼前这个太子像一只还没断奶的羊羔。
“你就是寒砚。”她跨过门槛走到书案前,拿起他临的那张字帖看了一眼,随手丢回案上,“字不错。”
寒砚看着她。这个玄翎公主穿着暗紫织银的锦袍,腰封上缀着一串银铃,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像一头刚走进羊圈的小狼。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的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公主尚未正式入宫,今日来访东宫,可有要事。”
“来看看你。”阿瑾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托着下巴看他,那目光坦荡到几乎算得上放肆,“诏书下来之前我不能进东宫,诏书下来之后我就是你未过门的妻。来看看你——不过分吧。”
寒砚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睫,将案上被阿瑾丢歪的字帖重新摆正。
阿瑾看着他摆正字帖的动作,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她在北境见过太多人,被挑衅了要么怒要么怂,但没有一个人会用“把字帖摆正”来应对。这算什么?是忍让,还是不接招?
“你怕我吗。”她问。
寒砚抬起头:“公主会害我吗。”
阿瑾愣了一下。不是“我怕你”,是“你会害我吗”。问得认认真真,像在向她确认一个他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这句话把她准备好的所有假话全卡在喉咙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殿外,到门口时停住。
“你的字确实写得不错。”
这是她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真话。
她跨出门槛时腰间的银铃轻响了一声,像一片极短促的碎冰落入杯中。寒砚跪坐在案前,看着那道暗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银杏枯叶飘落的甬道尽头,缓缓将字帖收回案上。
那行字写到一半,墨迹还湿着。写的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他提起笔,继续写。
靖王府。书房。
墨尘将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摆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一行行打钩划叉的标注:“殿下,冯景安和茶房杂役的线虽然断了,但臣顺着冯景安在内阁当值半年的行踪摸了一遍。他接触过的人,哪些在中枢,哪些在各部,哪些在宫里——全部重新排查。已经筛出三个有疑点的:太仆寺少卿、詹事府詹事、还有一个是——”
他顿了一下。
“东宫典膳局掌膳太监。”
掌管太子日常饮食的人。东宫查验章程锁死了物件进出,但食物不在“物件”之列,每天三顿膳按时端到太子面前。如果掌膳的人有问题,太医院就算查遍所有器物也挡不住往汤里多放一撮骨粉。
“明天一早,换掉他。不必抓,调职即可。让萧彻从禁军里挑一个信得过的人顶上去,以‘加强东宫防务’的名义,别让沈怀安看出端倪。”
墨尘应声退下。
寒宸坐在案前,将那张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条线,每一条线都连着沈怀安,每一根线的末端或是死人或是弃子。要破这张网,不能再从末端撕。他需要找到网的源头——找到那个在玄翎部族内部向中原传递情报的人。
他伸手进袖中,摸出那张笔迹陌生的密信。
“北境主战派已定三日之期,阿瑾婚期提前。玄翎内部非铁板一块,寻长虹。”
寻长虹。这是递信人给他的唯一一个明确的方向。他翻来覆去看着那行字迹,脑中忽然闪过墨尘昨夜的一句话:“太庙守祭年轻时是玄翎战场上被俘的巫医。”
一个在太庙禁地守了二十年玉璧的玄翎老巫医。一个从不出禁地却知道玄翎主战派动向、往宫外递密信的神秘人。这两条线如果接到一起,他手里就多了一个关键的信息源。
他将密信重新叠好收入袖中,起身朝太庙走去。
太庙禁地。
老祭祝正跪在石台前擦拭密匣。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旧布,将膝盖转了个方向。
“殿下昨夜刚取了玉璧,老奴以为今日不会再来了。”
寒宸将袖中那张密信取出,放在石台上。老祭祝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的表情极其平静,但擦拭密匣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寒宸注意到了。
“你派人递的信。”
不是问句。老祭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信,老奴听不懂。”
“你让我寻长虹。你递信示警,说明你知道玉璧的代价,知道主战派的计划,知道玄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你在大寒守了二十年的禁地,你是玄翎旧人,你递的信。现在告诉我——”寒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长虹是谁。你又是谁。”
老祭祝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石台上的密信,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眼。
“殿下,这个问题比您想的要重。老奴回答之后,您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了。”
“本王从来不屑装不知道。”
老祭祝垂下眼帘,将手里的旧布叠好放在匣边。他的手指干枯如老枝,关节粗大,是常年与巫药打交道的痕迹。他跪直了身子,抬头看向寒宸,眼底那些浑浊似乎褪去了一层,露出下面更深的东西。
“老奴在玄翎时的名字,叫长虹。”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