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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反噬   玉璧三 ...

  •   玉璧三日期限的最后一个时辰,寒宸坐在御书房外廊下的石阶上。
      这个位置他守了三夜。温毓每隔半个时辰出来报一次脉象,每一次都说“尚稳”。他没有追问细节——温毓说尚稳,就是尚稳。但今夜他没有让苏晚璃留在御书房。天黑之前他让墨尘传了话:苏姑娘回偏院歇息,今夜不必值守。
      他说不清这个决定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是第三天,诅咒反噬若来,留她在身边等于把她放在刀尖上。也许只是因为昨天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在他告诉她太后认不出他之后,她垂下眼说“臣女开的方子他能按时用”,然后用了“他”,不是“殿下”。那个词被她迅速收回去,换成了一句医嘱。但他听见了。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墨尘从甬道尽头快步走来,面色绷得很紧。
      “殿下,太庙偏门有动静。一刻钟前守祭长虹在偏门见了苏姑娘。两人在银杏树下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姑娘带着医典进了禁地偏门。”
      寒宸抬起头。
      “臣派人靠近听了。”墨尘压低声音,“长虹说,他可以用巫医之术配合苏姑娘的中正药理,试着在不依靠玉璧的情况下压制殿□□内的阴煞。苏姑娘今晚是去试第一个方子。长虹说——若这个法子能成,殿下往后便不必再动玉璧。”
      寒宸沉默了一息。长虹守了二十年,从未主动提出帮寒氏皇族做任何事——除了守玉璧和递密信。今夜他破了例。是因为昨夜他把那个秘密交出去之后终于不用再独自承担,还是因为苏晚璃说服了他——他不知道。
      “多派两个人守在禁地偏门外。别让任何人靠近。”
      墨尘应声退下。
      御书房的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温毓探出半张脸,面色发白:“殿下,陛下的脉象开始乱了。”
      寒宸起身进殿。
      榻上,寒晟的呼吸比半个时辰前急促了许多。他的双眼仍然闭着,但眉头紧皱,嘴唇在发抖,像是在做一场极深的噩梦。枕下的玉璧仍在发光,但那光不再稳定——淡白的微光在明灭之间来回切换,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玉璧的效力在消退。”温毓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日之期快到了。殿下,若玉璧彻底失效,陛下体内的压了两天的旧咒会全部反噬——臣不敢说能撑多久。”
      寒宸在榻边蹲下,握住兄长的手。那只手比三日前更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指节微微抽搐,指甲盖下那层不祥的灰紫正在一点一点重新爬上来。
      镇灵玉璧帮他们抢了三天。现在三天快要用完了。
      北境。玄翎圣山。
      金乌站在祭坛中央,幽蓝巫火在他周身烧成一圈不规则的环。火舌舔舐着石坛上刻满咒文的凹槽,将每一条沟壑都灌满了蓝光。他双手悬在替身人偶上方,十指张开,枯瘦的手臂在巫火映照下像两根烧焦的枯枝。
      人偶开始抽搐。插满胸口的银针一根接一根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层淡白的微光正在从人偶表面剥落——先是从脚底,然后是腹部,然后是胸口。玉璧的庇护之力像一层被撕开的薄纱,再也裹不住底下那些被压了两天的旧咒。
      金乌的嘴角扯开一道极淡的弧度。他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眼睛在笑。玉璧的代价他看得清清楚楚——持玉之人的记忆被掏空了一半,而大寒皇帝体内那些积攒了两天的旧咒,正在以加倍的速度反涌。三天换来的,是更猛的回弹。这笔买卖,寒宸做的并不划算。
      人偶猛地弓起,胸腔向上顶得老高,四肢痉挛。黑色药汁从针眼里往外涌,比前两天任何一次都多。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寒皇城中,龙榻上的寒晟忽然睁开了眼,瞳孔却在急剧放大。他开始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沫,咳得整个人几乎从枕上弹起来。
      “玉璧——”温毓跪在榻边,声音发颤,“玉璧的光灭了。”
      淡白的微光在枕下闪烁了最后一下,像一片被风吹灭的烛焰,彻底熄灭了。寒宸伸手探入枕下,摸到那块已经凉透的玉璧。它躺在掌心里,温白通透,和三天前他从密匣中捧出来时一模一样——干净、美丽、完好无损。好像刚才的熄灭只是错觉。好像它还可以再被用一次。
      他把它握紧,又缓缓松开。长虹的话犹在耳边——殿下选了护住眼前的人,把过去的人留在了玉璧里。再付一次代价,他是不是连“皇兄”这个称呼都会忘了该对谁说。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墨尘。
      苏晚璃推门而入。她的发髻被夜风吹得松散了几缕,医箱背带歪了一边,袍角沾着一片银杏碎屑。她显然是从太庙偏门一路跑过来的,气息还没喘匀,手已经搭上了寒晟的脉。
      “温太医。”她的声音在喘但极其清晰,“上次压制咒力反噬用的是理气化瘀的针法,这次咒力是上次的三倍不止——单用原来的针法压不住。臣女今晚刚从守祭大人那里学到一套巫医合用的路数:以银针刺膻中、气海两穴收住心脉,再以艾灸封涌泉,把咒力往下引,让阴煞走下肢,避开五脏。”
      温毓面色微变:“这样一来陛下的双腿会暂时……”
      “会暂时失去知觉。但能保命。”苏晚璃已经打开了针袋。
      温毓只犹豫了一息,点头。两人同时落针。
      寒宸退到一旁,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他从未见过苏晚璃施针的这般速度——每一针落下去稳、准、轻,没有一丝赘余的动作。银针从她指尖刺入寒晟的膻中、气海,两针入体的角度干净利落。然后她点燃艾灸铜盒,两炷同时按在涌泉穴上。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眉头没有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那是大夫在跟死神抢人的状态。
      寒宸忽然有一个念头——如果三天前他没有点名要她入宫,此刻跪在榻边施针的就是别人。也许是温毓一个人,也许是太医院随便哪个不敢靠近诅咒的老医正。不管是哪个,兄长今晚都可能熬不过去。他选她入宫的时候,只知道她诊脉很准,心思通透。他不知道她在急症面前是这个样子——快到狠,稳到近乎残忍。
      他忘了的、那些关于第五世的内容里,应该也有这一幕。他确信。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苏晚璃的针法起效了。寒晟剧烈痉挛的胸腔渐渐平复下来,喉咙里的血沫不再涌出。但正如她所言,咒力被强行从五脏逼退后坠入了下肢。寒晟的双腿在被子下由微颤转为剧烈的抽搐,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皮下涌动,然后忽然停止了动静。寒晟闷哼一声,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臣女让咒力暂时沉入了陛下的下肢。”苏晚璃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喘息,“陛下暂时不能行走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臣女需要再查医典,和守祭大人商议下一步。”
      温毓跌坐在榻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头。
      殿中安静了一瞬。寒宸将玉璧重新塞回兄长枕下,动作极轻。他没有看苏晚璃,只盯着兄长微微起伏的胸膛,确定他还活着。“北境那边的人偶一定在同步反噬——今夜这一轮只是开始。婚礼之前,还会有下一轮。”
      苏晚璃抬起头。她的面色很白,脸颊却在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极度专注之后气血上涌的反应。她看着寒宸,问了他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殿下今晚为何不让我留在御书房。”
      寒宸顿了一下。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我”而不是“臣女”。第一个“我”她迅速收了回来,但同一次开口里又出现了第二个“我”——在他还没来得及在意的瞬间,第二个“我”已经落下来了,随之而来的是那道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医者审视病人时的直视。
      “因为反噬的时间不确定。若你来不急赶到,咒力伤的是皇兄。若你赶到时咒力伤了你——本王分不了这个心。”
      他说的是实话。不全是实话——但他已尽力把最诚实的部分说了出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本王”,而不是“臣”。在御书房里面对她,他下意识切换回了朝堂称谓,这个切换本身就在默默印证她问对了问题。
      苏晚璃垂下眼睫,没有再问。
      墨尘推门入殿,先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然后向寒宸低声道:“殿下,东宫传话——太子殿下今夜未眠,一直在临字帖。临的是《乾卦》。”
      寒宸走出御书房。甬道里夜风正紧,将他袍袖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望向东宫的方向。那扇窗还亮着灯,昏黄的,在暗夜里像一颗不肯合上的眼睛。他知道那个孩子为什么写《乾卦》——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是怕。但无咎二字才是他真正想信的。
      和亲在即,太子睡不着,没人能替他睡着。
      北境。玄翎王帐。
      金乌裹着一身祭坛上的焦苦味踏进帐门,面色苍白如纸。他方才在人偶上施加的反噬咒力至少有一半被某种力量截断了。玉璧已灭,这不是玉璧在挡。
      “大寒那边有人用了巫医之术。”他的声音干枯而阴沉,“有人在用巫医配合药理强行拦截咒力走向——不是直接对抗巫术,是将咒力引向非致命部位。寒晟的心脉被保住了,咒力被压制在双腿上。”
      玄翎烈慢慢站了起来。
      “能挡得住咒力反噬的巫医——你是大巫师,你告诉我,除了金乌——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做到。”
      金乌沉默了很久。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石碾过干涸的河床,“是我师兄长虹。他二十年前就应该死了。先帝的刑场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如果他还活着……能压制我咒力的人,这世上只有两个——我,和他。一个在圣山,一个在大寒。”
      玄翎烈没有说话。忽然拔出腰间弯刀一刀劈在案上。羊皮地图裂成两半,刀痕深深嵌入木案,烛火被刀风扑得矮了三寸。他握着刀柄,弯刀刃口映出他眼底的狞色。
      “那就让你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师兄,再死一次。”
      皇城。太医院偏院。
      天快亮了。苏晚璃从御书房出来后在太医院偏院门口的长明灯下站了片刻。她的指尖还在发颤——不是冷,是方才急速施针后残留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将巫医之术与中正药理结合施救。长虹教她的那套路数她只练了一盏茶的时间,很多细节是靠手感临时调整的。
      她按了按自己的虎口穴想把指尖的余震压下去,发现自己的手比寒晟的腿还凉。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同时在心里把方才施针的全过程从头复了一遍——落针的穴位、力度、先后顺序,有没有哪一步可以再快一些,有没有哪个环节判断偏了。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卯时将至。银杏枯枝上停了一只寒鸦,偏头看了看她,扑棱棱飞走了。
      她推开偏院的门,发现石阶上放着一只药壶,壶底压着一张纸条。茶还是温的,字迹凌厉——
      “喝掉。天亮前。”
      她认得这字迹。靖王亲笔。她端起药壶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他自己开的那个理气化瘀的方子——他居然让影卫给她煎好了,还送到了偏院。她捧着微热的药壶站了好一阵,才低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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